钱家的队伍是在酉时初刻到的扬州城外。
三百多人，清一色青布短打，腰佩短刀，乍看像寻常家丁护院。可领头的钱知府一身四品官服端坐马上，身后那十几辆大车上盖着油布，轮廓硬朗，分明是兵器。队伍在离城一里处停下，派了个嗓门大的汉子到城下喊话：
“扬州府同知何在？杭州知府钱大人奉旨巡查漕运，速开城门！”
城墙上，陈老将军冷笑：“奉旨？圣旨呢？”
那汉子噎了一下，回头看向钱知府。钱知府催马上前，仰头道：“陈将军，本官有吏部公文，巡查江南漕运乃分内之职。扬州城门紧闭，是何道理？”
“扬州知府抱病，城中现由吴王殿下主事。”陈老将军声音洪亮，“钱大人要进城，须得殿下手令。”
“吴王殿下？”钱知府脸色微变，“殿下何时来的扬州？”
“今日晌午。”陈老将军似笑非笑，“钱大人消息不太灵通啊。”
钱知府握紧缰绳。他确实没料到姬无夜来得这么快——从淮安到扬州，运河走船少说两天，可这才一天半，人就到了。除非……他们根本没在淮安多留，处置完就立刻南下。
“既如此，本官更该进城拜见殿下。”钱知府压下心头不安，“还请陈将军通传。”
“殿下说了，”陈老将军居高临下，“钱大人远道而来，辛苦。只是扬州近日不太平，为保大人安全，请大人先在城外扎营休息。明日辰时，殿下在府衙设宴，为大人接风。”
这是要把他们晾在城外一夜。
钱知府身后，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忍不住了：“叔父，跟他们废什么话！咱们三百多人，还怕打不下这破城门？”
“闭嘴！”钱知府低喝。他抬头看着城墙上林立的羽林卫，那些士兵手按刀柄，弓已上弦——真要硬闯，这三百家丁不够看。
“好。”他咬牙，“那就明日辰时。”
队伍悻悻退后，在城外寻了处空地扎营。钱知府坐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侄儿钱彪掀帘进来：“叔父，咱们真等到明天？万一夜里他们调兵……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钱知府揉着眉心，“姬无夜手里最多五百羽林卫，还要分兵守城、维持城内秩序。真打起来，咱们未必输。”
“那为何……”
“因为名分。”钱知府叹气，“咱们是‘奉旨巡查’，他们是‘代管政务’。真要动手，得有个由头。等明天见了姬无夜，看他怎么说——若他识相，把千金堂还回来，咱们就退一步。若他不识相……”
他眼中闪过狠色：“扬州城里的那些人，也该动动了。”
与此同时，扬州府衙内灯火通明。
姬无夜正在看城防图，唐笑笑在一旁核算账目——不是钱，是粮。扬州府库的存粮、城内各大米行的存货、还有从淮安运来的军粮……她得算清楚，万一围城，能撑多久。
“存粮够全城百姓吃一个月。”她放下算盘，“但如果钱家真围城，城外粮道断了，最多二十天。”
“二十天够了。”姬无夜指着地图上几个点，“莫顿王子的骑兵在三十里外，陆炳的锦衣卫已经混出城去联络了。最迟后天，援军就能到。”
“那明天钱知府的‘接风宴’……”唐笑笑抬头，“你真要去？”
“去，为什么不去？”姬无夜冷笑，“他不是要‘奉旨巡查’吗？我就让他看看，什么叫真正的‘奉旨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唐笑笑：“明天你留在府衙，不要露面。”
“不行。”唐笑笑摇头，“钱家主要冲我来——是我收了千金堂。我不去，他们不会罢休。”
“太危险……”
“有你在，我不怕。”唐笑笑握住他的手，“再说了，明天那场戏，没我怎么唱得下去？”
她说得对。钱家恨的是断他们财路的安国夫人，姬无夜只是顺带。明天那场鸿门宴，主角本该是她。
姬无夜沉默片刻，终是妥协：“那你要答应我，一步不离我身边。”
“好。”
正说着，陆炳匆匆进来，脸色古怪：“王爷，夫人，城里有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？”
“钱家在扬州城里的暗桩开始活动了。”陆炳压低声音，“他们在散布谣言，说朝廷要加征江南赋税，说惠民药局是幌子，等百姓信了就会涨价，还说……说夫人强买千金堂，是要垄断药材，抬高药价。”
唐笑笑气笑了：“颠倒黑白倒是有一套。”
“不止。”陆炳继续道，“他们还在暗中串联商户，说明天要集体罢市，逼朝廷让步。”
这是要煽动民变。
姬无夜眼神一冷：“名单呢？”
“在这里。”陆炳递上一张纸，上面列了二十几个名字，都是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商户，“这些人，要么是钱家的姻亲，要么欠着钱家的钱。”
