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后回到慈宁宫时,天色已经全黑了。
李公公提着灯笼在宫门口等了许久,见那素白的身影从夜色中浮现,急忙迎上去:“太后,您可算回来了。晚膳热了三遍,再不用就凉了。”
“撤了吧,哀家没胃口。”太后声音平静,径直走进寝殿。
李公公跟进去,小心翼翼地关上门。烛光下,太后的脸色比出去时更苍白了些,眼神却有种奇异的清明,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。
“太后,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安国夫人那边……”
“哀家把忘尘散给她了。”太后在梳妆台前坐下,看着镜中的自己,“若慕容轩真要对皇帝或她下手,那药……能保他们一命。”
李公公手一抖:“可那是剧毒……”
“剧毒才好。”太后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自嘲,“慕容轩练了邪功,寻常毒药奈何不了他。只有忘尘散,是他当年亲自配的,专破内家真气。他若中此毒,功力尽失,形同废人——这比杀了他,更让他痛苦。”
原来如此。
李公公这才明白太后的用意。她不是要毒杀慕容轩,而是要废了他——让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,失去他最倚仗的力量,变成需要人照顾的废物。
这确实是比死更残忍的惩罚。
“那……太后自己呢?”李公公声音发颤。
太后看着镜中,许久才轻声道:“哀家这条命,二十年前就该还给婉儿了。能多活这些年,已是赚了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李公公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:“太后……老奴跟了您四十年,从您在闺中时就伺候着。您若要走,老奴……老奴陪您一起。”
“糊涂。”太后转过身,扶起他,“你得活着。等这事了了,去江南,找个安静地方养老。婉儿生前最爱江南,你替哀家……多看看。”
这话交代后事一般,李公公哭得更凶了。
太后却不再多说,只是走到佛龛前,重新点燃三炷香。青烟袅袅中,她双手合十,闭目默诵。
这一夜,慈宁宫的烛火亮到天明。
而同一时刻,太庙地下冰窖里,慕容轩也察觉到了异常。
“主上,”白衣人跪在冰棺旁,声音紧绷,“今日戌时前后,西山北麓的老梅树下,有人会面。是太后……和唐笑笑、姬无夜。”
慕容轩正往长明灯里添灯油的手顿了顿:“说了什么?”
“离得太远,听不清。但太后给了唐笑笑一样东西,用瓷瓶装着,巴掌大小。”
瓷瓶。
慕容轩眼神一冷。这宫里会用瓷瓶装的东西,无非两种:毒药,或是解药。太后这时候给唐笑笑药……会是哪种?
“还有,”白衣人继续道,“我们埋在慈宁宫的眼线回报,太后今日回宫后,把身边人都遣散了,只留了李公公。像是在……交代后事。”
交代后事。
慕容轩忽然笑了,那笑声在空旷的冰窖里回荡,诡异又凄凉:“她也知道自己该死。很好,冬至那夜,本宫就送她去见婉儿。”
他放下灯油壶,走到冰棺边,俯身看着棺中女子安详的睡颜:“婉儿,你听见了吗?害你的人,哥哥一个都不会放过。太后、皇帝、唐笑笑……所有欠你的,哥哥都让他们还。”
冰棺寒气森森,没有任何回应。
可慕容轩却像是听到了什么,眼神温柔下来:“你说不要?不,婉儿,你太善良了。这些人,不值得你原谅。”
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完全没注意到,跪在身后的白衣人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。
这个主上,真的疯了。
“主上,”白衣人还是忍不住提醒,“太后若真存了死志,会不会……临死反扑?她毕竟在宫中经营二十年,手里或许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。”
“她有底牌,本宫就没有?”慕容轩直起身,眼中血色翻涌,“去,把最后那批‘药人’带上来。冬至前夜,本宫要用他们……试试阵法的威力。”
“是……”
白衣人退下后,冰窖重归寂静。
慕容轩抚摸着冰棺,低声哼起婉妃生前最爱的江南小调。调子婉转缠绵,在寒冰环绕的空间里,显得格外诡异。
而地面上,唐笑笑和姬无夜刚回到西山军营。
营帐里灯火通明,陈老将军、陆炳、莫顿王子都在等着。见他们进来,都松了口气。
“怎么样?”陈老将军急问。
唐笑笑取出那个瓷瓶,放在桌上:“太后给的,说是忘尘散,当年毒死婉妃的毒药。她说若慕容轩要伤害皇上或我,就用这个。”
陆炳脸色一变:“这药……”
“我让孙太医验过了,确实是剧毒,见血封喉。”姬无夜接口,“但太后说,这药专破内家真气,中者功力尽失,不会立刻死。”
莫顿王子皱眉:“她为什么帮我们?”
