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里熏着龙涎香,青烟从鎏金狻猊炉口中袅袅升起,却驱不散那股压抑的沉寂。
姬无夜跪在冰凉的金砖上,腰背挺得笔直,胸口那片暗红的血迹在月白袍子上格外刺目。他脸色白得透明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但眼神清亮如寒潭,定定望着御案后的皇帝。
皇帝姬元宸今年四十有三,正当壮年,却已两鬓微霜。他手边摊着两份奏折,一份是刘振弹劾京营违制的折子,言辞激烈;一份是陈老将军辩驳的折子,据理力争。两份折子他都看了三遍,此刻正用指节轻轻敲着案沿,半晌不语。
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大气不敢出。
“老九,”皇帝终于开口,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你伤未愈,先起来坐着说话。”
“谢皇兄。”姬无夜没有逞强,在太监搀扶下坐到一旁的绣墩上,刚坐下就闷咳了两声,忙用帕子捂住嘴,帕子上又染了红。
皇帝眉头皱得更深:“太医怎么说?”
“孙太医说,心脉受损,需静养百日。”姬无夜声音沙哑,“但臣弟今日来,并非为伤势。京营冬训关乎边防,今年北境不安稳,草原各部虽表面臣服,暗地里小动作不断。若因一纸弹劾就撤营整顿,冬训中断,来年开春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皇帝何尝不知?他登基二十年,边境从未真正太平过。陈老将军镇守京畿,练的是精兵,防的是万一。太庙虽荒废,但终究是皇家宗庙,刘振拿祖制说事,也不是全无道理。
难就难在这里。
“刘振说,京营营地距太庙仅三十四里半,不足三十五里。”皇帝将那份弹劾折子往前推了推,“陈老将军则说,他亲自丈量过,是三十五里整。朕该信谁?”
姬无夜抬眸:“皇兄可派人复测。”
“朕派了。”皇帝从案下又取出一份文书,“工部今早去量的,结果……是三十四里又二百八十步。”
比三十五里少了二百二十步。
姬无夜心一沉。
“但工部也说,”皇帝话锋一转,“太庙荒废二十年,围墙坍塌,地界模糊,以现存残垣为界本就不准。若以前朝工部图纸上的太庙边界来算,是三十五里又一百步。”
这就成了罗生门。
姬无夜瞬间明白了皇帝的为难——祖制不可轻废,但边防也不能儿戏。刘振背后是兵部侍郎,兵部侍郎背后可能还有别人。而陈老将军是三朝老将,功勋卓着,更不能寒了他的心。
“皇兄,”姬无夜缓缓道,“臣弟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”
“太庙荒废二十年,为何今年忽然有人拿祖制说事?”姬无夜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刘振一个从五品校尉,若无人在背后指点,岂敢弹劾正二品大将军?此其一。其二,京营冬训年年有,往年营地距太庙更近的也有,为何无人弹劾?其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直视皇帝:“慕容轩未死。”
最后四字如石投静水。
皇帝瞳孔骤然收缩。
慕容轩。这个二十年前就该死的人,如今成了皇室最大的忌讳和隐痛。皇帝至今记得,当年那个温润如玉的皇叔,是如何一夜之间变成弑君叛国的疯子。
“你有证据?”皇帝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西山断魂谷一役,臣弟亲眼所见。”姬无夜解开衣襟,露出胸前狰狞的伤口——那是慕容轩一掌留下的,“他练了邪功,要用至亲之血炼长生药。唐笑笑是命钥之女,是他的目标。而太庙……恐怕是他选定的炼药之地。”
养心殿里死一般寂静。
皇帝手指蜷起,骨节发白。许久,他深吸一口气:“此事还有谁知道?”
“陈老将军、陆炳、莫顿王子,还有唐笑笑。”姬无夜如实道,“臣弟不敢瞒皇兄,但也不敢声张。慕容轩在京中势力盘根错节,一旦打草惊蛇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所以你让京营驻扎太庙附近,名为冬训,实为布防?”
“是。”
皇帝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天色阴沉,又要下雪了。他背对着姬无夜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老九,你可知欺君是何罪?”
姬无夜再次跪倒:“臣弟不敢欺君。但慕容轩之祸,关乎社稷,臣弟不得不行权宜之计。若皇兄要治罪,臣弟甘愿领受,只求……不要牵连旁人。”
“旁人?”皇帝转过身,目光锐利,“你说唐笑笑?”
“是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起来吧。朕若真要治你的罪,就不会让你说这么多了。”
姬无夜心头一松。
“慕容轩的事,朕早有怀疑。”皇帝走回御案后,坐下,“这些年宫中几次怪事,都透着诡异。朕私下让密探查过,线索都指向二十年前……但朕没想到,他竟敢回京城。”
“他不仅要回京城,还要在冬至那夜,在太庙行逆天之举。”姬无夜沉声道,“臣弟恳请皇兄,准京营继续驻扎,并暗中调派兵力,围捕慕容轩。”
皇帝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拿起朱笔,在空白的圣旨上悬腕良久,最终落下:
“着京畿大营冬训照常,营地位置由兵部、工部、钦天监三方复核后再定。在此期间,京营暂驻原处,不得扰民。”
这旨意写得巧妙——既没否定刘振的弹劾,也没否定陈老将军的辩驳,而是把问题踢给了三个部门。复核需要时间,少则十天,多则半月。而这段时间,足够京营在太庙周边布置一切。
姬无夜深深一拜:“皇兄圣明。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皇帝放下笔,看着他,“朕能给你的时间不多。冬至之前,必须了结此事。慕容轩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臣弟遵旨。”
“还有,”皇帝顿了顿,“唐笑笑那边……你多看着些。她母亲当年,也是被慕容轩所害。”
姬无夜一怔:“皇兄知道?”