唐笑笑接过名单看了看，忽然笑了：“我有办法。”
“怎么说？”
“他们不是要罢市吗？”唐笑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，“那咱们就抢在他们前面——明天一早，以扬州府衙的名义，开仓放粮、平价售药。同时宣布，所有参与惠民药局的商户，减免三年商税。”
姬无夜一愣：“减免商税？这得皇兄同意……”
“皇上会同意的。”唐笑笑笃定，“江南赋税的重头在盐、漕、丝，不在这些小商户。用一点税收换民心稳定，划算。”
这倒也是。姬无夜点头：“可那些钱家的商户若真罢市……”
“他们罢不了。”唐笑笑指着名单，“你看这些名字——‘周记布庄’、‘赵氏米行’、‘钱家当铺’……都是淮安那几家在扬州的分号。淮安总号都被咱们抄了，他们哪还有底气罢市？”
她顿了顿：“就算真有胆子大的，也不怕。惠民药局今天开门半天，已经让百姓尝到甜头了。明天咱们再多开几家‘惠民米铺’、‘惠民布庄’，用淮安抄没的物资做本钱，价格压到最低——看谁熬得过谁。”
这是商业战。用充足的货源和低廉的价格，挤垮对手。
陆炳听得眼睛发亮：“夫人高见！下官这就去安排。”
“等等。”唐笑笑叫住他，“让咱们的人放出风声，就说钱家得罪了朝廷，马上要完。跟着钱家的，一律按同党论处；现在倒戈的，既往不咎。”
釜底抽薪。
陆炳领命而去。姬无夜看着唐笑笑，忽然道：“笑笑，你若为男子，定是宰辅之才。”
“我才不要当宰辅。”唐笑笑靠在他肩上，“累死了。我就想当个富婆，数钱数到手抽筋。”
“现在也是富婆。”姬无夜笑，“淮安抄了五十万两，扬州这些产业收回来，少说又值百万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唐笑笑摇头，“那些是朝廷的，是皇上的。咱们自己的，得从头赚。”
她说着，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，上面画着吴县的地形图：“等这边事了了，咱们就去吴县。我看了，那里水网密布，适合种桑养蚕。我想建个织造坊，请江南最好的织工，织一种新料子——比云锦软，比杭绸韧，专供京城贵人。”
“名字都想好了？”姬无夜问。
“想好了。”唐笑笑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叫‘吴绫’。失传百年了，我让人找到了残谱，改改应该能复原。”
她又开始规划未来了。姬无夜静静听着，心头那片因战事紧绷的弦，渐渐松了下来。
有她在，再难的局，也总有出路。
夜深了，城外钱家营地篝火点点，城内府衙灯火通明。
这一夜，很多人没睡。
钱知府在帐篷里来回踱步，等着城内的消息。可直到子时，派进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——就像石沉大海。
“叔父，”钱彪不安道，“城里……是不是出事了？”
“再等等。”钱知府强作镇定。
丑时初刻，终于有个浑身是血的家丁跌跌撞撞跑回来：“老爷……不好了！咱们在城里的人……全被锦衣卫抓了！商铺也被封了！还有……还有传言说，明天朝廷要开仓放粮，所有跟咱们有来往的商户，都要被清算！”
钱知府眼前一黑。
完了。城内的棋，还没下，就被掀了棋盘。
“叔父，现在怎么办？”钱彪急了。
钱知府扶着桌子，良久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：“明天……拼了。”
“怎么拼？”
“姬无夜不是要设宴吗？”钱知府眼中闪过疯狂，“咱们就赴宴。宴上……见机行事。”
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千金堂被收，城内势力被扫，若再拿不回扬州，钱家百年基业，就要毁在他手里。
拼死一搏，或许还有生机。
寅时三刻，天还没亮，扬州城四门突然开了。
一队队羽林卫押着粮车、药车出来，在城门外空地上搭起棚子。棚前立着木牌：“奉旨放粮，每人三升”“惠民售药，市价七折”。
饥民闻讯而来，很快排成长龙。领到粮药的百姓跪地磕头，高呼万岁。
钱家营地里，众人看着这一幕，脸色越来越白。
这是在收买人心，也是在示威——朝廷有粮有药，不怕围城。
辰时将至，扬州城门大开。
一队羽林卫骑马出城，为首的是陈老将军。他在钱家营地前勒马，高声道：“钱大人，吴王殿下有请——府衙设宴，为您接风！”
钱知府整了整官服，翻身上马。
身后，三百家丁握紧刀柄。
阳光刺破晨雾，照亮了扬州古老的城墙。
一场鸿门宴，即将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