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玉佩是在午时送进慈宁宫的。
太后正用着午膳,四碟八碗摆了一桌,她却没什么胃口,只舀了一勺燕窝粥,半天没送进嘴里。李公公捧着锦盒进来时,她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太后,安国夫人派人送来这个。”李公公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搁着吧。”太后淡淡道。
锦盒放在桌角,紫檀木的盒子,雕着缠枝莲纹,看起来就是普通礼盒。太后用完膳,漱了口,才漫不经心地打开盒子。
然后,她的动作僵住了。
玉佩静静躺在红绒布上,玉质温润,雕刻着精细的梅枝——这是唐婉的玉佩,她认得。二十年前,婉妃常戴着这枚玉佩,在梅林里抚琴。
玉佩下压着张纸条。
太后指尖颤抖着拿起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冬至子时,太庙相见。备好你的血,婉儿等你。”
字迹凌厉,是慕容轩的笔迹。
可这玉佩……怎么会到唐笑笑手里?又怎么会由唐笑笑送来?
电光石火间,太后全明白了。
慕容轩在挑衅她,也在警告她——他知道她的所有盘算,知道她借唐笑笑的命格,知道她要在祭服上动手脚。而这枚玉佩,就是他的回应:他要的不仅是唐笑笑的血,还有她的命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。”太后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,“慕容轩啊慕容轩,二十年了,你还是这么自负。”
李公公小心翼翼地问:“太后,这玉佩……”
“收起来。”太后将玉佩扔回锦盒,“传哀家旨意,慈宁宫从今日起闭宫,任何人不得进出。就说……哀家要为冬至祈福,需静心斋戒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”太后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,“告诉城东那些人,计划提前。冬至前夜……就动手。”
李公公一惊:“前夜?可主上那边……”
“不用管他。”太后转身,眼神冰冷,“哀家与他合作,是为了婉儿。可他若想连哀家一起算计……那就别怪哀家翻脸。”
她走到梳妆台前,打开一个暗格,取出一只小小的瓷瓶。瓶身素白,没有任何标记,但李公公知道那是什么——二十年前毒杀婉妃的毒药,太后留了最后一份,作为保命的底牌。
“哀家倒要看看,”太后摩挲着瓷瓶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冬至那夜,是他的血祭阵厉害,还是哀家的‘忘尘散’管用。”
忘尘散,服之忘尽前尘,形同痴儿。
这是比死更可怕的惩罚。
与此同时,养心殿里,皇帝正看着摊在御案上的两样东西。
左边是秦嬷嬷送来的婉妃遗物——一方绣着梅花的帕子,针脚细密,仿佛还能闻到梅香。右边是暗卫刚呈上的密报,写着慕容轩在太庙地下的所有布置:冰窖、祭祀密室、引魂井、血祭阵……还有,那九个跪在玉像前的铜人。
九个活祭位。
皇帝的手指拂过绣帕上的梅花,眼前仿佛浮现出生母坐在梅树下,一针一线绣花的样子。秦嬷嬷说,婉妃最爱绣梅,因为梅花开在寒冬,象征着坚韧。
可这样一个坚韧的女子,却为了他……自愿赴死。
“母妃,”他低声喃喃,“您让儿臣好好活着。可儿臣活了四十二年,才知道您的死因。这活着……有什么意思?”
殿内无人应答。
皇帝闭上眼,良久,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清明。
“传陈霸先、陆炳。”
两刻钟后,陈老将军和陆炳匆匆进宫。皇帝将密报推到他们面前:“都看看吧。”
两人看完,脸色都变了。
“九个活祭位……”陈老将军咬牙,“慕容轩这是要用人命填阵!”
“不止。”皇帝指着地图上冰窖的位置,“暗卫回报,冰棺下埋了火药,一旦仪式失败或有人强攻,他就会引爆火药,让所有人陪葬。”
陆炳倒吸一口凉气:“疯子……真是个疯子!”
“所以冬至那夜,不能让他有机会启动仪式。”皇帝看向两人,“陈老将军,京营能否在半个时辰内,控制太庙所有出口?”
“能!”陈老将军斩钉截铁,“老夫已将神机营调至西山外围,只要信号一出,一刻钟就能封锁太庙三里内的所有道路。”
“陆炳,锦衣卫呢?”
