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无夜带着暗卫撤回西山军营时，已是后半夜。
雪又下了起来，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，像针扎似的疼。营地里灯火通明，陈老将军和陆炳早已候在帅帐里，见他们回来，都松了口气。
“王爷，怎么样？”陈老将军急问。
姬无夜解下沾满泥雪的斗篷，在火盆边坐下。胸口绷带上的血迹已经冻成暗红的冰碴，他咬着牙撕开，孙太医急忙上前重新上药包扎。
“冰窖找到了，祭祀密室也找到了。”他声音沙哑，接过热茶喝了一口，才继续道，“慕容轩布置得很周全，地下有引魂井、血祭阵、还有直通慈宁宫的密道。”
陆炳脸色一变：“慈宁宫？”
“对。”姬无夜从怀中取出临摹的地图，在案上铺开，“你们看，这里、这里、还有这里，三条密道交汇处，就是冰窖。而从冰窖往东三百步，有一条向上的阶梯，出口在慈宁宫后殿的佛堂下面。”
陈老将军一拳砸在案上：“难怪太后这些年深居简出！她根本就是慕容轩的同谋！”
“不止是同谋。”姬无夜眼神冰冷，“阿萝临死前的话，你们还记得吗？太后毒杀婉妃，是为了给自己儿子扫清障碍。可若皇上真是婉妃所出，那太后当年换子，毒杀生母，却把仇人的儿子养大……这心思，何其歹毒。”
帐内一片死寂。
火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，映着每个人凝重的脸。
许久，陆炳才开口：“王爷，这些发现……要禀报皇上吗？”
“暂时不要。”姬无夜摇头，“皇上已经知道一部分真相，若再知道慈宁宫有密道直通太庙，恐怕会按捺不住，提前动手。冬至在即，不能节外生枝。”
“可太后那边……”陈老将军皱眉，“她若知道我们发现了密道，会不会狗急跳墙？”
“所以她不能知道。”姬无夜看向陆炳，“陆大人，慈宁宫那边，还需要你加派人手盯紧。尤其是李公公，他是慕容轩的人，也是太后的心腹，一举一动都要盯死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还有兵部侍郎张谦，”姬无夜顿了顿，“他招供之后，可还老实？”
“关在锦衣卫诏狱，单独囚禁，每日只给一顿饭，饿不死就行。”陆炳道，“他倒是识相，没哭没闹，只求活命。”
“留着他，还有用。”姬无夜沉吟，“冬至那夜，或许需要他当众指证慕容轩。”
正说着，帐外传来马蹄声。是唐笑笑从城里赶来了。
她裹着一身雪白的狐裘，脸颊冻得通红，一进帐就扑到姬无夜身边：“伤怎么样了？让我看看。”
“无碍。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，触手冰凉，“这么晚还出城，路上多危险。”
“我不放心。”唐笑笑仔细检查他的伤口，见重新包扎好了，才松了口气，转向陈老将军和陆炳，“城里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太后今日召我进宫了。”唐笑笑在姬无夜身边坐下，神色凝重，“说是听闻我在准备冬至祭祀的药材，要亲自过目清单。”
陈老将军一惊：“她起疑了？”
“不止。”唐笑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，上面是太后亲笔写的药材单子，“你们看，她要朱砂五十斤、雄黄三十斤、艾草一百斤——和我们准备的一模一样，只是数量少些。还特意嘱咐，要从城南‘回春堂’采购，说是那家的药材地道。”
陆炳接过单子细看：“回春堂……那是慕容轩在京城的产业之一，三年前盘下的，掌柜姓胡。”
“胡万三。”姬无夜冷笑，“果然是连环套。太后这是要借采购药材之名，摸清我们的底细，甚至可能在药材里动手脚。”
“所以我当场就拒了。”唐笑笑端起姬无夜的茶喝了一口，“我说药材已经备齐，都是从江南老字号采购的，品质有保证。太后脸色不太好看，但也没强求，只说让我把采购清单送去慈宁宫备案。”
“你送了？”
“送了。”唐笑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，“不过送的是假的清单，数量对不上，产地也对不上。真的药材，今早已经从水路运到通州，由莫顿王子的草原骑兵接手，直接运往西山。”
陈老将军抚掌：“好！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！”
“但这只能瞒一时。”唐笑笑忧心道，“太后既然起疑，肯定会查。李公公在宫外有眼线，我们的车队虽然伪装得好，但三千斤药材不是小数，难免露出马脚。”
姬无夜沉思片刻，忽然道：“那就给他们看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给他们看一部分真的。”姬无夜指着地图上太庙西侧的一处标记，“这里，是我们埋设引线的一个点。让太后的眼线‘偶然’发现，然后我们大张旗鼓去转移，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。”
唐笑笑明白了：“你是要……反向迷惑？”