“不是帮我们,是赎罪。”唐笑笑坐下,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,“太后说,她欠婉妃的,欠皇上的,欠我的……还不清了。只能用这条命,换我们平安。”
营帐里一阵沉默。
谁都没想到,那个在宫中呼风唤雨二十年的太后,最后会选择这样的方式了结。
“也算是……有个交代了。”陈老将军叹息一声,转而正色道,“不说这个了。王爷,夫人,我们的布置已经完成九成。京营的三百暗卫完全控制了四条密道,锦衣卫清理了太庙周边所有眼线,莫顿王子的草原骑兵也到位了。现在只差最后一步——确定慕容轩冬至那夜的具体行动时辰。”
陆炳接道:“下官的人冒死传回消息,说慕容轩准备在冬至子时整启动阵法。按古籍记载,子时阴气最盛,是行血祭之术的最佳时辰。”
“子时……”姬无夜看向沙漏,“那我们就得在亥时三刻前,完成所有准备。药粉要点燃,暗卫要就位,皇上和太后……也要到场。”
时间非常紧。
唐笑笑忽然想起什么:“祭祀密室那九个铜人,有没有办法提前破坏?”
“难。”陆炳摇头,“铜人连着地下的机关,一动就会触发警报。我们的人试过,刚靠近铜人三尺范围,密室里的烛台就自动燃了——幸好撤得快,没被发现。”
“那就只能等仪式开始再动手了。”姬无夜沉吟,“不过,铜人需要活人血才能启动。慕容轩要抓九个人……他会抓谁?”
这个问题让所有人心里一沉。
慕容轩要的是“至亲之血”,可皇帝、太后、唐笑笑加起来才三个。剩下六个……他会从哪儿找?
“会不会是……”唐笑笑脸色发白,“当年婉妃宫里的人?”
话音刚落,营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锦衣卫浑身是血地冲进来,扑倒在地:“大人!不好了!城南私宅……那些被慕容轩关押的人,全、全死了!”
“什么?!”陆炳霍然起身。
“属下奉大人之命监视那处私宅,今夜子时,宅子里突然起火。属下带人冲进去,发现里面关着的九个人……都被人割喉放血,血……血被抽干了!”
九个人。
正好是铜人的数量。
姬无夜一拳砸在桌案上:“慕容轩这是……提前取了血!”
“可血离体久了会凝固,”陈老将军急道,“他怎么保持血液新鲜?”
“冰窖。”唐笑笑喃喃道,“冰窖里有寒玉,能保鲜。他把血存在那里,等到冬至子时,直接倒入铜人手中的盏里……这样就不需要现场抓人放血了。”
好狠的手段。
这样一来,慕容轩就不必在仪式现场控制九个人,只需专心对付皇帝、太后和唐笑笑。他的准备,比他们想象的更周全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姬无夜站起身,眼神凌厉,“传令下去,所有暗卫今夜子时前就位,一旦慕容轩有异动,立即动手。宁可提前打草惊蛇,也不能让他完成血祭。”
“是!”
众人匆匆散去布置。
营帐里又只剩唐笑笑和姬无夜。烛火跳动,映着两人凝重的脸。
“姬无夜,”唐笑笑轻声道,“我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我们算错一步,满盘皆输。”她握住他的手,“怕皇上出事,怕太后真死了,怕你……回不来。”
姬无夜将她拥入怀中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:“我也怕。但怕也要往前走。因为退后一步,就是悬崖。”
唐笑笑抱紧他,许久,才闷声道:“等这事了了,我们真去江南。不开铺子,不赚钱,就租条小船,顺着运河慢慢漂。你钓鱼,我睡觉,什么都不想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吃最贵的酒楼,看最美的风景,把前半辈子没享受过的,都补回来。”
“都依你。”
“说话算话?”
“说话算话。”
营帐外,寒风呼啸。
离冬至还有九天。
最后的倒计时,每一刻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而此刻,养心殿里,皇帝正对着婉妃的画像,一笔一画地描摹。画上的女子笑靥如花,仿佛从未经历过宫闱的腥风血雨。
“母妃,”他轻声说,“儿臣明日就要去见慕容轩了。您若在天有灵,保佑儿臣……为这二十年的恩怨,做个了断。”
画像无言,只有烛火摇曳。
这一夜,京城很多人无眠。
暗流汹涌,只待破堤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