扬州城飘着药香。
不是寻常的药草苦味,而是几十上百种药材混杂在一起,经年累月熏染出来的、渗进砖石木柱里的味道。从码头到城门的五里长街,两侧全是药铺——大的三层楼阁,金字招牌在晨光里晃眼;小的只一个门脸,掌柜兼伙计坐在门槛上拣药。
这里是江南药市,天下药材七成经此流转。而掌控这条街的,是钱家。
唐笑笑的马车在“千金堂”总号门前停下时,街上的药香忽然浓了几分。她掀开车帘,看见店门口站着两排伙计,清一色青衣小帽,垂手肃立。一个富态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来,笑得像尊弥勒佛:
“小人钱万有,恭迎安国夫人。听闻夫人驾临扬州,小人特备薄礼,还请夫人笑纳。”
身后伙计捧上来一个锦盒,打开,里面是一株品相极佳的老山参,须发完整,少说值千两。
唐笑笑没接,只是打量着眼前这栋气派的三层木楼。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门楣上“千金堂”三个金漆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——这是钱家在扬州的大本营,也是江南药市的定价权所在。
“钱掌柜客气了。”她淡淡一笑,“本夫人今日来,不是收礼的,是买药的。”
钱万有笑容不变:“夫人需要什么药,尽管吩咐。小人这就让人去取最好的。”
“不急。”唐笑笑走下马车,林汐立刻撑伞跟上,“先看看。”
她走进千金堂大堂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,三面墙全是药柜,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签。伙计们穿梭其间,称药、包药、算账,忙而不乱。空气里弥漫着当归、黄芪、甘草的混合气味,闻久了让人头晕。
“生意不错。”唐笑笑走到柜台前,随手拿起一包包好的药材拆开——是枸杞,颗粒饱满,色泽鲜红,确实是上品。
“托朝廷的福,百姓安居乐业,身子骨都硬朗,用药就少。”钱万有跟在她身后,话说得漂亮,“小人这铺子,也就是糊口罢了。”
糊口?唐笑笑心里冷笑。光这大堂里一天的流水,就不下万两。更别说钱家掌控着江南药材的收购、加工、销售全链条,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。
“钱掌柜,”她忽然问,“听说江南各府官员近日多染风寒,都在千金堂抓药?”
钱万有笑容僵了一瞬:“这个……小人只管卖药,不问客人身份。夫人若想知道,小人可以查查账。”
“那就查查。”唐笑笑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,“从正月十五到昨天,所有治疗风寒的方子,开给了哪些人,用了哪些药——本夫人等着。”
这是明目张胆的查账了。
钱万有脸色变了变,但还是强笑着应下,吩咐伙计去取账册。等待的间隙,唐笑笑看着大堂里来来往往的客人,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所有抓药的客人,付的都是铜钱或碎银,几乎没有用银票的。
这不对劲。扬州商贸发达,大宗交易多用银票,药材买卖动辄几十上百两,用现银太不方便。
除非……钱家不收银票。
“钱掌柜,”她状似无意地问,“你们这儿不收银票?”
“收,当然收。”钱万有忙道,“只是近来市面上假票多,小人为稳妥起见,让伙计多验验——耽误客人时间,不如现银方便。”
理由冠冕堂皇,但唐笑笑不信。
她想起淮安抄出的那些账册。钱家在各府的产业,进项多是现银,出项却多用银票——他们在囤积现银。为什么?除非……他们预料到银票会贬值,或者,他们在准备大量现金,要做一件必须用现银的事。
正想着,伙计抱着几本账册来了。钱万有亲自奉上:“夫人请看,这是近半个月的方子记录。”
唐笑笑翻开第一本。记录确实详细:某月某日,某府某大人,抓了桂枝汤三剂,付银二十两;某月某日,某县某老爷,抓了麻黄汤五剂,付银三十两……
一页页翻下去,全是治疗风寒的方子,涉及江南六府三十多位官员。用药对症,价格合理,挑不出毛病。
可越是这样,越可疑。
“孙太医。”唐笑笑唤了一声。
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孙太医学徒上前——孙太医本人留在船上照看皇帝,派了最得力的学徒跟着唐笑笑。
“你看看这些方子。”唐笑笑把账册递给他。
学徒仔细看了一遍,眉头渐渐皱起:“夫人,这些方子……有问题。”
“哦?”
“您看,”学徒指着其中一页,“这位大人抓的是桂枝汤,方中有桂枝、白芍、甘草、生姜、大枣——这是治风寒表虚证的。可下面这位大人,症状写的是‘发热无汗’,该用麻黄汤才对,却也是桂枝汤。”
他又翻了几页:“还有这位,症状是‘咳嗽痰黄’,该用麻杏石甘汤,开的却是小青龙汤……全都用错了。”
唐笑笑看向钱万有。
钱万有额上冒出冷汗:“这个……可能是大夫诊断有误,也可能是客人描述不清……”
“全都诊断有误?”唐笑笑笑了,“钱掌柜,你们千金堂的大夫,就这水平?”
“小人……小人这就查!”钱万有掏出手帕擦汗。
“不必查了。”唐笑笑站起身,“本夫人今天来,除了买药,还想跟钱掌柜谈笔生意。”
“生意?”
