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道比想象中更冷。
姬无夜带着第一队五十人,从西山北麓一处废弃的矿洞进入。这是老矿工指的路——前朝曾在此开采玉石,矿道四通八达,有一条支脉恰好通向太庙地底。只是年代久远,多处塌方,需要边挖边进。
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霉味,火把的光在狭窄的巷道里跳动,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。每个人都蒙着口鼻,只露出一双眼睛,脚步极轻,几乎听不见声音。
领路的是个姓赵的老矿工,六十多了,腰背佝偻,但眼神锐利如鹰。他每走几步就停下,耳朵贴在岩壁上听,然后用手里的铁钎轻敲,根据回声判断前方是否稳固。
“这儿塌过,”老赵指着前方一处堵死的巷道,“得绕。左边第三条岔道,走三百步,再往下打五尺。”
队伍沉默地转向。开路的两个壮汉挥动镐头,泥土和碎石簌簌落下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——声音太大会惊动地面上的人。
姬无夜按着胸口,那里缠着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迹。地道里空气稀薄,每走一步都扯着伤处剧痛,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盯着前方黑暗的巷道,眼神沉静。
一个年轻的暗卫悄悄递过水囊:“王爷,喝口水。”
姬无夜摇头,指了指自己的嘴——蒙着布,不能摘。暗卫会意,退到一旁。
又走了一炷香时间,老赵忽然停下,做了个止步的手势。
“到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指着头顶的岩壁,“往上打六尺,就是太庙地下的通风道。但上头可能有动静,得先听听。”
姬无夜示意所有人熄灭火把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。只有极细微的光从头顶岩缝透下来,那是雪地反射的月光。五十个人在黑暗中静静等待,连呼吸都压到最低。
老赵把耳朵贴在岩壁上,听了足足半刻钟,才缓缓点头。
“上头没人,”他说,“但听见水声——应该是地下河。这附近可能有暗河穿过,冰窖就在河边上,借水力保持低温。”
姬无夜打了个手势。两个擅长轻功的暗卫悄无声息地攀上岩壁,用特制的钻头在头顶打孔。钻头包了棉布,声音极小,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。
第一个孔打通时,一股刺骨的寒气灌了下来。
真的是冰窖。
钻到第三个孔时,上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所有人立刻僵住。
脚步声很轻,但在地道里听得清楚——不止一个人,正在靠近。接着是说话声,隔着岩壁听不真切,只隐约听到“主上”、“时辰”、“血”几个字。
是慕容轩的人。
姬无夜眼神一凛,做了个“原地隐蔽”的手势。五十个人如鬼魅般散开,贴紧岩壁,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上头的脚步声停在正上方。
“冰棺检查过了?”一个沙哑的声音问。
“检查过了,完好无损。”另一个声音回答,“寒玉药液也添了,能保到冬至。”
“主上说了,这几日最要紧,不能出半点差错。尤其是今夜,姬无夜的人可能已经摸进来了。”
“放心,所有入口都加了机关,他们敢来,就是送死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地道里重新陷入死寂。
姬无夜缓缓吐出一口气。果然,慕容轩早有防备。他示意继续打孔,这次更加小心。
第七个孔打通时,透过孔洞,终于能看到上头的情形——
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冰窖,高约三丈,四壁都是厚重的冰块,冒着森森白气。冰窖中央摆着一具透明的冰棺,棺中隐约可见一个女子的身影,穿着宫装,面容如生。
婉妃。
姬无夜心头一震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亲眼见到二十年前就该入土为安的婉妃遗体,仍觉头皮发麻。
冰棺周围摆着九盏长明灯,灯油呈暗红色,散发着古怪的甜腥味。灯阵外围,还用朱砂画着巨大的符文,密密麻麻,一直延伸到冰窖边缘。
“那是……血祭阵。”老赵不知何时凑到孔洞边,声音发颤,“我爷爷那辈人说过,前朝邪术,用九盏人油灯布阵,以至亲之血为引,可唤魂魄归来。这慕容轩……真疯了。”
姬无夜没说话,只是仔细记下冰窖的布局。四个角落各有一道石门,应该是通往其他密室的。其中一道门虚掩着,透出微弱的光,能看见里头摆着各种瓶瓶罐罐,像是炼药的地方。
“王爷,看那儿。”一个暗卫忽然指向冰棺下方。
姬无夜眯起眼。冰棺底座不是冰块,而是一整块墨玉,玉上刻着繁复的纹路,纹路里填充着暗红色的东西——像是干涸的血。玉座四角各嵌着一颗夜明珠,发出幽绿色的光,照得整个冰窖鬼气森森。
“那是‘养尸玉’。”老赵声音更颤了,“用活人血浸养二十年,可保尸身不腐。但需要不断补充新鲜血液……所以他这些年,杀了不少人。”
