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册是在赵知府“暴病”的第三天送到的。
薄薄一本蓝皮册子,混在一堆江南分号的日常账目里,若不是唐笑笑看得仔细,几乎要漏过去。册子封皮写着“丙辰年吴县桑蚕税赋”,里面记录的却是苏州府近三年所有河工、漕运、盐税的款项流动——笔笔清晰,条条在案。
唐笑笑越看脸色越沉。
账目做得天衣无缝,表面看毫无问题。可问题就在于太完美了——三年间,苏州府各项税收分文不差,工程拨款笔笔到位,连损耗都控制在朝廷规定的限额内。这在一向以“水泼不进”闻名的江南官场,根本不可能。
除非……有人做了一本假账,把真的藏起来了。
“林汐,”她放下账册,“这本账是谁送来的?”
林汐正整理文书,闻言过来看了看:“这是前天江南分号王掌柜派人送来的,说是苏州府衙‘流出’的旧账,让姐姐看看有没有用。”
“王掌柜还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……”林汐回忆着,“说送账册的人蒙着脸,扔下东西就走了。他追出去没追上,但闻到那人身上有股药味——像是‘千金堂’的跌打膏。”
千金堂是苏州最大的药铺,东家姓钱。
唐笑笑心头一凛。钱家……杭州钱知府的家族生意。这本账册如果是钱家派人送来的,那意味着什么?是示好?还是警告?或者……是栽赃?
她重新翻开账册,一页页细看。终于,在记录去年秋汛河工款项的那页,发现了端倪——有一笔五千两的“石料采购费”,标注的供应商是“吴县石记”。可她记得,吴县根本没有姓石的料商,倒是有个“石记茶馆”,是钱家三公子的产业。
五千两银子,买石头?还是买茶?
“来人!”她扬声道。
守在门外的羽林卫推门进来:“夫人有何吩咐?”
“请王爷过来一趟,说有要事。”
不多时,姬无夜匆匆而来。他刚从陈老将军那里商议完沿途护卫的部署,肩上还带着甲胄的寒气。
“怎么了?”见唐笑笑脸色凝重,他心头一紧。
唐笑笑把那本账册推到他面前,指着那笔五千两的款项:“你看这里。”
姬无夜扫了一眼,眼神锐利起来:“石记……钱家的产业。”
“不止这一处。”唐笑笑又翻了几页,“你看这笔八千两的‘漕船维修费’,供应商是‘周记船行’——周勉的堂弟开的。还有这一万两千两的‘盐引手续费’,经手人是‘赵氏商行’……赵知府本家的买卖。”
一本账册,牵出了苏州三大势力:钱家、周家、赵家。而这三家,正好对应杭州钱知府、户部周侍郎、以及那位“暴病”的苏州赵知府。
“他们这是……把苏州府库当自家钱庄了。”姬无夜冷笑。
“而且做账做得明目张胆。”唐笑笑指着那些明目张胆用本家商号名目的款项,“要么是有恃无恐,要么……就是故意让人看的。”
姬无夜沉吟:“你是说,这账册是有人故意送到我们手里的?”
“对。”唐笑笑点头,“王掌柜说送账册的人身上有千金堂的药味——那是钱家的铺子。可如果是钱家想揭发赵知府,为什么连自家的账也暴露了?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他们想一石二鸟。”姬无夜接道,“借我们的手扳倒赵家,再把自己摘干净。或者……这本账根本就是假的,是栽赃。”
两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。
江南这潭水,比他们想的还浑。
正说着,舱门外传来陆炳的声音:“王爷,夫人,下官有急事禀报。”
“进来。”
陆炳推门进来,脸色比他们还难看:“刚收到飞鸽传书——不只是苏州赵知府,杭州钱知府也‘病’了。还有松江、嘉兴、湖州……江南六府的主官,有一半都称病告假。”
姬无夜霍然起身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就这两三天。”陆炳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而且……而且他们病的理由都一样:风寒引发旧疾,需静养月余。现在各府政务都由副手暂代——而那些副手,多半是钱、周、赵三家的门生故旧。”
这是集体摆烂了。
皇帝南巡,江南官员集体“生病”,把政务交给心腹代理。到时候皇帝问起来,他们可以推说“病中不知情”,把所有责任推到代理官员身上。而代理官员大不了罢官,背后的主子却毫发无损。
好一招金蝉脱壳。
“他们这是要给皇兄一个下马威。”姬无夜眼中闪过厉色,“或者说……是在试探皇兄的底线。”
唐笑笑忽然问:“那些‘生病’的官员,都找的哪家大夫?”
陆炳一愣:“这个……下官还没细查。”
“去查。”唐笑笑沉声道,“尤其是千金堂——如果他们都找千金堂的大夫,那这‘病’就有意思了。”
陆炳眼睛一亮:“夫人是说……”
“江南官员不可能同时得同一种病,除非……是被人下了同一种药。”唐笑笑看向姬无夜,“钱家掌控江南医药行当多年,要做手脚太容易了。”
姬无夜明白了:“他们让官员‘生病’,既是为了逃避问责,也是为了……控制他们——生了病就得吃药,吃了药就得听大夫的。”
而大夫,听钱家的。
这手段,比刀剑更阴毒。
“陆炳,”姬无夜下令,“立刻派人暗中查访那些‘生病’的官员,看看他们到底什么症状,吃的什么药。记住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“是!”
