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,寅时三刻,天还没亮。
安国夫人府门前却已灯火通明。二十辆马车在寒风中排成长龙,车夫们往车上装行李,呵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一团团散开。林汐裹着厚斗篷,抱着本册子挨车清点:“……绸缎十箱、药材五箱、账簿文册三箱、细软两箱……不对,细软怎么多了一箱?”
“那箱是我的。”孙太医提着药箱过来,有些不好意思,“老夫带了些江南少见药材,想着路上或许用得上。”
林汐点点头,在册子上添了一笔。转头看见唐笑笑从府里出来,忙迎上去:“姐姐,都清点好了。按您吩咐,细软和账簿分装在五辆车上,就算丢一两辆也不碍事。”
唐笑笑今日穿了身便于骑马的箭袖胡服,外罩银狐皮斗篷,头发高高束起,利落又精神。她扫了一眼车队,满意地点头:“做得好。到了江南,给你涨月钱。”
“谢姐姐!”林汐眼睛弯成月牙。
姬无夜从后面走过来,一身玄色劲装,腰佩长剑,肩上还挂着张弓。他看了眼天色:“皇兄的船队辰时从通州码头出发,咱们得在卯时前赶到。”
“都准备好了。”唐笑笑握住他的手,“走吧。”
两人正要上马车,街口突然传来马蹄声。一队羽林卫举着火把疾驰而来,为首的是陆炳。
“王爷,夫人。”陆炳下马行礼,“皇上让下官来护送二位去码头。另外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刚收到密报,江南那边……有些异动。”
“什么异动?”姬无夜问。
“苏州赵知府三日前突然调集府兵,说是要‘整顿漕运治安’。杭州钱知府那边更怪,他把家眷都送去了乡下老宅,自己却连日闭门谢客。”陆炳眉头紧皱,“还有,咱们的人发现,这几天从京城往江南去的信使特别多,都是各府各部的私信。”
唐笑笑和姬无夜对视一眼。
皇帝提前南巡的消息一传出,江南的官员们果然坐不住了。整顿漕运是假,布防是真;送走家眷是假,留后路是真。
“继续盯着。”姬无夜沉声道,“另外,传话给陈老将军,让他的人沿途多留神。尤其是运河两岸,可能有埋伏。”
“是。”
车队在羽林卫的护送下驶向通州码头。天渐渐亮了,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,百姓们看见这阵仗,纷纷驻足观望。
“那是吴王和安国夫人的车队吧?”
“听说皇上今天南巡,他们是随行的。”
“啧啧,这排场……安国夫人真是好命,一个商贾之女,如今成了王妃,还能跟着皇上南巡……”
议论声隐隐传来,唐笑笑只当没听见。她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熟悉的街景在晨光中后退,心里忽然涌起一丝不舍。
京城是她穿来后奋斗的地方。在这里,她从一个人人唾弃的恶女,一步步变成富甲一方的安国夫人,还遇见了姬无夜。如今要离开了,哪怕只是暂时的,也难免有些感慨。
“舍不得?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。
“有点。”唐笑笑靠在他肩上,“不过想想江南的新铺子,又觉得挺期待。”
姬无夜笑了:“你啊,永远想着赚钱。”
“不然呢?”唐笑笑理直气壮,“咱们现在可是有封地要养的人。三千户食邑听着多,可吴县那边水利失修,农田歉收,咱们去了第一件事就是花钱修水利、买种子——不赚钱哪行?”
她说着,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计划:“你看,这是我让江南分号查的吴县情况。那里水网密布,适合种桑养蚕,所以我打算推广蚕桑。还有,吴县临着太湖,渔业可以发展。另外,我听说那边有种特产叫‘吴绫’,轻薄如烟,可惜织法失传了,要是能找回来……”
她说得头头是道,姬无夜静静听着,眼神温柔。
这就是他的笑笑。无论到哪儿,都能在困境里找到出路,在绝望里看见希望。
辰时初,车队抵达通州码头。
码头上停着三艘大船,中间那艘最气派,明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,是皇帝的御船。左右两艘略小些,一艘给随行官员,一艘给侍卫仆役。
陈老将军已经在码头等候了。见他们来,大步迎上:“王爷,夫人。皇上已在船上,吩咐说等二位到了就开船。”
“有劳老将军。”姬无夜拱手。
唐笑笑看向那艘御船,甲板上隐约能看见皇帝的身影。他今日穿了身玄色常服,没戴冠冕,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老爷。
正要上船,旁边突然传来一道声音:“吴王殿下留步。”
一个穿着四品官服的中年官员快步走来,身后跟着两个捧着礼盒的仆从。是户部右侍郎周勉,苏州赵知府的姻亲。
“周大人。”姬无夜微微颔首。
“下官特来为殿下送行。”周勉笑得殷勤,让仆从打开礼盒,“听说殿下要去江南,下官备了些薄礼——这是上好的湖笔徽墨,还有几方歙砚,都是江南特产,殿下路上用得着。”
