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药局定在巳时三刻销毁废药。
那日天色阴沉，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，像是随时要塌下来。太庙西侧三里处的乌鸦谷，平日罕有人至，此刻谷口却立了官兵把守，闲人勿近的牌子挂得醒目。
唐笑笑站在谷外一处高坡上，披着厚重的玄色斗篷，风帽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她身后跟着林汐和两个商会伙计，都做寻常百姓打扮，像是好奇来看热闹的。
“都安排妥了？”她望着谷中忙碌的火药局工匠，轻声问。
林汐点头：“按姐姐吩咐，我们的人混在工匠里三个，都是生面孔，昨夜才从外地调来。待会儿爆炸一起，他们会趁乱将第一批药粉布在预定位置。”
“安全第一。”唐笑笑叮嘱，“火药不比别的，万一失控……”
“姐姐放心，孙太医给了防护药囊，能抵挡大部分烟毒。而且火药局王总管说了，今日销毁的都是受潮结块的废药，威力不大，主要是烟尘多。”
唐笑笑不再说话，目光落在谷中。
巳时二刻，工匠开始撤离。只见十余人将一个个麻袋堆在谷底空处，泼上火油，然后迅速退到百步外的掩体后。为首的老匠人举起令旗，高声倒数：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点火！”
火把掷出。
轰——
并非惊天动地的巨响，而是一连串沉闷的爆鸣，像是地底有巨兽在翻身。紧接着，浓烟冲天而起，黑灰色的烟柱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，被北风一吹，朝着太庙方向滚滚而去。
谷中瞬间被烟尘吞没。
唐笑笑眯起眼，看见烟尘中有几道身影悄然闪动，朝着不同方向散开——是她的人。
“成了。”林汐低声道。
“再看看。”唐笑笑纹丝不动。
烟尘持续了约一刻钟才渐渐散去。谷底一片狼藉，焦黑的土石散落各处，空气里弥漫着硝石和焦糊的味道。火药局的工匠开始进场检查，确保没有暗火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唐笑笑知道，就在刚才那阵混乱中，三百斤混了特制药料的朱砂粉，已经埋在了太庙外围三个关键位置。只等冬至前夜，与其他药粉一同引燃。
“回吧。”她转身。
下坡时，迎面碰见几个也在看热闹的百姓。其中一个樵夫打扮的中年汉子，目光在唐笑笑身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低头匆匆走过。
林汐眼神一凛，手按向腰间。
唐笑笑轻轻摇头。
那是慕容轩的人，她认得——胡万三手下专门盯梢的，前日在药铺门口见过。看来慕容轩果然对火药局的事起了疑心，派人来盯着。
但她不怕。
因为这场爆炸是实打实的官家行动，所有程序合法合规。就算慕容轩想查，也只能查到火药局总管和陈老将军的旧交情，查不到她唐笑笑头上。
回城的马车上，林汐低声问：“姐姐，刚才那人……”
“让他看。”唐笑笑靠坐在车厢里，闭目养神，“我们越坦然，他们越疑神疑鬼。慕容轩多疑，给他点‘正常’的事情查，反而能分散他注意力。”
“可万一他查到我们在谷中布药……”
“查不到。”唐笑笑睁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，“那三个伙计，办完事就会立刻离京，去江南分部。所有痕迹都会抹干净。至于药粉——埋在土里三尺深，表面覆着正常土层，除非他把太庙周围全挖了，否则发现不了。”
林汐这才松了口气。
回到府中，已是午时。暖阁里飘着药味，姬无夜正靠在榻上“咳血”——鸡血混了药材，染红了帕子，他脸色苍白如纸，额上还有细密的虚汗。
演得真像。
唐笑笑心中一紧，明知是假，还是快步上前：“怎么又咳了？孙太医不是说了要静养？”
姬无夜虚弱地摆摆手，眼神却清明：“老毛病……咳咳，不碍事。”
一旁侍立的丫鬟红着眼退下。暖阁门关上，姬无夜立刻坐直身子，接过唐笑笑递来的温水漱口，吐掉血沫。
“如何？”他问。
“一切顺利。”唐笑笑在他身边坐下，将乌鸦谷的事简单说了，“慕容轩的人来盯了，但应该看不出破绽。你这边呢？”
“胡万三辰时来‘探病’，带了一盒百年灵芝。”姬无夜冷笑，“说是听闻我病情反复，特来送药。我当着他面咳了一帕子血，他信了八成。”
“还有两成呢？”
“他走时，故意碰翻了药碗，沾了点药渣。”姬无夜眼神转冷，“应该是拿回去验了。”
唐笑笑皱眉：“孙太医配的药渣，能验出问题吗？”
“验不出。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，“孙太医用了真药做底，只是加重了几味药的份量，让脉象显得虚浮紊乱。就算慕容轩亲自验，也只会觉得是虎狼之药用猛了，伤及根本。”
这便是高明之处——真真假假，假假真真。
“但也不能总这样。”唐笑笑看着他苍白的脸色，心疼道，“是药三分毒，你这样喝下去，真伤了身子怎么办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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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孙太医配了护心丸，每日睡前服，能化解药性。”姬无夜柔声安慰，“别担心，我有分寸。”