陆炳匆匆离去。
舱房里又只剩两人。运河上的风吹进来,带着初春的湿寒。
“笑笑,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,“这趟江南之行,恐怕比我们想的更危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笑笑靠在他肩上,“但来都来了,总不能调头回去。再说,咱们可是带了‘药’的。”
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——是临行前孙太医给的,里面装着各种解毒丸、清心散,还有几样防身用的迷药。
“孙太医说了,江南湿热多瘴,易生疫病。他这些药能解百毒,就算真有人下药,咱们也不怕。”唐笑笑晃了晃瓷瓶,“不过……咱们得主动出击。”
“你想怎么做?”
“他们不是‘病’了吗?”唐笑笑眼中闪过狡黠的光,“那咱们就送医送药去。皇上南巡,体恤臣子,派太医为患病官员诊治——名正言顺。到时候孙太医一把脉,是真病还是假病,一清二楚。”
姬无夜笑了:“这主意好。不过……得等到了江南再说。现在船还在运河上,咱们得先确保这一路安全。”
他走到舱壁挂着的运河地图前,手指沿着航线划过:“从这儿到苏州,还要经过三个大码头。按行程,我们会在淮安、扬州、镇江停靠补给。这三个地方……恐怕都不太平。”
“你担心有人行刺?”
“不是行刺。”姬无夜摇头,“是‘意外’。比如漕船失控撞上来,比如码头突然起火,比如……食物中毒。江南那些人不敢明目张胆对皇兄下手,但制造‘意外’太容易了。”
这倒是。唐笑笑想起之前看的那些账册,江南官场在漕运、码头、市集上的势力盘根错节,想制造点混乱简直易如反掌。
“那咱们得提前准备。”她走到地图前,“淮安码头是周家的地盘,扬州钱家,镇江赵家——正好对应那三家。每个码头停靠,咱们的人都得盯紧了。”
“我已经安排了。”姬无夜指着地图上的标记,“陈老将军带一百人先一步到码头清场,陆炳的人混入码头劳工和商贩中暗中监视。船上所有饮食,都由孙太医亲自检验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我让莫顿王子的草原骑兵走陆路,沿运河并行。一旦有变,他们半刻钟就能赶到。”
这部署已经够周密了。但唐笑笑还是觉得不安。
“姬无夜,”她轻声问,“你说……他们真敢对皇上动手吗?”
“不好说。”姬无夜看着窗外奔流的河水,“江南这些世家,经营上百年,树大根深。皇兄这次南巡,明摆着是来敲打他们的。狗急跳墙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他转身,握住唐笑笑的肩:“所以你得答应我,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跟紧我,不要擅自行动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唐笑笑认真点头,“但你也要答应我,别什么事都自己扛。咱们是夫妻,有事一起担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,心头那份沉重似乎轻了些。
正说着,舱外传来喧哗声。林汐急匆匆跑进来:“姐姐,王爷,前面……前面好像出事了!”
两人快步走出船舱。只见前方河道上,十几艘漕船横七竖八地堵在航道上,把整个运河截断了。船工们正大声吆喝着挪船,可那些漕船像钉死了一样,一动不动。
御船被迫停下。
陈老将军已经带人乘小船过去了。不多时,他铁青着脸回来禀报:“皇上,王爷,那些漕船说是运粮船,缆绳突然断裂,飘到航道上了。可臣看了,缆绳断口整齐,分明是被人割断的。”
果然来了。
姬无夜和唐笑笑对视一眼。
“需要多久能疏通?”皇帝站在船头,神色平静。
“至少……两个时辰。”陈老将军咬牙,“那些船装满了粮食,挪不动。得先卸货,再移船。”
两个时辰,天就黑了。到时候运河上夜色茫茫,更容易出事。
“不必卸货。”皇帝忽然道,“传令下去,用朕的船撞开一条路。”
“皇上!”众人大惊。
御船虽大,可那些漕船也不小,硬撞可能会两败俱伤。
“照做。”皇帝语气不容置疑,“朕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船硬,还是朕的龙船硬。”
命令传下,御船重新起航,对着那些漕船直冲过去。
就在即将相撞的瞬间,那些漕船突然动了——船工们像突然醒过来似的,拼命划桨,硬是在最后关头让出了一条水道。
御船擦着漕船的边缘驶过,船身剧烈摇晃。
唐笑笑紧紧抓住船舷,看见那些漕船船工脸上惊恐又茫然的表情——他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像是被人操控的提线木偶。
而远处岸边,几个黑影悄然退入林中。
“是他们的人。”姬无夜在她耳边低声道,“控制了船工,制造混乱。见皇兄真敢撞,又怕了。”
一场试探。
皇帝用最粗暴的方式告诉江南那些人:别跟朕玩这些小花招,朕不吃这套。
御船驶过堵塞的河道,继续南下。
夕阳西下,河面泛起金红色的波光。
唐笑笑望着远方渐渐显现的淮安城轮廓,轻声道:“这才第一天。”
往后,只怕更不太平。
但无论如何,他们已经踏进了江南这盘棋局。
下一步,该他们落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