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是在祭服送进宫的那个傍晚突然来的。
晌午还是细雪,未时天色就沉得如同泼墨,狂风卷着黄豆大的雨点砸下来,打得瓦片噼啪作响。雨水混着残雪,在青石板路上汇成浑浊的溪流,冲走了最后一点冬日的干燥。
慈宁宫里,太后刚试完那身祭服。
月白色的云水缎被烛火映着,泛着温润的光。九处关键针脚匀称细密,用的是正宗的游丝针法,挑不出错处。可太后穿着衣裳站在铜镜前,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太合身了,合身得像是……量身定做,而非赶工缝制。
而且,锦缎上隐约有股极淡的香气,不是熏香,倒像是……朱砂混着艾草的味道。
“李公公。”她唤了一声。
候在门外的李公公躬身进来:“太后。”
“这衣裳,你亲自看着唐笑笑缝的?”
“老奴不敢靠太近,但安国夫人确实在暖阁里熬了两夜。今早送出来时,眼睛都是红的,说是累病了,躺床上起不来。”李公公顿了顿,“老奴检查过,针脚都是新的,没有拆改痕迹。”
太后手指摩挲着袖口的金线刺绣。针法没错,可这触感……云水缎本该柔滑如流水,此刻却隐隐有种温润的滞涩感,像是被什么浸润过。
“拿去,用清水浸半个时辰。”她忽然道。
“太后?”李公公不解。
“照做。”
半个时辰后,浸过衣裳的清水变成了淡红色。
李公公脸色煞白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朱砂水。”太后冷笑,“好个唐笑笑,竟敢在哀家的祭服上动手脚。她以为用朱砂就能破哀家的局?天真!”
“可这衣裳已经毁了……”
“没毁。”太后盯着那盆淡红色的水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朱砂辟邪,却也通灵。她这一泡,反而让这件衣裳……更合用了。”
李公公不明所以。
太后却没解释,只是问:“慕容轩那边,准备好了吗?”
“主上说,万事俱备,只等冬至。”李公公低声道,“只是……主上让老奴问太后一句:当年的事,您后悔过吗?”
殿外雷声轰隆,闪电划破昏暗的天际。
太后看着镜中身着祭服的自己,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真实的疲惫。
“后悔?”她轻声重复,像是问自己,又像是问那个早已死去的女人,“婉儿,你说……哀家后悔吗?”
没有答案。
只有暴雨敲窗,声声急。
与此同时,养心殿里,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秦嬷嬷,手中的茶盏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再说一遍。”
秦嬷嬷以头触地,声音颤抖却清晰:“婉妃娘娘是自愿赴死的。那晚太后以皇上的性命相胁,说娘娘不死,皇上就活不到登基。娘娘……娘娘为了皇上,自己喝了那碗毒药。”
皇帝整个人晃了晃,扶住御案才站稳。
他想起这些年,每一次去慈宁宫请安,太后总是慈爱地摸着他的头,说“皇儿要好好保重身子”。他想起自己偶尔梦见生母,醒来时太后总会陪在床边,温柔地哄他入睡。
原来那些慈爱,那些温柔,都是沾着血的。
“她临死前……说了什么?”皇帝声音嘶哑。
“娘娘说:‘告诉太子,我不怪他。告诉他,好好活着。’”秦嬷嬷泣不成声,“皇上,娘娘从没恨过您,她是为了您……才走的啊!”
皇帝闭上眼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二十年的心结,二十年的愧疚,在这一刻轰然崩塌,却又化作更沉重的枷锁——原来他不是害死生母的间接凶手,而是生母用命换来的幸存者。
这真相,比恨更让人绝望。
“皇上……”秦嬷嬷小心翼翼抬头,“老奴本不想说,可冬至在即,慕容轩那边……老奴怕他伤害您。娘娘若在天有灵,定不愿看到您涉险。”
皇帝缓缓睁开眼,眼中血丝密布:“嬷嬷,你先退下吧。今日之事……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秦嬷嬷退下后,养心殿里只剩皇帝一人。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,任由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。
暴雨如注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
“母妃……”他对着虚空轻声道,“您让儿臣好好活着。可儿臣活着,您却死了。这债……儿臣该怎么还?”