正说着，门外又传来脚步声。这次是陆炳。
他带来一个不太好的消息。
“夫人，王爷。”陆炳脸色凝重，“刚接到线报，江南那边……我们三个转运药材的商队，在路上遇到了山匪。”
唐笑笑霍然起身：“货物呢？人呢？”
“货物被劫了一车，是艾草。人没事，山匪只抢货不伤人，抢完就走。”陆炳沉声道，“当地官府去查了，说是流窜作案，但下官觉得……太巧了。”
确实太巧了。
早不出事晚不出事，偏偏在火药局爆炸这天出事。而且只抢艾草——朱砂和雄黄一车没少。
“慕容轩在试探。”姬无夜缓缓道，“他想知道，我们到底囤了多少药材，囤了做什么用。抢一车艾草回去，就能估算总量。”
唐笑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：“被劫的艾草有多少？”
“约二百斤。”
“还好。”她松了口气，“我们总共囤了三千斤药材，艾草占一半。二百斤的损失，在正常损耗范围内。传话给江南分部，按‘遭遇天灾’报损，不要声张。另外，让剩下的商队改走水路，多绕三百里也无妨，安全第一。”
陆炳点头应下，又道：“还有一事——兵部那边，刘振校尉今日又上奏了，说京营营地距离太庙实际只有三十四里半，不足三十五里，要求严查。陈老将军已去兵部对质，但闹得有些大，恐怕……会传到陛下耳中。”
这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唐笑笑和姬无夜对视一眼。
慕容轩这是要逼皇帝表态。一旦皇帝下旨明确太庙仍是宗庙，京营就必须撤。而他们安排在太庙外围的所有布置，都将暴露在阳光下。
“陛下那边……”唐笑笑看向姬无夜。
“我去见。”姬无夜挣扎着要起身，被唐笑笑按住。
“你这个样子怎么进宫？”
“就是这个样子才能进宫。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，微微一笑，“一个重伤未愈、为朝廷流过血的亲王，拖着病体去求陛下主持公道——陛下会听的。”
唐笑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，知道劝不住。
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，你留在府中。”姬无夜摇头，“你越着急，慕容轩越得意。你要做的就是继续‘病急乱投医’，去寺庙求签，去道观请符，让所有人都看见你方寸大乱。”
唐笑笑明白了。
这是双线演戏——姬无夜去宫里示弱搏同情，她在宫外表演崩溃。一个重伤的亲王，一个崩溃的未亡人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，这两个人已经走投无路了。
而走投无路的人，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。
比如……去太庙祈福冲煞。
“好。”她重重点头，“我这就让林汐备车，我去城外观音寺。”
姬无夜这才笑了，轻轻抱住她：“委屈你了。”
“不委屈。”唐笑笑将脸埋在他肩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只要能赢，演什么都行。”
未时三刻，两辆马车从安国夫人府驶出。
一辆往东，去往皇宫。车帘紧闭，隐约能听见压抑的咳嗽声。
一辆往西，去往城外观音寺。车帘卷起，能看见车内女子憔悴的侧脸，和红肿的眼。
暗处，几双眼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
消息很快传到城南那处民宅。
“姬无夜进宫了？唐笑笑去观音寺了？”屏风后，慕容轩的声音带着玩味，“看来他们是真急了。”
胡万三躬身：“主上，那批艾草……”
“不用管了。二百斤，掀不起风浪。”慕容轩顿了顿，“倒是姬无夜进宫这一招……有意思。他是想用苦肉计，让皇帝站在他那边。”
“那我们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慕容轩轻笑，“让他去。皇帝若真下旨，反倒好了——届时京营一撤，太庙就是我们囊中之物。皇帝若不下旨……那刘振这颗棋子，也该动一动了。”
胡万三不解。
慕容轩的声音冷下来：“刘振闹得这么大，若是无功而返，兵部侍郎必定要弃车保帅。到时候，本宫再给他一条生路，他便会死心塌地为我们所用。懂了吗？”
“主上英明！”
“退下吧。继续盯着，尤其是唐笑笑——本宫倒要看看，她能撑到几时。”
“是。”
宅院重归寂静。
屏风后，慕容轩走到冰棺前，手指轻轻拂过棺盖。
“婉妹妹，快了……再等二十三天，哥哥就能为你报仇了。唐婉的女儿，会跪在你面前忏悔，用她的血……换你重生。”
冰棺寒气森森，映着他眼中疯狂的执念。
而此刻，皇宫养心殿内，姬无夜跪在殿中，脸色苍白如纸，胸口绷带渗出血迹。
皇帝看着这个曾经最骁勇的弟弟，眉头紧皱。
“老九，你先起来说话。”
“皇兄……”姬无夜抬起头，眼中是压抑的痛苦，“臣弟并非要为难刘校尉，只是京营冬训关乎边防大计，若因一纸莫须有的弹劾就撤营，寒的是将士们的心啊！”
他声音沙哑，字字泣血。
皇帝沉默了。
殿外，雪又开始下了。
这一局，已到中盘。
而棋盘两端的人都知道，接下来每一步，都将决定生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