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安国夫人府的暖阁里烧着地龙,暖得人昏昏欲睡。唐笑笑裹着狐裘窝在榻上,面前摊着三本厚厚的账册——一本是商会总账,一本是西山煤矿的收支,还有一本是冬至事件后的“特别支出与回笼明细”。
林汐坐在一旁打算盘,手指拨得噼啪响,嘴里念念有词:“药材处理共回笼十二万三千两,鼓风器械转售得两万两,慕容轩名下产业接盘后折价变现八万五千两……减去前期投入的二十八万七千两,净亏损……五万九千两。”
她抬起头,苦着脸:“姐姐,咱们亏了。”
“才亏六万两?”唐笑笑眼睛一亮,“比我想的好多了!我还以为至少亏十万呢。”
林汐:“……”
这反应是不是不太对?
唐笑笑却真挺高兴。冬至那一战,她囤了三千斤药材,定制了鼓风器械,调动了商会所有资源,还搭进去不少人情——算下来只亏六万两,简直跟白捡一样。毕竟,换回来的是皇帝的信任、太后的了结、慕容轩的覆灭,还有……她的小命。
“没事,明年赚回来。”她合上账册,从榻几底下又抽出一本,“来看看这个——江南丝绸行的入股计划。我让江南分号打听过了,苏州三家、杭州两家大丝行正在扩股,咱们现在手头有现银,正好入局。”
林汐凑过来看:“可是姐姐,王爷不是说等开春陪皇上去江南巡视吗?咱们现在入股,是不是太急了?”
“就是要趁现在。”唐笑笑眼中闪着精光,“皇上南巡的消息还没正式公布,丝行股价还没涨。等圣驾南下的消息传开,江南各行市的股价至少翻三成——现在入股,稳赚不赔。”
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:“苏州‘云锦阁’可以入两成股,杭州‘天衣坊’入三成。另外,我在想……咱们要不要自己开个成衣铺子?就卖改良版的宫装,轻便好看,适合江南女子日常穿。”
林汐听得目瞪口呆:“姐姐,您这病才好了半个月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找点事做啊。”唐笑笑伸了个懒腰,“整天躺着,骨头都软了。孙太医也说,适当动脑子有益恢复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姬无夜端着一盅冰糖炖雪梨进来,见唐笑笑又在看账本,眉头一皱:“说了让你好好休息,怎么又操心这些?”
“我是在养病啊。”唐笑笑理直气壮,“赚钱能让我心情愉悦,心情愉悦病就好得快——孙太医说的。”
姬无夜无奈,把炖盅放在她面前:“孙太医说的是‘静心休养’,不是让你打算盘。”
“心静了呀。”唐笑笑舀了一勺雪梨,甜丝丝的,“你看,我看账本的时候可专心了,旁的事一概不想,这不是静心是什么?”
歪理一套一套的。
姬无夜在她身边坐下,拿起那本江南丝绸行的计划书翻了翻:“真想做生意,等去了江南再说。现在养好身子最要紧。”
“我身子好得很。”唐笑笑放下勺子,凑到他面前,“你看,脸色红润,眼睛有神,吃嘛嘛香。就是……有点闷。”
她在府里憋了快一个月了。除了偶尔进宫看看皇帝,其他时间都在府里,门都没出过。对一个习惯了东奔西跑做生意的人来说,这比坐牢还难受。
姬无夜看着她眼巴巴的样子,心软了:“那……明日我陪你出去转转?就一个时辰。”
“真的?!”唐笑笑眼睛一亮,“去哪儿?”
“西市新开了家点心铺子,听说有江南来的师傅,做的糕点很地道。”姬无夜帮她理了理鬓发,“你不是总念叨江南的梅花糕吗?”
“去去去!”唐笑笑立刻来精神了,转头对林汐道,“把那几匹新到的云锦拿出来,我明天要做身新衣裳出门!”
林汐笑着应下。
姬无夜看着她雀跃的样子,嘴角也不自觉上扬。这一个月来,他看着她从最初的虚弱苍白,慢慢恢复血色,恢复活力,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。
冬至那夜,他真的怕了。怕失去她,怕那些算计和阴谋最终吞噬掉这个鲜活的人。幸好,他们都挺过来了。
“姬无夜,”唐笑笑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,“皇上南巡的事……定下了吗?”
