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冬至的晨光从炸开的墙洞照进来,驱散了密室中最后一缕阴寒。烟尘渐渐沉淀,露出满地狼藉——碎裂的冰棺、翻倒的铜人、熄灭的长明灯,还有慕容轩和婉妃交叠的尸体。
秦嬷嬷跪在婉妃身边,用袖子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污迹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。擦着擦着,老泪纵横:“娘娘……老奴总算……总算见到您了……”
林汐红着眼眶扶起她:“嬷嬷,让娘娘安息吧。”
另一边,陈老将军和陆炳正在清理现场。莫顿王子带人检查密道,确保没有漏网之鱼。孙太医给皇帝和太后诊治——皇帝伤得不轻,太后被婉妃掐过咽喉,也昏了过去。
姬无夜扶着唐笑笑坐到一旁还算完好的石阶上。她脸色苍白,阳血的药效过了,锁魂引的余毒让她头晕目眩,但好歹神智清醒。
“疼吗?”姬无夜小心查看她手腕上的针孔——那是取血留下的。
“不疼。”唐笑笑靠在他肩上,看着忙乱的人群,“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累的不只是身体,还有心。这一夜的惊心动魄,耗尽了她所有力气。
“睡会儿吧。”姬无夜将她揽入怀中,“我守着你。”
唐笑笑闭上眼睛,却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——太后刺向慕容轩的决绝,皇帝挡掌时的毫不犹豫,婉妃“复活”后的狰狞……还有,慕容轩死前那句“原来是我错了”。
错了二十年,执念了二十年,最后死在自己最想复活的人手里。
这结局,讽刺得让人心寒。
“王爷,夫人。”陆炳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慕容轩和婉妃的遗体……怎么处置?”
姬无夜看向皇帝。
皇帝正坐在太后身边,握着她的手,神色复杂。太后还没醒,脸色灰败,呼吸微弱。孙太医说,她本就年事已高,又受了惊吓和创伤,能不能醒过来,难说。
“皇上,”姬无夜轻声问,“您看……”
皇帝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按亲王和妃位礼制,合葬妃陵吧。他们生前没能在一起,死后……就成全他们。”
这决定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陈老将军忍不住道:“皇上,慕容轩是叛王,婉妃是……”
“是朕的生母。”皇帝打断他,声音疲惫,“无论她做了什么,无论慕容轩做了什么……都过去了。人死债消,让他们……安息吧。”
“是。”
陆炳领命退下。
皇帝低头看着太后苍老的脸,忽然道:“老九,你说……朕该恨她吗?”
姬无夜不知如何回答。
“她毒杀了朕的生母,却又把朕养大。”皇帝自嘲地笑了笑,“朕恨了她二十年,可刚才她扑向婉妃时,朕却……却想救她。朕是不是很没用?”
“皇兄是至情至性之人。”姬无夜沉声道,“太后有罪,但她对皇兄的养育之恩……也是真的。”
“恩是恩,仇是仇。”皇帝闭上眼,“可恩仇混在一起,就分不清了。”
是啊,分不清了。
唐笑笑睁开眼,轻声道:“皇上,或许……不用分那么清。太后欠婉妃娘娘的,刚才已经用命还了。她欠您的……您若原谅,就是恩;您若不原谅,也是应当。怎么选,都在您。”
皇帝看着她,许久,点了点头:“你说得对。怎么选……都在朕。”
他站起身,对孙太医道:“好好医治太后。等她醒了……告诉她,朕不恨她了。让她去江南吧,找个安静地方,安度晚年。”
这大概是皇帝能给的最大宽容——不追究,不见面,从此两不相欠。
孙太医躬身:“臣遵旨。”
正午时分,援军彻底控制了太庙。所有白衣人或死或俘,地下密室清理完毕。皇帝被护送回宫,太后由秦嬷嬷陪着,暂时安置在慈宁宫养伤。
唐笑笑和姬无夜最后离开密室。走出太庙废墟时,阳光刺得她眯起眼。
雪停了,天空湛蓝如洗。西山连绵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银光,美得不真实。
“结束了。”她喃喃道。
“嗯,结束了。”姬无夜握紧她的手。
回城的马车上,唐笑笑终于撑不住,沉沉睡去。梦里没有厮杀,没有阴谋,只有一片开满梅花的江南水乡。她在船上漂着,姬无夜在船头钓鱼,阳光暖暖的……
再醒来时,已经躺在安国夫人府暖阁的床上了。
窗外天色微暗,竟是第二天的黄昏。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“姐姐醒了!”林汐惊喜的声音响起。
唐笑笑撑着坐起身,浑身酸痛,但精神好了很多。林汐端来温水,她喝了几口,才问:“外面……怎么样了?”
“都处理好了。”林汐一边给她垫枕头一边说,“皇上早朝时下了旨,说慕容轩余党已清,冬至之乱平定。太后凤体欠安,移居江南行宫静养。婉妃和慕容轩……以亲王王妃礼制合葬,但对外只说病逝,不提旧事。”
这已经是皇帝能做的最大限度的保全——保全皇家颜面,也保全逝者的尊严。
“王爷呢?”