回答他的只有雷声。
许久,他转身,从暗格里取出一把短剑。剑鞘陈旧,剑柄上刻着一个“婉”字——这是婉妃留给他的唯一遗物,多年来他一直藏着,从不敢示人。
“冬至,”他握紧剑柄,眼神逐渐坚定,“儿臣替您讨这笔债。”
西山军营里,暴雨让所有训练暂停。
唐笑笑和姬无夜站在营帐门口,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。药材已经全部到位,分藏在十二个隐秘地点,引线埋好,只等冬至前夜点火。暗卫也已重新部署,五百人分成三批:一批守住地下密道出口,一批在太庙外围警戒,一批随时待命接应。
计划看似周全,可唐笑笑心里总不踏实。
“孙太医说,暴雨会影响药粉的效果。”她忧心忡忡,“朱砂雄黄遇水则结块,艾草潮湿了烧不起来。万一冬至那夜还下雨……”
“钦天监说了,冬至是晴天。”姬无夜揽住她的肩,“就算下雨,我们也有备用方案——地下的通风口都加了防雨罩,药粉用油纸包了三层,引线是特制的,雨中也能点燃。”
“可我还是怕。”唐笑笑靠在他怀里,“慕容轩太安静了。自从我们找到冰窖,他就再没动静,这不像他的风格。”
确实不像。
以慕容轩的疯魔,知道有人潜入他的地盘,定会有所反应。可这三天,太庙安静得诡异,连日常巡查的白衣人都少了。
“陆炳那边有消息吗?”姬无夜问。
“刚送来密报,说慈宁宫的李公公今天出宫两次,去的都是城南那处私宅。”唐笑笑从袖中取出纸条,“宅子里有陌生人进出,看身形……像是江湖人。”
“江湖人?”姬无夜皱眉,“慕容轩还雇了外人?”
“恐怕不是雇。”唐笑笑脸色凝重,“陆炳的人偷听到一句,说‘主上要的是死士,不是高手’。我怀疑……慕容轩在准备一批敢死队,要在冬至那夜,用人命填阵。”
血祭阵需要九个人的血,但如果慕容轩打算用更多人的命来增强阵法威力呢?
姬无夜眼神一冷:“查清楚有多少人。如果超过五十,我们就得调整计划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唐笑笑顿了顿,“还有一件事……太后今天试了祭服,应该发现朱砂了。但她没发作,反而让李公公把衣裳收了回去,说是要‘再熏熏香’。”
“她在将计就计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唐笑笑抬头看他,“所以冬至那夜,太后一定会穿那身衣裳去太庙。我们要防的不仅是慕容轩,还有太后——她可能会在关键时刻反水,帮慕容轩完成仪式。”
这局面越来越复杂了。
姬无夜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笑笑,如果……如果到时候情况失控,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带着林汐和孙太医,从西山的密道离开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认真,“不要回头,不要管我,更不要管皇兄。能走多远走多远。”
唐笑笑心头一紧:“你要我丢下你们自己逃?”
“不是逃,是留后路。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,“如果我们都折在太庙,至少你要活着。你是婉妃血脉,是皇兄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,也是……我的夫人。你要活下去,为我们报仇。”
这话说得太不吉利。
唐笑笑眼圈红了:“我不会丢下你的。要死一起死,要活一起活。”
“笑笑……”
“我说到做到。”她打断他,踮起脚尖,在他唇上轻轻一吻,“姬无夜,你听好了。我唐笑笑这辈子,最讨厌的就是半途而废。既然上了你这艘贼船,就要一起开到终点。沉了,也是我们一起沉。”
姬无夜看着她倔强的眼神,知道劝不动,只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
暴雨如注,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。
而在这暴雨声中,太庙地下的冰窖里,慕容轩正对着冰棺低声说话。
“婉儿,再等十二天。”他抚摸着冰棺表面,眼神温柔得近乎诡异,“哥哥都安排好了。太后会来,皇帝会来,唐笑笑会来……所有欠你的人,都会来。”
冰棺中的女子面容安详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九盏长明灯的灯油又添满了,这次添的是新鲜的人血——刚从三个“祭品”身上取来的,还温热着。
“等仪式完成,你醒了,哥哥就带你离开这里。”慕容轩贴着冰棺,声音轻得像情人间呢喃,“我们去江南,去你最爱的那片梅林,再也不回这肮脏的京城。”
冰窖外,白衣人无声穿梭,将一箱箱东西搬进祭祀密室。
有药材,有法器,还有……整整九套铜制锁链。
暴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清晨,雨停了,天空却依旧阴沉。西山军营收到一份匿名送来的礼物——是一个巴掌大的木盒,盒子里装着一枚玉佩,玉佩下压着张纸条:
“冬至子时,太庙相见。备好你的血,婉儿等你。”
落款是慕容轩。
而那枚玉佩,是唐笑笑母亲唐婉的遗物。
唐笑笑握着玉佩,浑身发冷。
慕容轩这是在告诉她:他不仅知道她的计划,还知道她的身份,甚至……早就盯上她了。
“他在示威。”姬无夜接过纸条,看着上面凌厉的字迹,“也是挑衅。他要告诉我们,一切尽在他的掌握。”
唐笑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那就让他以为尽在掌握。”她抬起头,眼中重新燃起斗志,“我们按原计划进行,但多加一步——把这份‘礼物’,原封不动送给太后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太后不是想借我的命格吗?”唐笑笑冷笑,“那我就让她知道,慕容轩要的不止是我的血,还有她的命。看看这对‘盟友’,到底谁先坐不住。”
以毒攻毒,挑拨离间。
姬无夜看着她,忽然笑了:“唐笑笑,你真是个天生的棋手。”
“不,”唐笑笑摇头,“我只是个不想输的赌徒。”
窗外,天空放晴了一瞬,阳光刺破云层,照亮了西山积雪的山巅。
离冬至,还有十二天。
最后的倒计时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