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慈宁宫回府的路上,唐笑笑一直攥着太后赏的那匹素锦。锦缎是好锦,月白色,触手生凉,在冬日的微光下泛着珍珠般的色泽。太后说,这是江南进贡的云水缎,让她拿回去缝制祭服——冬至那日,太后要穿这身衣裳去太庙祈福,而唐笑笑作为“有孝心”的晚辈,自然要亲手缝制。
“针线活?”林汐接过锦缎时,眼睛瞪得溜圆,“姐姐,您……会吗?”
唐笑笑面无表情地走进暖阁,把锦缎往榻上一扔:“你看我像会的样子吗?”
前世她是个金融区up主,日常是敲键盘、做报表、怼客户,针线活仅限于缝扣子——还得是那种特大号的扣子。这一世穿成恶女,原主倒是会绣花,可那点记忆早就像褪色的壁画,模糊得只剩个轮廓。
“那怎么办?”林汐急了,“太后分明是故意为难您!这云水缎金贵得很,一针缝错就毁了,到时候说您对祖宗不敬,可是大罪!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笑笑揉了揉太阳穴,“所以得找个会的人。”
“宫里的绣娘?”
“不行。”姬无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他刚和皇帝议完事回来,肩头还落着雪,脸色比早晨好些了,“太后既然指定让你缝,就不会允许别人代劳。绣娘一动针,她立马就能看出来。”
唐笑笑苦笑:“那怎么办?我总不能真自己缝吧?到时候穿出去,袖子一长一短,前襟歪到后背去,不用慕容轩动手,太后就能以‘亵渎宗庙’的罪名把我办了。”
姬无夜在榻边坐下,拿起那匹锦缎看了看,忽然道:“也不是没办法。”
“你有主意?”
“宫里有位老嬷嬷,姓秦,早年是婉妃宫里的绣娘。”姬无夜压低声音,“婉妃去世后,她被贬到浣衣局,一待就是二十年。我今日跟皇兄提了,皇兄已经让人把她接出来,安置在城东一处私宅里。”
唐笑笑眼睛一亮:“她会帮我?”
“她会帮婉妃的女儿。”姬无夜看着她,“秦嬷嬷当年受过婉妃大恩,一直想报。只是这些年……没机会。”
“可信吗?”
“皇兄亲自查过,可信。”姬无夜顿了顿,“而且,她或许是除了阿萝之外,最了解当年真相的人。”
唐笑笑明白了。
太后让她缝祭服,一是为难,二是试探,三……或许也想借这个机会,看看她到底知不知道什么。那她就将计就计,借缝衣服之名,从秦嬷嬷嘴里挖出更多线索。
“什么时候去见?”
“现在。”姬无夜起身,“太后耳目太多,只能趁夜去。马车已经备好了,从后门走。”
城东那处私宅很不起眼,三进的小院,门口连灯笼都没挂。开门的是个老太监,见了姬无夜也不说话,只是默默引路。
秦嬷嬷等在第二进的正屋里。她看起来有六十多了,头发花白,背微驼,但一双手却保养得极好,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,一看就是做精细活的手。烛光下,她抬头看向唐笑笑,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泪水。
“像……真像……”她颤巍巍站起来,想靠近又不敢,“和婉妃娘娘年轻时候,一个模子刻出来的……”
唐笑笑心头发酸,上前扶住她:“嬷嬷。”
秦嬷嬷握住她的手,眼泪掉下来:“小姐……老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……”
一声“小姐”,叫的是婉妃,也是唐笑笑的母亲。在老人心里,这两个人早就重叠在了一起。
姬无夜退到门外守着,把空间留给她们。
秦嬷嬷擦了泪,让唐笑笑坐下,自己拿起那匹云水缎,手指轻轻摩挲:“太后这是存心为难您。云水缎经纬细密,非得用‘游丝针法’才能缝得平整。这种针法,整个宫里只有三个人会——婉妃娘娘、老奴,还有……太后自己。”
“太后也会?”
“会。”秦嬷嬷冷笑,“当年她就是靠着这手针线,得了先帝青眼。可她的针法,是偷学婉妃娘娘的。”
果然有旧怨。
“嬷嬷能教我吗?”唐笑笑问。
“能,但时间不够。”秦嬷嬷摇头,“游丝针法要练三年才能入门,您只有十三天。”
唐笑笑心一沉。
“不过,”秦嬷嬷话锋一转,“老奴可以帮您缝。您在旁边看着,偶尔动几针,做做样子。到时候衣裳送进宫,太后最多觉得您手艺生疏,却挑不出大错。”
“可万一被发现……”
“发现不了。”秦嬷嬷眼中闪过一丝锐色,“老奴在浣衣局二十年,每天都在缝补浆洗。宫里每件衣裳的针脚走向,老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。太后那点道行,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老奴。”
这话说得底气十足。
唐笑笑松了口气:“那就拜托嬷嬷了。”
秦嬷嬷点点头,取出针线筐,却没有立刻动针,而是看着唐笑笑,犹豫片刻,才低声道:“小姐,您可知道……太后为何非要您缝这件祭服?”
“不是为难我吗?”
