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第七天,西山军营收到了一个坏消息。
孙太医验了慕容轩提前取走的那九个人的血样——是他从城南私宅的灰烬里,冒险收集来的残血。检验结果让所有人脸色发白:血里掺了药。
“是‘锁魂引’。”孙太医的声音在颤抖,“南疆巫蛊秘药,混入血液后,能让血液保持液态不凝,但也会让血液带毒。一旦这些毒血倒入铜人盏中,通过阵法蒸发扩散……整个祭祀密室里的人,都会中毒。”
“什么毒?”姬无夜沉声问。
“轻则神志恍惚,重则……魂魄被锁,成为活死人。”孙太医看向唐笑笑,“就是夫人母亲手札里记载的那种,形如木偶,任人摆布。”
唐笑笑手脚冰凉。她想起母亲手札里那段模糊的描述:“锁魂之术,以毒血为媒,控人神智,形同傀儡。”原来慕容轩打的是这个主意——他不仅要血祭,还要把在场所有人都变成听他号令的傀儡!
“有解吗?”陈老将军急问。
孙太医摇头:“锁魂引的配方因人而异,除非知道慕容轩用了哪九种药材,否则配不出解药。而且……这九个人已经死了,血里的药性也固定了,改不了。”
营帐里死一般寂静。
慕容轩这一手太毒了。他提前准备好毒血,就避免了现场抓人放血可能出现的反抗和意外。等到冬至子时,毒血一倒入铜人盏,阵法启动,毒气弥漫——皇帝、太后、唐笑笑、姬无夜,所有进入祭祀密室的人,都会中招。
到时候,根本不需要打打杀杀,所有人都会变成他的傀儡。他想让谁生,谁就生;想让谁死,谁就死。
“我们……还能阻止吗?”莫顿王子声音干涩。
“能。”唐笑笑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她从怀中取出母亲的手札,翻到最后一页——那里有几行潦草的小字,是她之前一直没看懂的配方:“锁魂引,需九药成阵。若破其阵眼,需以阳血对冲。阳血者,至亲之血混以朱砂、雄黄、艾草灰,以烈酒送服,可暂保神智清明。”
“阳血……”孙太医眼睛一亮,“夫人是说,如果我们提前服下混合药粉的血,就能抵抗锁魂引的毒性?”
“只能抵抗一时。”唐笑笑合上手札,“按这上面的说法,药效最多维持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内,我们必须破坏阵法,否则……还是会中毒。”
一个时辰。
从子时阵法启动,到丑时药效消失,他们只有短短两个小时的窗口期。
“够了。”姬无夜站起身,“一个时辰,足够我们做很多事。现在的问题是——谁来做这个‘阳血’?”
至亲之血。这里和慕容轩有血缘关系的,只有皇帝、太后,还有唐笑笑——她是婉妃的外甥女,也算至亲。
“皇上不行。”陈老将军立刻道,“皇上若有闪失,天下大乱。”
“太后也不行。”陆炳皱眉,“她年事已高,经不起折腾。”
“那就只剩我了。”唐笑笑平静地说。
“不行!”姬无夜和陈老将军异口同声。
“为什么不行?”唐笑笑看着他们,“我是婉妃血脉,我的血最合适。而且我有药粉,有孙太医,有你们保护——这是最稳妥的方案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唐笑笑打断姬无夜,“我知道你担心我,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难道你们想让皇上或太后冒险?还是想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变成慕容轩的傀儡?”
姬无夜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他知道她说得对,可要他眼睁睁看着她涉险……
“王爷,”唐笑笑握住他的手,声音软下来,“你信我。我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。等这事了了,我还要跟你去江南呢。”
这话说得轻松,可姬无夜听出了里面的决绝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恢复冷静:“好。但我要守在你身边,寸步不离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唐笑笑笑了,“你不守着,我还怕呢。”
方案就这么定下了。
孙太医立刻去准备阳血的配方。朱砂、雄黄、艾草灰都是现成的,烈酒也有,唯一需要的是唐笑笑的血——不用多,三滴就够了。
取血的时候,姬无夜别过脸不敢看。倒是唐笑笑自己很镇定,伸着手腕让孙太医扎针,还开玩笑说:“孙太医,您下手轻点,我可值钱着呢。”
三滴血落入药碗,混着药粉和烈酒,变成暗红色的糊状物。孙太医小心分成九份,用油纸包好:“夫人,冬至前夜亥时服下,药效能持续到丑时。切记,一定要在药效消失前离开祭祀密室,否则……”
“我明白。”唐笑笑收起药包,“多谢太医。”
这边刚准备好,营帐外又传来消息:皇帝来了。
众人急忙出迎。皇帝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,穿着寻常的玄色常服,脸上看不出情绪。他径直走进营帐,扫了一眼桌上的药碗和手札,淡淡道:“朕都知道了。”
“皇兄……”姬无夜想说什么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
“老九,你不必多说。”皇帝摆摆手,“朕来,是要告诉你们一件事——冬至那夜,朕会第一个进入祭祀密室。”
“皇上不可!”陈老将军急道,“那太危险了!”
