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要亲临太庙的消息,像一滴冷水落进滚油,在极小的圈子里炸开。
陈老将军当夜就赶到了安国夫人府,连朝服都没换,甲胄未卸,进门时肩上的雪都没来得及拍。
“胡闹!”老将军压着嗓子,额上青筋直跳,“皇上怎能亲涉险地?王爷,您当时就该劝住!”
姬无夜靠在榻上,脸色在烛光下更显苍白:“皇兄决定的事,谁也劝不住。”
“那就加强护卫!”陈老将军急道,“老臣这就去调神机营……”
“不可。”唐笑笑端着茶进来,轻轻放在桌上,“神机营一动,满朝皆知。慕容轩在京中的眼线比我们想的深,打草惊蛇,前功尽弃。”
陈老将军一噎,颓然坐下: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真让皇上冒险。”
“所以要让他‘安全’地冒险。”唐笑笑在姬无夜身边坐下,“皇上亲临,对慕容轩来说是意外,也是诱惑。他会想,这是天赐良机——在太庙,在列祖列宗面前,完成对先帝血脉的复仇。而我们要做的,是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,实则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明白。
引蛇出洞,瓮中捉鳖。
“具体如何布置?”陈老将军冷静下来。
唐笑笑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,在桌上铺开。是太庙遗址的详细地形图,比工部存档的那份精确十倍——这是陆炳的锦衣卫花了半个月,一寸寸丈量出来的。
“太庙地下有三条密道,这是确定的。”她指着图上三个红圈,“但根据前朝工部残卷记载,应该还有第四条——直通祭祀主殿下方。这条密道可能连着冰窖,是慕容轩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。”
姬无夜接过话:“皇上冬至祭祀,按礼制应在主殿前行礼。届时慕容轩若从地下突袭,最近的护卫也在殿外十丈,来不及反应。”
“所以我们得先找到这条密道,控制住出口。”陈老将军盯着图纸,“可怎么找?总不能把太庙挖开。”
“不用挖。”唐笑笑指向图上几处标记,“孙太医说,长期有人活动的地下空间,地面温度会有细微差异。这几日天寒,若是清晨霜降时分去看,无人处霜色均匀,有地下通风处霜色会浅些——这是土法子,但有用。”
陈老将军眼睛一亮:“老臣明日就派人去瞧!”
“要隐秘。”姬无夜叮嘱,“扮成清理积雪的杂役,不可着甲,不可佩刀。”
“老臣明白。”
送走陈老将军,已是亥时。雪停了,夜空露出几点寒星。
暖阁里只剩两人。唐笑笑替姬无夜换药,拆开绷带,那道掌印依旧狰狞,边缘泛着青黑。
“孙太医说,慕容轩的掌力带着阴毒,寻常药材化不开。”她小心涂上药膏,“只能等此间事了,去南方寻温热之地慢慢养。”
姬无夜握住她的手:“无妨,死不了。”
“不准说死。”唐笑笑瞪他,眼圈却红了。
姬无夜心一软,将她揽入怀中。她今日累极了,靠在他肩头,许久没说话。
窗外传来梆子声,二更了。
“笑笑,”姬无夜忽然轻声问,“你说皇兄为何执意要去太庙?真的只是为了慕容轩?”
唐笑笑抬起头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……”姬无夜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“皇兄登基二十年,朝中始终有股暗流,说他是靠着……靠着逼宫才上的位。先帝临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,除了太后和几位老臣,无人知晓。而慕容轩当年,是最接近真相的人。”
唐笑笑心头一跳。
她想起母亲手札里零星的记载——二十年前那场宫变,先帝暴毙,慕容轩一夜白头,婉妃病逝,当今皇帝以太子身份仓促登基……一切看似顺理成章,但处处透着诡异。
“你是说,皇上想借这次机会,从慕容轩口中问出当年真相?”
“或许。”姬无夜望着跳动的烛火,“又或许,他只是想亲手了结这个心魔。慕容轩就像一根刺,扎在皇室心头二十年了。”
唐笑笑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其实我这几日查账,发现一件怪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名下的钱庄,每年冬至前后,都会有一笔固定的银子从宫中流出,汇往江南。数额不大,每次五百两,持续了……十九年。”她坐直身子,“收款方是江南一家笔墨铺子,铺主姓苏,三年前去世了。我让人去查过,那铺子不赚钱,勉强维持,但每年宫里的银子从不断。”
姬无夜皱眉:“宫中采买笔墨是常事,但固定走你的钱庄……”
“怪就怪在,这笔银子走的是‘慈宁宫用度’。”唐笑笑压低声音,“慈宁宫是太后居所。太后深居简出,为何年年冬至要给江南一个笔墨铺子汇钱?而且那铺主死后,银子照样汇,现在由他儿子接着。”
慈宁宫。太后。
姬无夜脸色变了。
当朝太后并非皇帝生母,而是先帝继后,出身江南书香门第。皇帝登基时她不过二十五岁,如今也才四十出头,却已吃斋念佛十几年,几乎不问世事。
“太后与慕容轩……”姬无夜声音发紧,“难道有关联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唐笑笑摇头,“但冬至这个时间太巧了。慕容轩选在冬至动手,太后每年冬至往江南汇钱——若说没关系,未免太巧合。”
两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涛骇浪。
若太后真与慕容轩有牵连,那皇帝这次去太庙,恐怕不止是心魔那么简单。
“这事还有谁知道?”姬无夜沉声问。
“只有我和林汐。”唐笑笑握紧他的手,“账目是我昨夜偶然翻到的,还没来得及细查。那钱庄掌柜是我心腹,嘴严,不会乱说。”
姬无夜闭目片刻,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:“先不要声张。太后那边……我来查。”
“你怎么查?慈宁宫铁桶一般,连皇上都难插手。”
“我有我的法子。”姬无夜没有多说,只道,“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太庙。太后的事,等过了冬至再说。”
唐笑笑点头,心里却蒙上一层阴影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手札最后一页,那几句没头没尾的话:
“深宫寒,江南远,一笔旧账二十年。若见墨色染血色,莫问前程问苍天。”
当时她不懂,现在想来,字字惊心。
这一夜,两人都睡得不踏实。
唐笑笑梦见自己站在太庙废墟中,四周浓雾弥漫,有人在她耳边轻笑,声音忽男忽女。她想跑,脚下却生根,只能眼睁睁看着雾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,指尖滴着血……
惊醒时,天还未亮。
姬无夜也醒了,正静静看着她,眼神清明:“做噩梦了?”