“对。”她走到药柜前,手指拂过那些小抽屉,“我要收购千金堂——扬州总号,连同江南十八家分号,全部。”
钱万有差点没站稳:“夫、夫人说笑了……”
“不是说笑。”唐笑笑转身,眼神锐利,“开个价吧。”
大堂里瞬间安静。抓药的客人、算账的伙计、拣药的学徒,全都停下动作,看向这边。
钱万有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:“夫人,千金堂是钱家祖业,传了三代,不卖。”
“祖业?”唐笑笑轻笑,“可本夫人听说,钱家祖上是开粮铺的,五十年前才改做药材——这‘祖业’,传得有点短啊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:“况且,钱掌柜应该知道,淮安的周记米行、赵氏布庄,昨天已经改姓‘官’了。千金堂……也想改姓吗?”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钱万有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。一个伙计连滚爬爬冲进来:“掌柜的!不好了!街口……街口新开了家药铺!”
“什么?”钱万有猛地转头。
唐笑笑也看向门外。只见长街另一头,原本关着门的一栋二层小楼,不知何时挂上了新招牌:“惠民药局”。
牌匾下,陈老将军带着一队羽林卫正在维持秩序。铺子里,十几个穿着太医院服饰的医师正在摆药上柜。门口立着块木牌,上面用朱笔写着:
“奉旨设立,平价售药。所有药材,市价七折。”
人群轰动了。
扬州药市被钱家垄断多年,药材价格一直居高不下。如今突然冒出个官办药铺,还打七折——这是要砸钱家的饭碗!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钱万有指着唐笑笑,浑身发抖,“这是要逼死钱家!”
“逼死?”唐笑笑走到他面前,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钱掌柜,本夫人是在救你。你以为皇上不知道你们在药材里动手脚?不知道你们用曼陀罗、乌头控制官员?现在把铺子卖给我,你还能拿着钱全身而退。等皇上的旨意下来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钱万有懂了。
皇帝南巡,第一站淮安抄了周家,第二站扬州就要收拾钱家。这“惠民药局”就是信号——朝廷要接管江南药市,打破钱家垄断。
“我……我得请示家主……”钱万有瘫坐在椅子上。
“你没时间了。”唐笑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契约,“这是收购契约,总价五十万两——比你这些铺子实际价值高三成。签了,今天就能拿钱。不签……”
她看向门外。惠民药局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,百姓们争相购买平价药材。而千金堂这边,客人纷纷离开,往对面去了。
大势已去。
钱万有闭上眼睛,许久,颤声道:“笔……”
契约签完,按上手印。唐笑笑让林汐点出五十万两银票——是从淮安抄没的现银里兑出来的,崭新的官票,一张一千两,厚厚一叠。
钱万有抱着那叠银票,像抱着救命稻草,跌跌撞撞往后院去了。他要收拾细软,立刻离开扬州——晚了,恐怕就走不了了。
唐笑笑站在千金堂大堂里,看着这栋即将易主的药铺,心中毫无波澜。
商战如战场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钱家用药材控制江南官场时,就该想到有今天。
“夫人,”学徒小声问,“这些药材……怎么处理?”
唐笑笑扫了一眼满墙的药柜:“所有药材重新检验,合格的留用,不合格的销毁。另外,查查库房里有没有曼陀罗、乌头那些东西——找到后封存,作为证据。”
“是。”
她走出千金堂时,惠民药局门口已经排了上百人。陈老将军过来禀报:“夫人,按您吩咐,从淮安抄没的药材都运过来了,够卖半个月。太医院的医师也安排好了,轮流坐诊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唐笑笑点头,“记住,药材一定要保证质量,价格一定要低于市价。咱们来江南,不是为赚钱,是为收民心。”
“老夫明白。”
正说着,姬无夜骑马而来。他在扬州府衙忙了一上午——扬州知府也“病”了,府务瘫痪,他得去主持大局。
“怎么样?”他下马问。
“拿下了。”唐笑笑简单说了经过,“钱万有签了契约,千金堂现在是咱们的了。惠民药局也开起来了,百姓反响很好。”
姬无夜眼中露出赞许:“做得漂亮。不过……钱家不会善罢甘休。我刚收到消息,杭州钱知府‘病愈’了,正在调集家丁护院,可能有异动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唐笑笑并不意外,“断了人家的财路,人家当然要拼命。咱们得做好准备。”
“我已经安排了。”姬无夜压低声音,“陆炳的人盯着钱家,陈老将军的人在药市布防。另外,莫顿王子的骑兵已经到了扬州城外,随时可以进城。”
这是要动武了。
唐笑笑心头一紧:“皇上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,“皇兄说了,江南这些世家,软的欺硬的怕。淮安杀鸡儆猴,扬州就要打掉最凶的那只猴——钱家,就是那只猴。”
正说着,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。一个羽林卫疾驰而来,翻身下马:“王爷!杭州急报——钱知府率三百家丁出了杭州城,往扬州方向来了!”
来了。
姬无夜眼神一冷:“传令,关闭扬州四门。陈老将军,带人上城墙。陆炳,清查城内钱家余党。”
一道道命令传下去。药市上的百姓察觉不对,纷纷散去。惠民药局关了门,太医院的医师撤到后院。长街上只剩下羽林卫跑动的脚步声,和铠甲摩擦的铿锵声。
唐笑笑站在千金堂门口,看着瞬间空荡的街道,忽然轻声道:“姬无夜,你说……咱们这样做,是对的吗?”
“对错不重要。”姬无夜站在她身侧,按着剑柄,“重要的是,江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官商勾结,垄断民生,控制官场——这是毒瘤,必须剜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笑笑靠在他肩上,“我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算计、争斗、步步为营……她明明只是个想赚钱的商人,却被卷进这滔天巨浪里。
“等这事了了,”姬无夜揽住她的肩,“咱们就去吴县,盖那个带梅花园的宅子。我钓鱼,你数钱,什么都不想。”
“好。”
暮色渐合,扬州城城门缓缓关闭。
城外的官道上,烟尘滚滚。
一场风暴,即将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