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皇宫回府的马车上,唐笑笑一直握着那半枚玉佩。玉质温润,贴着掌心,仿佛还残留着皇帝指尖的温度。
表哥。
这两个字在她心里翻来覆去。难怪初见皇帝时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,难怪皇帝对她的种种逾矩行为格外宽容——原来不只是因为姬无夜,更是因为这层血脉亲缘。
“在想什么?”姬无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唐笑笑回过神,将玉佩小心收进怀中:“在想……命运真奇妙。我穿来这个世界,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,结果母亲有姐妹,我还有个皇帝表哥。”
“不止。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,“你还有我。”
唐笑笑靠在他肩上,轻声道:“是啊,还有你。所以这局,我们输不起。”
输不起的不仅是性命,还有这些好不容易得来的、珍贵的人和情分。
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,陈老将军和陆炳已经候在暖阁里了。两人脸色凝重,显然也得到了宫里的消息。
“五百暗卫,三日内潜入太庙。”陈老将军开门见山,“老夫已从京营挑了三百好手,剩下的从锦衣卫和王府护卫里选。都是死士,嘴巴严,身手好。”
陆炳递上一份名单:“下官拟了份名单,请王爷过目。这些人要么是孤儿,要么家眷都在我们控制范围内,不会背叛。”
姬无夜接过名单,一页页仔细看过。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履历:某某,北境老兵,擅弓弩;某某,锦衣卫暗桩,通机关;某某,江湖出身,轻功绝佳……
“不够。”他放下名单,“还要懂地下的。”
“地下?”陈老将军皱眉。
“太庙地下有冰窖,有密道,可能还有慕容轩布置的机关陷阱。”姬无夜看向唐笑笑,“你商会里,有没有懂堪舆、懂挖矿的人?”
唐笑笑立刻明白:“有。西山煤矿那边有几个老矿工,挖了一辈子矿,对地下构造了如指掌。还有两个南方来的师傅,家里祖辈是修皇陵的,懂机关术。”
“可靠吗?”
“可靠。”唐笑笑点头,“矿工的家眷都在矿上,两个老师傅是我从江南请来的,身家清白,欠我救命之恩。”
“好,各要五人,今夜就接来。”姬无夜对陆炳道,“名单上的人,明日辰时在西山军营集合,我要亲自训话。”
“是。”
陈老将军和陆炳匆匆离去准备。
暖阁里又只剩两人。唐笑笑看着姬无夜苍白的脸色,心疼道:“你的伤还没好,明日又要奔波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,“暗卫之事,必须我亲自盯着。这是皇兄的性命,也是我们的性命。”
唐笑笑知道劝不住,只能道:“那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留在城里。”姬无夜摇头,“还有更重要的事——商会的药材、引线、火器,都要在冬至前准备妥当。另外,慈宁宫和兵部侍郎那边,也要有人盯着。”
“这些林汐能办。”唐笑笑坚持,“暗卫潜入太庙,需要地面上的掩护和接应。我可以在西山军营附近设几个临时货栈,以运送药材为名,给你们打掩护。”
这理由让姬无夜无法拒绝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松口,“但要答应我,绝不靠近太庙三里之内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这一夜,安国夫人府灯火通明。
唐笑笑在书房里连发十二道指令,调动商会所有资源。药材分十八路运往西山,每路都有镖师护送,车上插着“安国夫人济世药行”的旗子——这是最好的掩护,没人会怀疑救济药材的车队。
林汐带着账本在一旁记录,手指拨算盘快出残影。
“姐姐,雄黄和朱砂都走水路,明日午时前能到通州码头。艾草走陆路,分五批,今夜子时出发。”她报着进度,“火器局那边……王总管说,震天雷可以给五十个,但火药不能多给,怕追查。”
“五十个够了。”唐笑笑点头,“让王总管放心,事后必有重谢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林汐压低声音,“慈宁宫那边,李公公今日出宫了,去了城南一处私宅。陆大人的人盯着,说那宅子里有动静,像是……在挖地道。”
唐笑笑笔尖一顿。
挖地道?慈宁宫的人挖地道做什么?难道太后也想从地下进入太庙?
“告诉陆炳,继续盯,但不要打草惊蛇。”她沉吟道,“另外,查查那处私宅是谁的产业。”
“是。”
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。
唐笑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,起身走到窗边。夜色深沉,雪已停,庭院里的积雪映着月光,一片凄清。
“姐姐,去歇会儿吧。”林汐轻声道,“您已经三天没好好睡了。”
“等这事了了,我睡上三天三夜。”唐笑笑苦笑,“但现在……睡不着。”
她心里压着太多事。阿萝的死,皇帝的托付,太后的动向,还有慕容轩那张看不见的网。每一件都像石头,沉甸甸地坠在心上。
林汐默默退下,不一会儿端了碗参汤进来。
唐笑笑接过,慢慢喝着。温热的汤水下肚,才觉得身子暖和了些。
“林汐,”她忽然问,“你跟了我多久了?”