“不止。”秦嬷嬷声音压得更低,“这件衣裳……有讲究。按祖制,冬至祭祖,主祭之人所穿祭服,需亲手缝制九处关键:领口、袖口、前襟、后襟、左右肩、左右膝。九处对应九窍,意为‘以己身通天地’。太后让您缝,是想借您的手,把这衣裳变成……通阴之服。”
唐笑笑心头一跳:“通阴?”
“就是连通阴阳。”秦嬷嬷手指在锦缎上虚画,“若这九处针脚用特定手法缝制,再浸以特殊药水,穿衣服的人就会成为‘活媒’,容易招引阴魂。太后这是……想借您的命格,在太庙行招魂之术。”
难怪太后非要她去太庙,非要她缝衣裳。原来每一步都是算计。
“那嬷嬷还缝?”唐笑笑急道,“这不是害我吗?”
“所以要变一变。”秦嬷嬷从针线筐底层取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九枚细如牛毛的金针,“这是婉妃娘娘留下的‘辟邪针’,用的是高僧开光过的金子。用它们缝那九处,再以朱砂水浸泡,就能反将通阴之服变成‘护身衣’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唐笑笑:“只是……这样一来,您和太后就彻底撕破脸了。她发现衣裳被动过手脚,定会知道您已察觉真相。”
唐笑笑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撕破脸就撕破脸吧。反正冬至那夜,本就是你死我活的局。”
“小姐想通了?”
“想通了。”唐笑笑握住秦嬷嬷的手,“嬷嬷,您教我,这九处该怎么缝。”
这一夜,城东小院的烛火亮到天明。
秦嬷嬷一针一线地教,唐笑笑一针一线地学。她确实没天赋,手指被扎了十几个针眼,但硬是咬牙把九处关键针法记熟了。不求精通,只求能缝出个样子,到时候秦嬷嬷再暗中修整,就能瞒天过海。
寅时初,九处关键缝完,秦嬷嬷将衣裳浸入早已备好的朱砂水中。暗红色的水渐渐浸透月白色的锦缎,竟不显脏污,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流光。
“泡六个时辰,阴气自消。”秦嬷嬷疲惫地揉了揉眼睛,“小姐回去后,就说自己熬夜赶工,累病了。太后派人来取衣裳时,您就躺在床上装病,让林汐姑娘送出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一事……”秦嬷嬷犹豫了一下,“关于婉妃娘娘的死,老奴……还有些话没说。”
唐笑笑打起精神:“嬷嬷请讲。”
“当年那碗毒药,确实是太后让人送的。但……”秦嬷嬷闭上眼睛,仿佛又回到那个寒冷的冬夜,“但婉妃娘娘……是自愿喝的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那晚,老奴在门外听见了。”秦嬷嬷声音发抖,“太后对娘娘说:‘你不死,你的儿子就活不成。你死了,哀家保他登基,保他一生平安富贵。’娘娘……娘娘笑了,说:‘好,我喝。’”
唐笑笑如遭雷击。
“后来阿萝端药进去,娘娘一口气喝光了。临死前,她拉着阿萝的手说:‘告诉太子,我不怪他。告诉他,好好活着。’”秦嬷嬷泣不成声,“娘娘是为了皇上……才赴死的啊!”
所以皇帝那句“我不怪他”,不是场面话,是婉妃真正的遗言。
所以慕容轩执着复活婉妃,却不知婉妃是心甘情愿赴死。
所以太后这些年吃斋念佛,或许不是愧疚毒杀婉妃,而是愧疚……逼死了最爱的人?
这真相太残酷,唐笑笑一时难以承受。
“小姐,”秦嬷嬷擦干泪,“老奴告诉您这些,是想说……冬至那夜,您若见到慕容轩,不妨告诉他真相。他恨了二十年,若知道娘娘是自愿的,或许……会放下执念。”
“他不会信的。”唐笑笑摇头,“他那样的人,只信自己认定的真相。”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秦嬷嬷叹息,“只希望娘娘在天有灵,能护佑皇上,护佑您……平安度过这一劫。”
天快亮时,唐笑笑和姬无夜悄悄离开小院。
马车里,她靠在姬无夜肩上,把秦嬷嬷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姬无夜沉默良久,才道:“皇兄若知道婉妃是自愿赴死,只怕……会更痛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活着的人,比死去的人更煎熬。”姬无夜握紧她的手,“这些年,皇兄一直活在‘母亲因宫斗而死’的阴影里。若知道母亲是为了他才死,他会觉得……自己这条命,是用母亲的命换来的。”
唐笑笑说不出话来。
她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宫斗剧,想起那些为了孩子牺牲的母亲。当时只觉得狗血,如今身在其中,才知这份重量,足以压垮一个人。
“姬无夜,”她轻声说,“等这事了了,我们不要孩子了。”
姬无夜一愣:“怎么忽然说这个?”
“我害怕。”她把脸埋在他肩头,“害怕有一天,也要做这样的选择。我宁愿自私一点,只要你好,我好,就够了。”
姬无夜低头,吻了吻她的发顶:“好。都听你的。”
马车驶过寂静的长街,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远处传来鸡鸣声,天要亮了。
新的一天,离冬至又近了一天。
而太后的祭服,正泡在朱砂水里,一点点褪去阴气,化作护身的铠甲。
这盘棋,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。
所有人都已落子,只等冬至那夜,看谁的棋高一着。
唐笑笑闭上眼,在心里默数。
十三天。
只剩十三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