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安码头的夜，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。
三十七个被绑成粽子的官吏商贾跪在码头的青石板上，从淮安知府到码头税吏，从周家旁支到本地米商，个个面如死灰。陈老将军持刀站在最前，羽林卫围成铁桶，百姓被拦在百步之外，只敢远远观望。
姬无夜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，手里拿着那本蓝皮账册，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：“丙辰年十月，淮安漕运司挪用修堤银两八千两，以‘采买石料’为名，实付周记商行。周记东家周勉，户部右侍郎周大人堂弟——可有此事？”
跪在最前面的淮安知府浑身发抖：“下官……下官不知……”
“不知？”姬无夜翻过一页，“十一月，淮安府以‘疏通河道’为由，向商户摊派银钱一万两千两。账册记录收款方为‘赵氏船行’，可本王的暗卫查证，这笔钱最后进了淮安知府的私库——王大人，这也不知？”
淮安知府瘫软在地。
姬无夜继续念，一笔一笔，一桩一桩。每念一桩，就有人脸色白一分。等念到“今年正月，以‘迎驾修缮’为名，向全城商户强征五万两，实则半数落入周、赵、钱三家囊中”时，跪着的人群里已有几个尿了裤子。
码头死寂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，和远处运河哗哗的水声。
“皇兄，”姬无夜转身，对坐在高台后的皇帝躬身，“淮安府上下贪墨渎职、欺压百姓、假借迎驾之名行勒索之实——证据确凿，请皇兄定夺。”
皇帝慢慢站起身。他今日穿了明黄龙袍，在火光下威严凛然。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，最后落在瘫软的淮安知府身上。
“王守义，”皇帝声音平静，“朕记得你是庆元二十年的进士，当年殿试文章写‘为官一任，造福一方’。如今……你就是这么造福的？”
淮安知府以头抢地：“皇上饶命！臣……臣也是被逼无奈啊！周大人、赵大人他们……他们手眼通天，臣若不听，这官就做不下去……”
“哦？”皇帝挑眉，“你的意思是，朕的吏部任命的知府，还要看几个商贾的脸色？”
这话太重，淮安知府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。
皇帝不再看他，转向姬无夜：“老九，依律当如何？”
“贪墨超过千两，斩。勒索百姓，斩。假借迎驾之名行不法之事，罪加一等——当诛九族。”姬无夜一字一句，清晰得让所有人脊背发凉。
码头上响起压抑的哭声和求饶声。
皇帝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念在尔等初犯，且淮安历年税赋无缺……死罪可免。”
众人刚松一口气。
“活罪难饶。”皇帝声音转冷，“所有涉案官吏，革职查办，家产充公。涉事商贾，产业查封，主事者流放三千里。淮安知府王守义……发配北疆军前效力，终身不得回京。”
这是比死更痛苦的惩罚——去了北疆，九死一生；就算活下来，也是做苦役到死。
王守义两眼一翻，昏死过去。
“至于周、赵、钱三家，”皇帝看向南方，眼神深邃，“等朕到了苏州，再慢慢算。”
处置完毕，羽林卫开始押人。码头上哭喊声、求饶声响成一片。陈老将军带人查封府库和商铺，陆炳的锦衣卫挨家挨户抓人——动作快得惊人，显然是早有准备。
唐笑笑站在船舷边，看着这一切。她手里也拿着本账册，不过不是那本蓝皮的，而是她让江南分号紧急送来的淮安商户名录。姬无夜在前面抓人，她在后面算账——哪些商铺要查封，哪些可以接手，哪些掌柜能用……
“姐姐，”林汐小声问，“咱们真要接手这些产业吗？会不会……得罪人太狠了？”
“得罪？”唐笑笑轻笑，“咱们从踏进江南那一刻起，就把人得罪光了。现在不接，这些产业也会被其他人瓜分——肥水不流外人田，懂吗？”
她指着名录上几个名字：“‘周记米行’、‘赵氏布庄’、‘钱家当铺’——这三家是周、赵、钱在淮安的根基，必须拿下。其他的……可以分给本地老实商户，收买人心。”
林汐眼睛一亮：“姐姐英明！”
正说着，姬无夜回来了。他解下佩剑，喝了口茶，才道：“都办妥了。淮安府上下七十二名官吏，涉事商贾三十一家，全部处置。陈老将军正在清点府库，初步估计……能抄出五十万两。”
五十万两。唐笑笑咋舌——这还只是一个淮安府。江南之富，可见一斑。