“三年七个月。”林汐答得很快。
“后悔吗?”唐笑笑看着她,“跟着我,没过几天安生日子。不是算计这个,就是防备那个,如今还要把命搭上。”
林汐笑了,笑容干净:“姐姐说的什么话。没有您,我早就死在那场饥荒里了。能跟着您学本事,见世面,林汐这辈子值了。”
唐笑笑鼻子一酸,伸手抱了抱这个一直跟着自己的姑娘:“等这事了了,我给你找个好人家,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。”
“我才不嫁。”林汐红了脸,“我要跟着姐姐一辈子。”
主仆二人说着话,天色渐渐亮了。
辰时初,西山军营。
五百人整齐列队,清一色黑衣劲装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双锐利的眼睛。没有人说话,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姬无夜站在点将台上,一身玄色劲装,腰佩长剑。他脸色依旧苍白,但背脊挺直如松,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人。
“你们都知道要去做什么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潜入太庙,控制密道,为冬至那夜做准备。我要你们记住三件事。”
台下五百双眼睛齐齐看向他。
“第一,你们的命很金贵,能活着回来,就别死。”
“第二,若遇强敌,以保全自身为先,密道可以丢,命不能丢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若我被困,不必救。你们的任务是守住出口,等援军。”
台下有轻微的骚动。
姬无夜抬手压住:“这是军令。都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!”五百人齐声应道,声震军营。
唐笑笑站在远处的了望塔上,看着这一幕,眼眶发热。她知道姬无夜为什么下这样的命令——他不愿用这些人的命换自己的命。可若真到那一步,她又怎能不救?
“夫人,”一个老矿工走到她身边,递过一张图纸,“这是太庙地下的推测图。按您说的,我们几个老伙计凑一起琢磨的。”
图纸画得粗糙,但该有的都有:密道走向、可能的通风口、地下水流向……甚至标出了几处“土质松软,易塌方”的地方。
“老师傅们说,”老矿工压低声音,“按这图看,太庙下面可能不止一层。冰窖在下,上头还有一层……像是祭祀用的密室。”
“祭祀密室?”唐笑笑心头一凛。
“对,就是那种……摆祭台、做法事的地方。”老矿工比划着,“前朝皇帝信巫蛊,好些皇陵里都有这种密室。太庙建在前朝皇宫上,保不齐也有。”
这就说得通了。
慕容轩要在太庙行复活仪式,需要祭台,需要布置。冰窖用来存放婉妃遗体,而上层的密室,就是仪式现场。
“能找出具体位置吗?”她急问。
“难。”老矿工摇头,“除非挖开看。但我们可以试着从通风口判断——祭祀密室需要通风,不然烟散不出去。夫人您看这图,这儿、这儿,还有这儿,都有气流异常的迹象。”
唐笑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图上标了三个红圈。
“把这图给王爷送去。”她当机立断,“告诉他,重点查这三处。”
“是。”
老矿工匆匆离去。
唐笑笑继续站在了望塔上,看着军营里姬无夜将五百人分成十队,每队五十人,由不同的路线潜入太庙。有的扮成樵夫,有的扮成猎户,有的直接从地下河道潜入……
计划周详,步步为营。
可她还是心慌。
直到姬无夜安排完一切,走上了望塔,她才扑进他怀里,紧紧抱住。
“怎么了?”姬无夜轻抚她的背。
“怕。”唐笑笑声音闷闷的,“怕你出事,怕计划失败,怕……”
“怕我们有缘无分?”姬无夜接道,声音温柔,“不会的。我说过要娶你,就一定会活着回来娶你。”
唐笑笑抬起头,眼圈红红:“说话算话?”
“说话算话。”他低头,在她额上印下一吻,“等我回来。”
说罢转身下楼,翻身上马。
五百暗卫如潮水般涌出军营,没入西山苍茫的雪色中。
唐笑笑一直站在塔上,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。
寒风凛冽,吹得她脸颊生疼。
“姐姐,回去吧。”林汐不知何时来了,给她披上斗篷,“王爷吉人天相,一定会平安的。”
“嗯。”唐笑笑应着,却仍望着远方。
她想起穿越来的第一天,想起那些挣扎求生的日子,想起和姬无夜从互相算计到生死相托的点点滴滴。
这一路走来,太不容易了。
所以,绝不能输。
她转身,眼神重新变得坚毅:“回城。我们还有太多事要做。”
西山深处,太庙静静矗立在雪中。
而地底之下,一场无声的渗透,已经开始了。
离冬至,还有十六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