“嗯。”唐笑笑靠进他怀里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才觉得真实些,“梦见慕容轩了。”
“不怕。”姬无夜轻拍她的背,“有我在。”
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,但每次听,唐笑笑都觉得安心。
窗外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而这一天,京城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一是慈宁宫总管太监突发急病,卸职出宫荣养。接任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生面孔,姓李,据说是太后娘家荐来的。
二是兵部刘振校尉,在早朝时再次弹劾京营,言辞激烈到近乎狂妄。兵部尚书当庭呵斥,皇帝却未表态,只说了句“朕知道了”,便散了朝。
散朝后,刘振回到家中,关起门来砸了一套茶具。
“皇上这是什么意思?!”他脸色铁青,“既不治陈霸先的罪,也不撤京营,那我这弹劾算什么?笑话!”
幕僚低声道:“校尉息怒。依小人看,皇上是犹豫了。毕竟陈老将军是三朝元老,轻易动不得。但校尉的弹劾句句在理,皇上也不能全当没听见——这才叫三方复核,拖延时间呢。”
“拖延时间?”刘振冷笑,“拖延到什么时候?冬至吗?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愣住了。
幕僚也愣了。
两人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惊疑。
“校尉是说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刘振打断他,压低声音,“但你想,京营为何偏偏驻扎在太庙附近?太庙荒废二十年,有什么好守的?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那里要出事。”幕僚接道,声音发颤,“而且是大大的事。”
刘振背脊发凉。
他想起举荐自己的那位大人,想起那些语焉不详的暗示,想起那笔莫名多出来的银子……难道自己成了别人手中的刀,要捅的是天大的窟窿?
“备车。”他猛地起身,“我要出城一趟。”
“校尉去哪儿?”
“去见一个人。”
同一时刻,安国夫人府暖阁里,唐笑笑收到了钱庄掌柜的密报。
“查清了。”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家江南笔墨铺子的老铺主,姓苏名文渊,二十年前曾是宫中画师。婉妃病逝前三个月,他突然辞官离京,回了江南老家。次年,慈宁宫就开始往他铺子汇钱。”
唐笑笑手指一紧:“原因呢?为何辞官?”
“说是老母病重,但小人查到,他母亲在他离京前一年就过世了。”掌柜顿了顿,“还有一事——苏文渊有个妹妹,早年入宫为婢,后来……分到了婉妃宫里。”
所有的线头,在这一刻忽然连了起来。
宫中画师,婉妃宫女,慈宁宫的银子,慕容轩的执念……
唐笑笑深吸一口气:“那位宫女现在何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掌柜摇头,“婉妃病逝后,她宫里的人散的散,死的死,没留下几个。那宫女的名字也从宫册上抹去了,像是……从未存在过。”
抹去名字。
这是宫里处理“不该存在之人”的惯用手法。
唐笑笑让掌柜退下,独自在暖阁里坐了很久。
直到姬无夜回来。
他今日去了趟慈宁宫,名义上是给太后请安,实则探听虚实。太后面容平和,言谈如常,提起慕容轩时甚至掉了两滴泪,说“皇叔当年温润如玉,怎会变成这样”。
一切都太正常了,正常得反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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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太后身边的李公公,是慕容轩的人。”姬无夜坐下,声音疲惫,“我试探了几句,他答得滴水不漏,但眼神不对——那是杀过人的眼神。”
唐笑笑将钱庄掌柜的发现说了。
姬无夜听完,沉默良久。
“所以当年婉妃之死,恐怕不是病逝那么简单。”他缓缓道,“苏文渊知道什么,太后也知道什么。慕容轩执着复活婉妃,不单是为了兄妹情深,更是为了……查出真相。”
“而那真相,可能关系到皇位正统。”唐笑笑接道,“所以皇上一定要去太庙,所以太后这么多年吃斋念佛——都是在赎罪,或者,在掩盖。”
窗外天色渐暗,又一场雪要来了。
离冬至还有二十一天。
这潭水,比他们想象的更深,更浑。
而他们,已经趟进来了,再无退路。
姬无夜握住唐笑笑的手,掌心温热:“怕吗?”
“怕。”唐笑笑诚实道,“但怕也得往前走。”
“好。”他低头,在她额上轻轻一吻,“我们一起走。”
风雪叩窗,烛火摇曳。
这一夜,京城很多人无眠。
深宫之中,太后跪在佛前,捻着佛珠的手微微颤抖。
城南民宅,慕容轩对着冰棺低声细语,眼中血光时隐时现。
兵部侍郎府,刘振跪在地上,冷汗浸透了衣衫。
而安国夫人府的暖阁里,灯火亮到天明。
一张更大的网,正在无声铺开。
网的中心,是二十年前那段被埋葬的宫闱秘辛。
而收网之时,不知要有多少人,为之陪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