“但这只是开始。”姬无夜眉头微皱，“淮安是周家的地盘，咱们这么一闹，后面扬州的钱家、镇江的赵家，恐怕会狗急跳墙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跳。”唐笑笑走到地图前，“淮安的事传出去，其他地方的官吏商贾会怎么想？是继续跟着周、赵、钱三家顽抗，还是赶紧撇清关系、戴罪立功？”
她手指点着地图上的扬州、镇江：“人性都是趋利避害的。只要咱们在扬州、镇江也这么来一次，江南官场就会明白——皇上这次是动真格的，谁挡路，谁死。”
姬无夜看着她眼中闪动的光，心头一软：“你倒是想得通透。”
“做生意嘛，讲究个气势。”唐笑笑笑了，“咱们现在就得把气势做足，让所有人都怕，都躲。等他们怕了躲了，咱们再慢慢收拾。”
正说着，孙太医匆匆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包药材：“王爷，夫人，老夫在查封的千金堂里发现了这个。”
摊开的油纸包里，是几种晒干的草药。唐笑笑认得其中两样：曼陀罗花和乌头——都是能致人昏迷甚至假死的毒草。
“果然。”姬无夜眼神一冷，“那些‘生病’的官员，恐怕就是被下了这些药。”
“不止。”孙太医又拿出一本账册，“这是千金堂的进货记录。从去年十月到现在，他们进了大量曼陀罗和乌头，足够让上百人‘病倒’。而且……收货方不止淮安，还有扬州、镇江、苏州、杭州……”
一条完整的下毒链。
唐笑笑深吸一口气：“钱家这是要把整个江南官场都控制在手里啊。”
“所以必须斩断。”姬无夜沉声道，“陆炳！”
“下官在。”陆炳从门外闪入。
“立刻派人，按这账册上的地址，把所有千金堂的分号都盯起来。但先不要动手——等皇兄的旨意。”
“是！”
陆炳领命而去。
夜深了，码头的喧嚣渐渐平息。查封的商铺贴上了封条，抄没的财物堆满了仓库，涉案人员押入大牢。淮安城一片死寂，百姓关门闭户，官员人人自危。
御船上，灯火通明。
皇帝正在看陈老将军呈上的查抄清单。看到“白银三十万两，黄金五千两，珠宝古玩无算”时，他笑了，笑得冰冷：“一个四品知府，六年任期，能攒下这么多家当。江南……真是个好地方。”
姬无夜站在下首：“淮安只是小头。臣弟怀疑，周、赵、钱三家在江南各府的产业加起来，恐怕……不下千万。”
“千万……”皇帝闭上眼睛，“够朕打三场仗，够百万百姓吃一年。可他们，用来做什么？修园子，养戏子，买官鬻爵。”
舱内一片沉默。
许久，皇帝睁开眼：“老九，你说……朕是不是太仁慈了？”
“皇兄……”
“当年先帝在时，江南也闹过这么一出。先帝是怎么做的？”皇帝自问自答，“杀了三百官吏，抄了八大家，血流成河。可这才过了二十年，又来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黑暗中的淮安城：“朕不想杀人。可有些人……不杀不行。”
姬无夜跪倒：“臣弟愿为皇兄手中刀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转身，扶起他，“刀要用在刃上。周、赵、钱三家，根深蒂固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淮安这一刀，是砍在他们的枝蔓上。真正的根……在苏州、杭州。”
他拍了拍姬无夜的肩：“明天继续南下。扬州、镇江，照淮安的规矩办。等到了苏州……朕要看看，那三家的根，到底有多深。”
“臣弟明白。”
姬无夜退出舱房时，已是子时。
唐笑笑还在等他。桌上摆着宵夜，是她亲手煮的汤圆——芝麻馅的，甜香扑鼻。
“累了吧？”她盛了一碗递给他。
“还好。”姬无夜接过，吃了一个，甜味在口中化开，驱散了满身疲惫，“你怎么还没睡？”
“等你啊。”唐笑笑托着腮看他吃，“顺便算算账——今天抄没的那些产业，怎么处置才能利益最大化。”
姬无夜失笑：“你还真是……什么时候都不忘赚钱。”
“不然呢？”唐笑笑理直气壮，“抄家只是手段，让江南经济重回正轨才是目的。那些商铺查封了，伙计怎么办？供货商怎么办？百姓日常采买怎么办？都得考虑。”
她拿出一份计划书：“我打算把周记米行改成‘官民米铺’，平价卖粮，稳定市场。赵氏布庄改成‘江南织造局’的分号，接收本地织户的货。钱家当铺……可以改成钱庄，发行小面额银票，方便百姓周转。”
计划周详，条理清晰。
姬无夜看着她认真的侧脸，心头涌起暖意。这就是他的笑笑，永远能在混乱中理出头绪，在黑暗中点亮灯火。
“都依你。”他柔声道。
唐笑笑笑了，又盛了一碗汤圆：“多吃点。明天去扬州，又是一场硬仗。”
窗外，运河的水声潺潺。
远处淮安城的灯火渐渐熄灭，只有官衙和几处大宅还亮着——那是锦衣卫在连夜审讯。
这一夜，很多人无眠。
而运河上，三艘大船静静停泊，像三头蛰伏的巨兽，等待着下一个黎明。
南下之路，才刚刚开始。
雷霆已响，暴雨将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