“正因为危险,朕才要去。”皇帝看着唐笑笑,眼神复杂,“笑笑是婉妃血脉,是朕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。朕这个做表哥的,总不能让她冲在前面。”
唐笑笑鼻尖一酸:“皇上……”
“叫表哥。”皇帝笑了笑,“私下里,就叫表哥吧。朕……想听。”
“表……表哥。”
“好。”皇帝笑容温和了些,“你放心,朕不会让你出事。婉妃在天有灵,也会保佑我们的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,交给姬无夜:“这是调动羽林卫的虎符。冬至那夜,若朕有不测,羽林卫听你号令。记住,无论如何……护好笑笑。”
这等于是在托付身后事了。
姬无夜跪地接符:“臣弟……遵旨。”
皇帝扶起他,又看向陈老将军和陆炳:“两位爱卿,这些年辛苦你们了。等此事了结,朕……再好好谢你们。”
两人眼眶发热,齐齐跪倒:“臣等誓死效忠!”
“都起来吧。”皇帝叹了口气,“现在,我们来商量最后的计划。”
这一商量,就是整整一天。
日落时分,皇帝才匆匆回宫。他走时,西山起了风,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,刺骨地冷。
唐笑笑站在营帐外,看着皇帝远去的背影,忽然轻声道:“姬无夜,你说……皇上他怕吗?”
“怕。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,“但他不能怕。就像我们一样。”
是啊,不能怕。
因为怕也没用,该来的总会来。
夜幕降临后,西山军营开始最后的准备。
暗卫分批潜入太庙地下,在祭祀密室周围埋设火药——这是最后的底牌,万一阳血失效、锁魂引生效,他们就炸毁密室,同归于尽。虽然这是最坏的结果,但必须有这个准备。
莫顿王子的草原骑兵在太庙外围布防,三百人分三队,守住东、南、西三个方向。北面是悬崖,慕容轩的人逃不出去。
陆炳的锦衣卫则混入太庙的杂役队伍,每人身上都藏着暗器和解药——解不了锁魂引,但能解普通的迷药毒烟。
唐笑笑和孙太医在营帐里最后核对药材。三千斤药粉分装在三百个牛皮袋里,每袋十斤,由专人看守,只等冬至前夜子时点燃。
“夫人,”孙太医忽然道,“老朽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太医请说。”
“锁魂引的毒性,阳血只能抵抗一时。若一个时辰内破不了阵,您就会……”孙太医顿了顿,“老朽建议,您还是再考虑考虑。或许……让老朽来服这阳血?老朽虽非至亲,但自幼习医,体质特殊,或许能撑久一些。”
唐笑笑摇头:“太医的心意我领了。但这手札上写得清楚,必须是至亲之血。您若服了无效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”
孙太医叹了口气,不再劝。
夜深了,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。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,和远处山风的呼啸。
唐笑笑睡不着,披衣走出营帐。姬无夜跟了出来,为她披上斗篷。
“还在想明天的事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唐笑笑靠在他肩上,“我在想,慕容轩现在在做什么。他是不是也睡不着,也在冰窖里,对着婉妃的冰棺说话?”
“或许吧。”
“你说,他爱婉妃吗?”
姬无夜沉默片刻:“爱。但爱得太偏执,就成了疯魔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唐笑笑望着夜空中的寒星,“爱一个人,不是应该希望她快乐吗?可慕容轩的爱,却成了婉妃的枷锁,成了所有人的噩梦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问:“姬无夜,如果有一天我死了,你会像他那样吗?”
“不会。”姬无夜答得很快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喜欢。”他低头看着她,眼神温柔,“你常说,人死了就是死了,活着的要好好活着。我若变成慕容轩那样,你在地下知道了,定会骂我蠢。”
唐笑笑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掉下来。
是啊,她不喜欢。她喜欢姬无夜聪明果决的样子,喜欢他运筹帷幄的样子,喜欢他偶尔吃醋的样子——唯独不喜欢他为了自己疯魔的样子。
“所以你要答应我,”她认真地说,“不管发生什么,都要好好活着。就算我……死了,你也要找个好姑娘,成亲生子,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。”
“这话该我说。”姬无夜捧住她的脸,拇指擦去她的泪,“唐笑笑,你给我听着。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要活着。你若敢死,我就……”
“就怎样?”
“就追到地府去,把你揪回来。”他恶狠狠地说,“所以,别想着死。我们要一起活到很老很老,老到走不动了,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数我们赚了多少钱。”
这话说得又凶又温柔。
唐笑笑踮起脚尖,吻了吻他的唇:“好。一言为定。”
雪又下了起来,细密的雪花落在两人肩头,很快就白了头。
像是提前许下了一生一世的诺言。
而此刻,太庙地下冰窖里,慕容轩果然没睡。
他站在冰棺前,手里拿着一把玉梳,细细地为棺中女子梳理长发。虽然那头发早已僵硬,他却梳得极其认真,仿佛婉妃还活着,只是睡着了。
“婉儿,明天就是第七天了。”他轻声说,“七天后,你就能醒来了。哥哥都安排好了,太后、皇帝、唐笑笑……所有人都会来陪你。到时候,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。”
冰棺寒气森森,没有任何回应。
可慕容轩却像是听到了满意的回答,嘴角泛起温柔的笑意。
他梳完头发,又为婉妃整理衣襟,摆正玉佩。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,如同对待稀世珍宝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走到冰窖角落,那里摆着一面铜镜。镜中映出他赤红的双眼,和皮肤下隐隐浮动的青筋。
长生药的副作用越来越明显了。但他不在乎。
只要能复活婉儿,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。
“主上。”白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,“所有准备都已就绪。九盏毒血灯已备好,铜人机关检查完毕,引魂井的阵法也调试好了。只等……子时到来。”
“好。”慕容轩看着镜中的自己,眼中血色翻涌,“明天……就是最后的盛宴了。”
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疯狂又悲凉。
像是在期待,又像是在告别。
冰窖外,寒风呼啸。
离冬至,还有七天。
最后的倒计时,已经进入尾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