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爵的旨意是在腊月二十八正式下达的。
钦差捧着明黄圣旨进府时，安国夫人府门前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。圣旨写得文绉绉的，但大意明白：晋闲王姬无夜为吴王，封地吴县，食邑三千户，赐丹书铁券，世袭罔替。另赐安国夫人唐笑笑一品诰命，准其随王就藩。
姬无夜和唐笑笑跪接圣旨，三呼万岁。钦差笑眯眯地扶起他们，又让人抬进来十口大红木箱——这是皇帝私库里的赏赐，有金银珠宝，有古玩字画，还有江南特产的绸缎茶叶。
“皇上说了，吴县那边王府还没建好，王爷和夫人暂时不必急着搬。”钦差压低声音，“等开春南巡时，皇上会亲自去吴县看看，再定王府规制。”
这是天大的恩宠。
送走钦差，唐笑笑看着满院子的红木箱，忽然噗嗤笑了。
“笑什么？”姬无夜问。
“笑咱们这位皇上表哥，真是……可爱。”唐笑笑指挥下人开箱清点，“给封地就给封地吧，还连装修钱都包了——这些赏赐变卖了，够在吴县盖三个王府了。”
姬无夜无奈：“你就不能想点别的？”
“想啦。”唐笑笑从箱子里拿起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，“我在想，用这料子做衣裳，等南巡的时候穿，肯定能把江南那些夫人小姐都比下去——到时候谈生意，气势上就先赢了三分。”
得，还是生意。
姬无夜摇摇头，眼里却满是纵容的笑意。
腊月二十九，京城下了场小雪。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，沙沙作响。
唐笑笑在暖阁里看江南分号送来的密报——这是她特地让林汐去调的，关于江南官场和商界的人物关系网。皇帝南巡是大事，各地官员肯定要打点，商界也会闻风而动。她得提前摸清门路，免得去了抓瞎。
密报很详细。苏州知府姓赵，进士出身，在任三年，官声尚可，但据说与本地丝商往来密切。杭州知府姓钱，是太后的远房表亲，这次太后去江南静养，就是他在安排。还有几个盐商、茶商、米商，背后都有官场靠山……
水很深啊。
唐笑笑正看得入神，姬无夜端着一盘刚出锅的桂花糖藕进来。
“歇会儿，吃点东西。”他把盘子放在她面前，“林汐说你看了一下午了。”
唐笑笑拈起一块糖藕，甜糯适中，桂花香浓郁：“你做的？”
“嗯。”姬无夜在她身边坐下，“跟厨房嬷嬷学的。江南菜偏甜，你爱吃甜，先学着做几样。”
这人真是……唐笑笑心里甜得发腻，嘴上却说：“堂堂吴王殿下下厨房，传出去可不好听。”
“给自己夫人做饭，有什么不好听的。”姬无夜理所当然，“再说，等到了吴县，咱们府里不请太多人，有些事就得自己动手。”
他已经在规划吴县的生活了。
唐笑笑靠在他肩上：“姬无夜，你说……咱们真能在江南安安生生过日子吗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姬无夜察觉到她的不安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唐笑笑把密报推给他，“苏州赵知府，和本地三大丝行都有干股往来。杭州钱知府，是太后亲戚，太后现在住在静心庵，他肯定要去请安。还有这些盐商茶商……盘根错节的。咱们去江南，是做生意，但免不了要和这些人打交道。”
姬无夜扫了几眼，眼神微冷：“皇兄这次南巡，怕也是想敲打敲打这些人。”
“所以咱们得小心。”唐笑笑轻声道，“别成了别人手里的枪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，“你放心，有我在。”
这话说得简单，却让唐笑笑安心不少。
是啊，有他在。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男人，或许不懂生意场上的弯弯绕，但论权谋心计，绝不输任何人。
除夕夜，宫里设宴。
这是冬至事件后第一次大宴，文武百官都来了。唐笑笑穿了一身新做的绯红宫装，用的是皇帝赏的那匹云锦，领口袖口镶了雪白的狐毛，衬得她肤白如雪，明艳照人。
姬无夜一身玄色亲王蟒袍，腰佩玉带，站在她身侧。两人一进大殿，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。
“吴王殿下，安国夫人。”不断有人过来见礼。
姬无夜淡淡应着，唐笑笑则笑得恰到好处——既不显得高傲，也不过分热情。她能感觉到，那些目光里有羡慕，有嫉妒，也有探究。毕竟，一个闲散王爷突然得了实封，一个商贾之女得了诰命，这在京城可是头一遭。
宴席开始后，皇帝说了些吉祥话，百官山呼万岁。歌舞升平中，唐笑笑注意到几个细节——
兵部尚书频频看向姬无夜，眼神复杂。
户部侍郎和苏州赵知府的姻亲坐在一起，低声交谈。
太后那个远房表亲、杭州钱知府，虽然人不在京城，但他的门生故旧聚在一处，气氛热烈。
暗潮汹涌啊。
她轻轻碰了碰姬无夜的手。姬无夜会意，给她夹了块芙蓉糕，低声道：“专心吃饭。”
好吧，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。
宴至半酣，皇帝忽然道：“老九，你过来。”