“下官的人已经混入太庙杂役和附近百姓中,随时可以里应外合。”陆炳顿了顿,“只是……地下密道错综复杂,若慕容轩见势不妙从密道逃脱……”
“他逃不了。”皇帝从案下取出一卷图纸——正是姬无夜临摹的那份地下结构图,“所有密道出口,朕都已派人暗中控制。慈宁宫那条,朕也让羽林卫盯死了。”
两人震惊地看着皇帝。
原来皇上早就布局了。
“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皇帝苦笑,“朕隐忍二十年,等的就是这一天。慕容轩要翻案,太后要自保,朕……要替母妃讨个公道。”
陈老将军和陆炳齐齐跪倒:“臣等誓死效忠!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帝扶起他们,“还有一事——冬至那夜,无论发生什么,你们首先要保的,是安国夫人和闲王。尤其是唐笑笑,她是婉妃唯一的血脉,绝不能出事。”
“臣遵旨!”
两人领命而去。
养心殿重新安静下来。皇帝走到殿外,看着阴沉的天色,忽然道:“都听见了?”
阴影处,一个黑衣人无声现身,跪倒在地:“主上。”
“慕容轩那边,再加派一倍人手盯着。”皇帝眼神转冷,“若他敢对笑笑动手……格杀勿论。”
“是。”
黑衣人如鬼魅般消失。
皇帝独自站在廊下,寒风吹起他的衣摆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是太子时,曾偷偷跑到冷宫附近,想看看生母住过的地方。那时他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隐约觉得,那里有他失去的东西。
如今他终于知道失去了什么。
可知道了,反而更痛。
“母妃,”他对着虚空轻声说,“等儿臣了结这一切,就去江南看您最爱的梅花。您……再等等儿臣。”
西山军营,唐笑笑和姬无夜也收到了皇帝的新指令。
“保我?”唐笑笑看着密旨,眼眶发热,“皇上他自己都……”
“所以我们要赢。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,“为了皇兄,也为我们自己。”
营帐外传来脚步声,莫顿王子掀帘进来,肩上还带着寒气:“药材都检查过了,引线也重新加固了。孙太医说,冬至前夜子时点火,药效能持续六个时辰,足够覆盖整个仪式。”
“草原骑兵呢?”姬无夜问。
“三百人,已经化装成商队,分批进入西山。”莫顿王子咧嘴一笑,“本王亲自带队,保证一个慕容轩的人也溜不出去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莫顿王子拍拍姬无夜的肩,“你是本王的兄弟,唐笑笑是本王的姐妹。兄弟姊妹有难,本王岂能坐视不理?”
他说得豪爽,唐笑笑却知道,这是把整个草原都押上了。万一事败,莫顿王子在草原的地位必定动摇。
“王子……”她轻声道。
“打住。”莫顿王子摆手,“感谢的话等赢了再说。现在,咱们还是商量商量,怎么把慕容轩那老小子揪出来。”
三人围在地图前,再次推演计划。
而此刻,太庙地下冰窖里,慕容轩正进行最后的准备。
九盏长明灯全部换上了新灯油——这次用的是九对不同时辰出生的童男童女的心头血,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才集齐的。灯油入盏,火焰从幽蓝转为暗红,映得整个冰窖一片血色。
冰棺中的婉妃,脸色似乎红润了些许。
“婉儿,快了。”慕容轩抚摸着冰棺,眼神痴迷,“再等十一天,你就能醒来了。到时候,哥哥带你去看梅花,去看你最喜欢的江南……”
冰窖外,白衣人无声跪了一地。
“主上,太后那边传来消息,说要提前行动。”为首的白衣人低声道。
慕容轩动作一顿,眼中闪过厉色:“她想做什么?”
“具体不知,但慈宁宫今日闭宫了,李公公也没再出来。”
“闭宫?”慕容轩冷笑,“她是怕了。怕本王连她一起血祭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冰窖角落,那里摆着一面铜镜。镜中映出他的脸——依旧是二十年前的模样,只是眼睛赤红,皮肤下隐隐有青筋浮动。这是长生药的副作用,他早就知道,可他不悔。
“传令下去,冬至前夜,所有入口加倍警戒。”他盯着镜中的自己,“太后若敢轻举妄动……就让她先去陪婉儿。”
“是!”
白衣人退下后,冰窖重归寂静。
慕容轩回到冰棺边,继续低声诉说这些年的思念。他说江南的梅花又开了,说京城新开了家糕点铺子,卖的都是婉妃爱吃的点心,说宫里那棵老梅树还活着,每年冬天都开花……
句句温柔,字字疯魔。
而地面上,夜色渐深。
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暴风雨,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冬夜里,悄然酝酿。
离冬至,还有十一天。
图已穷,匕将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