“朕知道的事,比你想象的多。”皇帝挥挥手,“退下吧,好生养伤。冬至那夜,朕会亲自去太庙——看看这个皇叔,究竟想做什么。”
姬无夜心头巨震。
皇帝要亲临?这太危险了!
但他知道,皇帝一旦决定的事,无人能改。只能叩首领旨,退出养心殿。
殿外风雪渐起。
姬无夜坐上马车,车帘放下,他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拳,掌心全是冷汗。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,看似支持,实则处处保留。但至少,京营暂时不用撤了。
“去观音寺。”他对车夫道。
他要见唐笑笑。
而此刻,观音寺后山的静室里,唐笑笑正跪在蒲团上,对着佛像虔诚叩拜。
她今日穿了身素色棉袍,未施粉黛,长发用木簪松松绾着,眼眶红肿,完全是一副为情郎祈福的痴心女子模样。一旁的老方丈捻着佛珠,低声诵经。
静室外,几个香客探头探脑,窃窃私语。
“那就是安国夫人?真是情深义重……”
“听说闲王快不行了,她来求菩萨保佑。”
“唉,再有钱又如何?到底逃不过一个情字。”
议论声隐隐传来,唐笑笑恍若未闻,只是闭目合十,口中念念有词。谁也听不见她念的是:“……三千斤药材分十二处,引线埋深二尺,避水避潮……”
她在心里复盘整个计划。
忽然,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唐笑笑身子一颤,回过头,看见姬无夜站在静室门口。他披着玄色大氅,脸色苍白,肩上落了一层薄雪。
四目相对。
唐笑笑眼中瞬间涌上泪水——这次不是演的。她起身扑过去,抓住他的手臂:“你怎么来了?伤还没好,怎么能吹风?”
声音哽咽,情真意切。
围观的香客们无不唏嘘。
姬无夜握住她的手,低声道:“宫里的事解决了,京营不用撤。”
唐笑笑眼中一亮,但很快又化为担忧:“可你的伤……”
“无碍。”姬无夜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,“我们回去再说。”
两人相携离开观音寺,背影在风雪中相依,任谁看了都觉心酸。
马车里,门帘一放下,唐笑笑立刻检查姬无夜的伤势:“伤口裂了?怎么又有血?”
“鸡血。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,“别担心,是孙太医准备的血囊。今日在宫里演得逼真些,皇帝才会信。”
唐笑笑这才松了口气,整个人软下来,靠在他肩上:“吓死我了……皇帝怎么说?”
姬无夜将养心殿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。
当听到皇帝要亲临太庙时,唐笑笑脸色一变:“不行!太危险了!慕容轩若知道皇帝来,说不定会改变计划,甚至……”
“皇帝心意已决。”姬无夜叹道,“我们能做的,就是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唐笑笑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其实皇帝来,未必是坏事。”
“嗯?”
“慕容轩的目标是复活婉妃,但如果皇帝在场……你说他会不会想,既然要复活妹妹,何不连皇位一起夺了?”唐笑笑眼中闪过冷光,“他对先帝恨之入骨,对当今皇上只怕也没多少敬畏。若能在太庙当着皇帝的面完成仪式,那才是真正的‘复仇’。”
姬无夜心头一凛。
是了,以慕容轩的疯魔,很可能这么做。
“所以我们要利用这一点。”唐笑笑坐直身子,“让皇帝做饵,引慕容轩现身。但同时,必须保证皇帝安全——这不只是为了皇权,更是为了我们。皇帝若在太庙出事,你我万死难辞其咎。”
姬无夜点头:“我会加派人手,暗中保护。”
“不止。”唐笑笑沉吟,“还要让慕容轩以为,皇帝是他‘请’去的,而不是我们安排的。”
“怎么说?”
唐笑笑凑到他耳边,低声说了几句。
姬无夜听着,眼中光芒渐亮:“好计策。只是……又要委屈你演戏了。”
“演戏我在行。”唐笑笑靠回他肩上,声音疲惫却坚定,“只要能赢,演多少场都行。”
马车驶过长安街,雪越下越大。
而此刻,城南民宅里,慕容轩也得到了养心殿的消息。
“皇帝没有下旨撤营?”他捻着手中的玉珠,嘴角勾起一丝笑,“看来本宫这个侄子,比想象的精明。”
胡万三躬身:“主上,那我们……”
“按原计划进行。”慕容轩看向窗外漫天飞雪,“皇帝不来便罢,若来了……正好让他亲眼看看,他父亲欠下的债,是该怎么还的。”
他眼中血色翻涌,手中玉珠“啪”地碎裂。
冬至,还有二十二天。
这局棋,已到中盘最凶险处。
而执棋的双方都知道,下一步,可能就是绝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