姬无夜起身走到御前。皇帝从桌上拿起一杯酒递给他：“这杯酒，朕敬你。这些年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这话说得重了。姬无夜跪倒：“臣弟不敢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扶起他，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，“开春南巡，朕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你了。江南……不太平，你多费心。”
“臣弟定不负皇兄所托。”
“还有笑笑。”皇帝看向唐笑笑，“她是个有本事的，但性子直，容易得罪人。到了江南，你多看顾些。”
“是。”
这对话看似寻常，但落在有心人眼里，就是信号——皇帝对吴王夫妇的信任，远超寻常君臣。
宴席散后，回府的马车上，唐笑笑问：“皇上最后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姬无夜把话复述了一遍。
唐笑笑皱眉：“江南不太平……皇上是不是知道什么？”
“皇兄掌天下权柄，知道的自然比我们多。”姬无夜沉吟，“但具体是什么，他没说。或许……是想让我们自己去看。”
“那我们得做足准备。”唐笑笑开始盘算，“商会的人要带，护卫也要带。孙太医肯定得去，林汐也得去……对了，陈老将军和陆炳都去吗？”
“都去。”姬无夜道，“陈老将军带两百京营精锐先行开路，陆炳的锦衣卫沿途暗查。咱们跟着皇兄的船队走。”
这安排已经算周密了。
正月初一，唐笑笑哪儿也没去，就在府里看账本、写计划。她把江南的生意分成三块：丝绸、茶叶、酒楼。每块都做了详细方案，包括怎么和当地商行合作，怎么打点官府，怎么避开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。
林汐在一旁磨墨，看得眼花缭乱：“姐姐，您这脑袋是怎么长的？这么多事，都能理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熟能生巧。”唐笑笑放下笔，“在京城这些年，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？江南再复杂，还能复杂过京城？”
话虽这么说，她心里其实也没底。京城是她经营多年的地盘，人脉资源都在。江南是全新的战场，一切都要从头开始。
正月初三，宫里传来消息：太后在静心庵病重。
皇帝当即下令，南巡提前到正月十六。理由是“太后凤体欠安，朕心甚忧，当亲往探视”，但明眼人都知道，这是借口——太后都离宫静养了，真关心也不会等到现在才去探视。
真正的目的，恐怕还是江南那潭深水。
接到消息后，唐笑笑和姬无夜忙了起来。商会的事要交接，行李要收拾，护卫要安排……时间一下子变得紧迫。
正月初五，唐笑笑终于出了趟门——去西市那家新开的点心铺子。
铺子叫“江南春”，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苏州人，姓沈，说话带着软糯的江南口音。见唐笑笑来，忙迎上来：“夫人可算来了，小店新做了梅花糕，正想送去府上请您尝尝呢。”
唐笑笑尝了一块，确实地道，和记忆里江南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“沈掌柜在京城还习惯吗？”她闲聊般问。
“习惯，习惯。”沈掌柜笑呵呵的，“就是京城冬天冷，不像我们江南，冬天也湿乎乎的，不冻骨头。”
“那等开春了，沈掌柜可愿回江南？”唐笑笑状似无意地问，“我在苏州打算开家点心铺子，正缺个懂行的掌柜。”
沈掌柜眼睛一亮：“夫人要在苏州开店？”
“嗯。”唐笑笑点头，“不光苏州，杭州、扬州都想开。沈掌柜若是愿意，可以带着徒弟们一起过去。工钱好说，干得好还有分红。”
这是抛橄榄枝了。
沈掌柜激动得直搓手：“愿意！当然愿意！不瞒夫人说，小人早就想回江南了，就是……就是在京城没门路。夫人肯用小人，是小人的福气！”
谈妥了沈掌柜，唐笑笑心情大好。回府的路上，她掀开车帘看着街景，忽然想起刚穿来那会儿——家徒四壁，恶名缠身，连饭都吃不饱。
如今，她有了诰命，有了王府，有了心爱的人，还要去江南开辟新天地。
命运真是奇妙。
“夫人，前面好像堵住了。”车夫的声音传来。
唐笑笑探头看去，只见一队官兵正在查车，被拦下的是一辆装货的马车。车主是个中年商人，正点头哈腰地跟官兵解释什么。
“绕路吧。”唐笑笑放下车帘。
马车调头时，她听见那商人说了句：“……真是送往苏州赵知府府上的年礼……”
苏州赵知府。
唐笑笑心头一动。正月都快过完了，还送年礼？而且是从京城往江南送……这礼，怕是不简单。
回到府里，她把这事告诉了姬无夜。
姬无夜听完，沉默片刻：“我会让陆炳查查。”
“小心打草惊蛇。”唐笑笑提醒。
“放心。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，“陆炳有分寸。”
窗外，天色渐暗。
正月十六，还有十天。
江南的暗潮，已经隐隐涌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