“王爷在书房,和陈老将军、陆大人议事呢。”林汐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还有……太后昨夜醒了,留了封信给皇上,今早就离京了。秦嬷嬷跟着去了。”
信上写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但太后走时很平静,据说还笑了笑,说“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”。
“孙太医说,太后身体油尽灯枯,最多……还有半年。”林汐声音哽咽,“但她走时是笑着的。”
唐笑笑沉默。
或许对太后来说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——用余生忏悔,然后安静离开。
“姐姐,”林汐擦了擦眼睛,换了个话题,“商会那边积了好多事要处理。咱们囤的那些药材,现在用不上了,是不是该处理掉?”
提到生意,唐笑笑精神一振:“当然要处理!朱砂雄黄可以卖给药材行,艾草留着我们自己用。对了,那些鼓风器械也别浪费,改一改,卖给矿上——西山煤矿不是总说通风不好吗?”
林汐噗嗤笑了:“姐姐真是……刚醒就算计赚钱。”
“不然呢?”唐笑笑理直气壮,“这一趟花了多少银子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再不赚回来,咱们就喝西北风了。”
正说着,姬无夜推门进来。
他换了身月白常服,头发湿漉漉的,像是刚沐浴过。见唐笑笑醒了,眼睛一亮,快步走到床边: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好多了。”唐笑笑伸手摸了摸他还带着水汽的脸,“你看起来……也不错。”
至少脸色没那么苍白了。
姬无夜握住她的手,对林汐道:“去厨房看看,粥熬好了没。”
林汐会意,笑着退下。
暖阁里只剩两人。姬无夜在床边坐下,仔细打量她:“孙太医说你气血两亏,得养一个月。这一个月,哪儿也不准去,就在府里好好歇着。”
“一个月?”唐笑笑瞪大眼睛,“那商会怎么办?江南的生意……”
“有林汐,有我。”姬无夜打断她,“你现在唯一要做的,就是养好身子。等开春了,我陪你去江南——不是说要去坐船钓鱼吗?”
这话让唐笑笑心头一软:“说话算话?”
“说话算话。”姬无夜低头,在她额头轻轻一吻,“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。”
窗外传来爆竹声——是百姓在庆祝冬至。虽然昨夜太庙出了那么大的事,可对京城百姓来说,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冬至节。他们不知道地下发生过什么,不知道皇家那些恩怨情仇,只知道今年冬天格外冷,该多备点炭火。
这样也挺好。
“姬无夜,”唐笑笑靠在他怀里,轻声说,“等我们去江南,真什么都不干吗?我听说那边丝绸生意利润很大……”
“又想着赚钱。”姬无夜无奈,“就不能安心当几天闲散王妃?”
“闲散王妃也要花钱啊。”唐笑笑振振有词,“你的俸禄才多少,够我买几匹云锦?还是得做生意。不过……可以做点轻松的,比如开个茶楼,听听曲,数数钱。”
“都依你。”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,暖洋洋的。
直到林汐端着粥进来,这温馨才被打破。
粥是燕窝鸡丝粥,熬得糯糯的,香气扑鼻。唐笑笑是真饿了,一连喝了两碗。姬无夜在旁边看着她吃,眼神温柔得能化出水来。
吃饱喝足,唐笑笑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对了,皇上那边……后续怎么处理?慕容轩的那些产业、眼线……”
“皇兄已经派人接手了。”姬无夜道,“慕容轩在京城的产业不少,但大多是暗桩,明面上的不多。这些都会充入国库。至于眼线……肯归顺的收编,不肯的……处理了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唐笑笑明白,“处理”二字背后的血腥。
政治就是这样,非黑即白,没有中间地带。
“那张谦呢?”她又问。
“他戴罪立功,供出不少慕容轩的布置,皇兄免了他的死罪,革职流放岭南。”姬无夜顿了顿,“刘振……死了。在诏狱里自尽的,说是无颜再见陈老将军。”
唐笑笑叹了口气。
都是棋子,都是可怜人。
“好了,别想这些了。”姬无夜接过空碗,“你现在要做的,就是养好身子。外面的事,有我们。”
“嗯。”
夜幕降临时,皇帝突然来了。
他没带仪仗,只穿了便服,乘着寻常马车,像普通访客一样敲开了安国夫人府的门。老管家吓得要行礼,被他摆手制止:“朕来看看笑笑。”
暖阁里,唐笑笑正要躺下,见皇帝进来,忙要起身。
“躺着吧。”皇帝在床边坐下,打量她脸色,“看来是好些了。”
“谢皇上关心。”唐笑笑还是坚持坐了起来,“您……伤怎么样了?”
“朕无碍。”皇帝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,“就是心里……空落落的。”
一夜之间,生母的真相揭开,养母离开,二十年的执念终结。看似尘埃落定,实则满心茫然。
唐笑笑不知该说什么,只能轻声道:“都会好的。”
“是啊,都会好的。”皇帝看向姬无夜,“老九,朕打算开春后,去江南巡视。你……陪朕一起去吧。带上笑笑,就当散心。”
姬无夜和唐笑笑对视一眼,齐声道:“臣(臣妇)遵旨。”
皇帝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些闲话,才起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回头:“笑笑,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谢你……让朕知道,这世上还有亲人。”皇帝眼中泛起水光,“虽然晚了些,但总比不知道好。”
说完,他转身没入夜色中。
唐笑笑鼻子一酸,靠在姬无夜肩上:“他……真不容易。”
“皇兄会走出来的。”姬无夜揽住她,“就像我们一样。”
是啊,都会走出来的。
时间是最好的药,能治愈一切伤痛。
窗外,冬至的月亮升起来了,圆圆满满,皎洁如银。
新的一年,就要开始了。
而他们的故事,也翻开了新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