“定下了。”姬无夜也压低声音,“二月初二出发,走水路,经运河直下苏州。皇兄点了五百羽林卫随行,陈老将军和陆炳也去,我……负责沿途护卫。”
“那我能带多少人?”唐笑笑眼睛更亮了,“商会的人要带吧?江南那边生意要交接。还有林汐,孙太医最好也带着——江南湿气重,万一水土不服……”
她已经开始盘算行李了。
姬无夜失笑:“都带。皇兄说了,这次南巡不摆仪仗,轻车简从。你带商会的人,正好可以掩人耳目——对外就说安国夫人去江南巡视产业,皇上微服同行。”
这安排很周到。既保证了安全,又不扰民。
唐笑笑心里算了算日子:“二月初二……还有一个多月。来得及准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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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你现在更要养好身子。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,“这一路舟车劳顿,可不比在府里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唐笑笑靠在他肩上,“对了,太后那边……有消息吗?”
提到太后,姬无夜神色微黯:“秦嬷嬷前日来信,说太后到苏州了,住在城外的静心庵。身子……还是老样子,时好时坏,但精神似乎平静了许多。”
唐笑笑沉默片刻:“她……后悔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姬无夜轻声道,“但秦嬷嬷说,太后每日在庵里抄经,抄的都是《地藏经》——那是超度亡灵的。或许……是在为婉妃娘娘祈福吧。”
也只能如此了。
有些债,活着还不清,就只能寄托给信仰和来世。
“等到了苏州,我想去看看她。”唐笑笑说。
“好。”
两人又说了会儿话,林汐抱着几匹云锦进来了。月白、淡粉、浅青,都是江南时兴的颜色,缎面光滑如水,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唐笑笑一看见料子就来了精神,跳下榻去挑挑拣拣:“这件月白的做襦裙,淡粉的做披帛,浅青的……给你做件长衫吧?”她回头看向姬无夜,“江南春天多雨,青色沾了雨好看。”
姬无夜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,心头柔软:“都依你。”
正比划着,门外老管家来报:“王爷,夫人,宫里来人了,说皇上传王爷即刻进宫。”
这么晚?
姬无夜和唐笑笑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。
“我陪你去?”唐笑笑问。
“不用,你在家等我。”姬无夜起身,换了身正式些的袍子,匆匆出门。
唐笑笑送到府门口,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,心里莫名有些不安。
林汐小声问:“姐姐,不会有什么事吧?”
“应该不会。”唐笑笑安慰她,也安慰自己,“慕容轩的事都了结了,朝中也太平……可能就是寻常议事。”
话虽这么说,她还是没心思看料子了,让林汐收起来,自己回到暖阁等消息。
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。
亥时三刻,姬无夜回来了,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怎么了?”唐笑笑迎上去。
姬无夜解下披风,喝了口茶,才道:“皇兄……要给我封爵。”
“封爵?”唐笑笑一愣,“你不是已经是王爷了吗?”
“不是王爵,是实封。”姬无夜看着她,“皇兄说,我这些年护驾有功,该有块封地。他要把苏州旁边的吴县封给我,食邑三千户。”
唐笑笑睁大眼睛。
亲王有爵位无封地是常例,皇帝这是破了规矩。而且吴县……那是江南富庶之地,鱼米之乡,三千户食邑,每年光租税就是一笔巨款。
“这……合适吗?”她迟疑道。
“我也这么说。”姬无夜苦笑,“可皇兄执意要给。他说,婉妃娘娘的亲人就剩我们俩了,他想给我们留条后路——万一将来朝中有变,我们有个去处。”
这话说得重了。
唐笑笑心头一沉:“朝中……要出事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姬无夜摇头,“皇兄就是……想多了。也可能是因为太后的事,让他觉得世事无常,想提前安排。”
他顿了顿,握住唐笑笑的手:“皇兄还说,等到了吴县,让我在那边开府。你想做生意,想怎么折腾都行——那以后就是咱们自己的地盘了。”
自己的地盘。
这话让唐笑笑心头一动。在京城,她是安国夫人,是闲王的未婚妻,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。可到了吴县,她就是真正的女主人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
“那……咱们要搬去吴县长住吗?”她问。
“不必。”姬无夜道,“封地有官署打理,我们每年去住几个月就行。主要还是住在京城——皇兄身边不能没人。”
这安排很妥当。既有了退路,又不远离权力中心。
唐笑笑这才放下心来,笑道:“那我要在吴县开个最大的绸缎庄,把江南的好料子都收来。还要开个点心铺子,专门卖梅花糕……”
她又开始盘算了。
姬无夜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,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:“都依你。你想开什么就开什么,想赚多少就赚多少。”
“那你呢?”唐笑笑环住他的脖子,“你就没什么想做的?”
“我啊……”姬无夜想了想,“我想在吴县盖个带大花园的宅子,种满梅花。等冬天花开的时候,我们在树下煮酒赏雪——就我们两个。”
这画面太美,唐笑笑心头一暖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应道,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窗外传来更鼓声,子时了。
腊月二十四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。
新的一年,真的要来了。
而他们的新生活,也将在江南那片温软的土地上,徐徐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