礼盒里的文房四宝确实精美,但唐笑笑注意到,砚台底下压着张银票——面额一千两。
这不是送行,是贿赂。
姬无夜自然也看见了,脸色不变:“周大人客气了。不过本王此行轻车简从,带不了太多东西。这些……还是请周大人收回吧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周勉还要再说。
“周大人的心意,本王心领了。”姬无夜打断他,语气淡了几分,“皇上还在船上等着,告辞。”
说罢,扶着唐笑笑上了船。
周勉站在码头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身后的仆从小声问:“大人,这礼……”
“收起来。”周勉咬牙,“哼,给脸不要脸。到了江南,有他好看的。”
这话声音不大,但唐笑笑听力好,还是听见了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勉阴沉的脸色,轻声对姬无夜说:“咱们还没到江南,就得罪人了。”
“不得罪也会得罪。”姬无夜淡淡道,“他们想拉拢我,无非是想借我在皇兄面前说话。可我若真收了礼,就成了他们的棋子。”
唐笑笑明白。江南官场的水太深,姬无夜这个突然空降的吴王,在他们眼里要么是盟友,要么是敌人,没有第三条路。
上了御船,皇帝正在甲板上看风景。见他们来,笑道:“老九,笑笑,过来看看。这运河一开春,水都绿了。”
确实,晨光下的运河波光粼粼,两岸柳树已经冒了嫩芽,一片春意。
“皇兄心情不错。”姬无夜道。
“是啊。”皇帝望着远方,“出了京城,感觉……松快多了。在宫里,每天一睁眼就是奏折、朝会、勾心斗角。出来了,才能喘口气。”
这话说得真心,唐笑笑听出了里面的疲惫。
“皇上,”她轻声说,“等到了江南,您好好歇歇。我让人在苏州找了个园子,临着太湖,景致极好,您可以在那儿住几天。”
皇帝转头看她,眼中露出暖意:“笑笑有心了。不过朕这次去,恐怕歇不了——江南那些事,总得处理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周勉刚才为难你们了?”
“没有。”姬无夜摇头,“送了份厚礼,臣弟没收。”
“没收就对了。”皇帝冷笑,“他那个连襟赵之焕,在苏州捞了不少。这次朕南巡,他们肯定慌了。老九,你记住,到了江南,谁送礼都不要收——收了,就是把柄。”
“臣弟明白。”
正说着,陈老将军来报:“皇上,船都检查过了,可以开船了。”
“开船吧。”
号角声起,三艘大船缓缓离岸。码头上送行的人群渐渐变小,最终消失在视野里。
船入运河,顺流南下。两岸景色如画卷般展开,农田、村庄、远山……唐笑笑站在船舷边,看着这与北方截然不同的风光,心情渐渐开阔。
林汐端了茶点过来:“姐姐,孙太医说船头风大,让您进去歇着。”
“没事,我看看风景。”唐笑笑接过热茶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咱们带的那几个江南师傅呢?让他们做些点心送上来。皇上在宫里吃腻了御膳房的菜,换换口味。”
“是。”
林汐刚要走,唐笑笑又叫住她:“顺便问问,船上有没有会唱江南小调的?有的话,晚上可以请来助兴——皇上心情好,咱们办事也顺利。”
姬无夜在一旁听着,忍不住笑:“你这是把南巡当游玩了?”
“劳逸结合嘛。”唐笑笑眨眨眼,“再说,咱们越轻松,江南那些官员就越摸不透,越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这倒是。姬无夜点头:“有道理。”
果然,接下来几天,御船上一片轻松祥和。白天看风景,品茶点,晚上听小曲,赏月。皇帝脸上的笑容明显多了,随行官员们也都松了口气——皇上心情好,这趟差事就好办。
可唐笑笑知道,这平静只是表面。
每天夜里,陆炳都会悄悄来报:今天有几艘船跟在后面,是某某盐商的;明天哪个官员在哪个码头候着,准备了什么礼物;后天江南哪个世家派人来“偶遇”……
江南的网,正慢慢收紧。
而他们,已经入网了。
正月二十,船过山东境内。这日午后,唐笑笑正在舱房里看江南分号新送来的账目,林汐突然急匆匆进来。
“姐姐,刚收到飞鸽传书——苏州赵知府五日前暴病,卧床不起。现在苏州府衙事务,暂由同知代理。”
唐笑笑手一抖,账本掉在桌上。
暴病?这么巧?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她急问。
“传书是三天前发的,说赵知府是正月十五夜里突然发病的。”林汐压低声音,“而且……同知姓钱,是杭州钱知府的堂弟。”
唐笑笑心头一沉。
正月十五,正是皇帝宣布提前南巡的第二天。
赵知府“暴病”,钱家的人接手苏州政务……这已经不是暗流了,是明目张胆的夺权。
她抓起账本,快步走出舱房,去找姬无夜。
这场江南之行,恐怕比她想象的……更凶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