“对。”姬无夜点头，“慕容轩多疑，太后也多疑。我们越是想藏，他们越要查。不如主动暴露一个点，让他们以为抓住了我们的把柄，反而会放松对其他地方的警惕。”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
“妙计！”陆炳眼睛一亮，“下官这就去安排，让锦衣卫的人‘不小心’说漏嘴。”
“要自然。”姬无夜叮嘱，“最好是让李公公自己查出来，而不是我们送上门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陆炳匆匆离去布置。
帐内只剩三人。陈老将军看着地图，忽然问：“王爷，地下那些机关陷阱，可有破解之法？”
“有，但需要时间。”姬无夜指向祭祀密室的位置，“引魂井的机关在祭台下方，需要九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开启。血祭阵的阵眼在冰棺底座，要破阵，必须先移开冰棺——但一动冰棺，就会触发警报。”
“所以不能硬闯。”
“对，只能智取。”姬无夜看向唐笑笑，“你那边的药材，什么时候能到位？”
“最迟明日傍晚。”唐笑笑算了算时间，“孙太医说，药粉需要提前六个时辰混合，在冬至前夜子时点燃，才能保证药效持续到冬至子时。”
“六个时辰……够用了。”姬无夜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点，“这些是地下通风口的位置。药粉点燃后，烟气会通过这些通风口进入地下，一个时辰内就能弥漫整个空间。朱砂雄黄克制阴邪，艾草驱散秽气，至少能让慕容轩的阵法威力减半。”
“那血祭阵呢？”陈老将军问，“药粉对那个有用吗？”
“孙太医说，血祭阵靠的是阴气和怨气。”唐笑笑接道，“药粉能驱散阴气，但怨气……需要超度。我已经请了京城三大寺庙的高僧，冬至那夜在太庙外围诵经，超度亡魂。”
陈老将军叹了口气：“也只能如此了。那……皇上那边，王爷打算何时禀报？”
姬无夜和唐笑笑对视一眼。
“明日。”姬无夜最终道，“有些事，皇兄有权知道。但怎么说，说到什么程度……需要斟酌。”
帐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。
天快亮了。
唐笑笑靠着姬无夜的肩，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，忽然轻声道：“姬无夜，等这事了了，我们离开京城吧。”
“去哪儿？”
“去哪儿都行。”她闭上眼，“江南也好，塞外也罢，找个安静的地方，开个小铺子，平平淡淡地过日子。”
姬无夜揽住她的肩，声音温柔：“好。等这事了了，我就辞了这闲王，陪你云游四海。”
“说话算话？”
“说话算话。”
陈老将军看着这对年轻人，眼中闪过欣慰，又闪过担忧。他悄悄退出帅帐，把空间留给两人。
雪渐渐小了，东方露出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，又开始了。
而这一天，京城表面平静，暗地里却已风起云涌。
巳时初，慈宁宫的李公公果然“查出”了太庙西侧的埋药点。太后震怒，当即召唐笑笑进宫问罪。
“安国夫人，你好大的胆子！”太后将一份“证据”摔在唐笑笑面前，“竟敢在太庙附近埋设火药，你是想炸了祖宗基业吗？！”
唐笑笑跪在地上，不慌不忙：“太后明鉴，那不是火药，是防虫防鼠的药粉。太庙年久失修，蛇虫鼠蚁滋生，臣妇只是尽一点心意……”
“放肆！”太后打断她，“药粉需要埋在地下三尺？需要半夜偷偷摸摸？唐笑笑，你真当哀家老糊涂了？！”
“臣妇不敢。”唐笑笑抬头，眼中含泪，“实在是……实在是王爷伤势反复，臣妇心急如焚。听闻太庙有神灵庇佑，才想埋些药粉驱邪，求祖宗保佑王爷康复。臣妇知错了，请太后责罚。”
她哭得情真意切，完全是一副为情郎病急乱投医的痴心女子模样。
太后盯着她看了许久，怒气渐渐平息，反而叹了口气：“罢了，你也是一片痴心。只是太庙重地，不可胡来。那些药粉，即刻派人清理干净。”
“是，臣妇这就去办。”
“还有，”太后顿了顿，“冬至祭祀虽然取消，但哀家那日要去太庙为皇上祈福。你……陪哀家一起去吧。”
唐笑笑心头一跳，面上却恭敬应下：“臣妇遵旨。”
从慈宁宫出来，唐笑笑后背已经湿透。
太后这是要亲自下场了。冬至那夜，她不仅要去看慕容轩的仪式，还要拉上自己这个“命钥之女”……
事情，越来越复杂了。
而此刻，养心殿里，皇帝看着姬无夜呈上的地图和金锁，久久无言。
“所以，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婉妃真是朕的生母。太后……真是杀母仇人。”
“皇兄……”姬无夜想说什么。
皇帝抬手制止：“朕知道了。冬至那夜，朕会去太庙。有些账，该清算了。”
他将金锁握在掌心，握得指节发白。
窗外，雪又下了起来。
离冬至，还有十四天。
这盘棋，已经到了终局前最凶险的中盘。
而执棋的每个人都知道，下一步，可能就是绝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