难怪慕容轩要到处收集“命钥”、“骨钥”的血。他不仅要复活婉妃,还要维持她尸身不腐,等待仪式到来。
正观察着,另一队暗卫从其他方向传来信号——他们已经找到祭祀密室了。
姬无夜留下二十人继续监视冰窖,自己带三十人循着信号前往。
穿过一条狭窄的密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个比冰窖更大的空间,呈圆形,高约五丈,穹顶上绘着日月星辰的图案,只是年代久远,色彩已经斑驳。地面用黑白两色的石板铺成太极图,正中央是一座石质祭台,台上摆着香炉、铜鼎、和各种古怪的法器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台后方——那里立着一座真人大小的玉像,雕刻的是个宫装女子,眉眼温柔,与冰棺中的婉妃一模一样。
玉像脚下,跪着九个铜人,每个铜人都做跪拜状,双手捧盏,盏中空空如也。
“这是……活祭位。”老赵脸色煞白,“仪式开始后,需要九个活人跪在这里,割腕放血,血流入盏,再通过管道汇入祭台。这慕容轩……要用人命填阵。”
姬无夜握紧剑柄。九个活人,加上他和唐笑笑,正好十一个——慕容轩这是要把所有相关者一网打尽,全部血祭。
“找机关。”他沉声道,“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,所有暗道,全部找出来。”
三十人散开,在密室里仔细搜查。
一个暗卫在玉像背后发现了一道暗门,门后是间小小的耳室,里面堆满了书籍和卷轴。姬无夜走进去,随手翻开一本,是慕容轩的手札,记录着这些年来寻找长生药方的过程。
“……庆元二十一年,得南疆巫蛊秘术,需童男童女心头血。试之,无效。”
“……元和三年,访西域炼金术士,得配方七十三,皆伪。”
“……元和十年,终得‘血魄归元术’真传。婉儿,哥哥就快能让你醒来了。”
字迹从工整到潦草,能看出书写者心绪的变化。越往后,字里行间的疯魔气越重,到最后几乎全是癫狂的呓语。
姬无夜放下手札,又翻开一卷图纸。那是太庙地下的完整结构图,比老矿工画的那份精确百倍。图上标出了所有密道、机关、陷阱,甚至还有几处用朱笔写着“爆”——那是埋了火药的地方。
“把图抄下来。”他吩咐道,“原图放回原处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
暗卫立刻取出炭笔和薄纸,快速临摹。
姬无夜走出耳室,重新审视这座祭祀密室。按照图纸标注,这里共有四个出口:一个通往冰窖,一个通往太庙主殿地下,一个通往西山矿道,还有一个……写着“慈宁宫”。
他眼神一冷。
难怪太后能多年来与慕容轩保持联系,原来有直通地下的密道。慈宁宫、太庙、慕容轩的藏身之处,这三者在地下是连通的。
“王爷,”一个暗卫匆匆走来,“在祭台下面发现这个。”
那是一枚金锁,小儿佩戴的长命锁样式,上面刻着“元宸”二字。
姬无夜接过金锁,手指摩挲着那两个字。元宸,皇帝的名字。这锁应该是婉妃留给儿子的,可皇帝从未提过他有这样的东西。
除非……连皇帝自己都不知道。
“收好。”他将金锁交给暗卫,“回去后交给夫人。”
“是。”
就在这时,密室另一端忽然传来机括转动的声响。
所有人瞬间警惕,刀剑出鞘。
只见那九个铜人忽然动了起来,缓缓转向,面朝祭台。它们手中的空盏里,不知何时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,像是血,又像是药。
“不好,”老赵低呼,“这是机关被触发了!有人在上头启动阵法!”
话音未落,密室四角的烛台自动燃起,火焰是诡异的幽蓝色。整个密室开始震动,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。
“撤!”姬无夜当机立断。
三十人迅速退向来时的密道。就在最后一人踏入密道的瞬间,祭台中央的石板轰然塌陷,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洞中传出凄厉的风声,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。
众人头也不回地狂奔。
直到重新回到矿道,震动才渐渐停止。
姬无夜靠在岩壁上,捂着胸口剧烈喘息。伤口又裂开了,血腥味在口中弥漫。
“王爷,您没事吧?”暗卫急忙上前。
“无碍。”姬无夜摆摆手,看向老赵,“刚才那是……”
“是阵法的一部分。”老赵心有余悸,“那黑洞应该是‘引魂井’,仪式开始后,所有血祭者的魂魄都会被吸入井中,炼化成‘魂油’,用来点燃长明灯。刚才我们触动了机关,井口提前打开了……幸好撤得快。”
姬无夜眼神沉沉。
慕容轩布的局,比他想象的更阴毒。不仅要血,还要魂,这是要让所有参与者永世不得超生。
“今夜到此为止。”他下令,“所有人撤回军营,重新制定计划。”
“是。”
五十人悄然退去,如同从未出现过。
而祭祀密室里,幽蓝的烛火依旧跳动。玉像在火光中仿佛活了过来,眉眼温柔地注视着那口深井,像是在等待谁的归来。
冰窖中,冰棺里的婉妃面容安详。
九盏长明灯的灯油,又添满了。
地面上,太庙废墟在雪夜中静静矗立,对地下发生的一切,一无所知。
离冬至,还有十五天。
时间,越来越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