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参入药的第七日,京城的局势开始微妙地变化。
先是户部一名负责漕运调度的小吏,在核算今冬粮仓储备时,“发现”安国夫人名下的商船有夹带私盐的嫌疑。证据模棱两可,但流程还是要走——户部发文,要求唐笑笑三日内到衙门说明情况。
接着是京兆尹府接到匿名举报,说城西几处仓库夜间有可疑人员出入,怀疑私藏违禁物。京兆尹不敢怠慢,派人去查,虽然没查出什么,但仓库被封了三日,要等彻底清查后才能解封。
最棘手的是禁军那边——一名校尉在巡防时“意外”发现,京营冬训的营地距离太庙遗址过近,有违祖制。奏折递到兵部,虽被陈老将军按下,但风声已经传开。
三件事,几乎同时发生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这是有人在给安国夫人使绊子。但使绊子的人藏在暗处,用的都是堂堂正正的官面文章,让人抓不住把柄。
暖阁里,唐笑笑看着桌案上三份文书,反而笑了。
“终于动了。”她将文书推开,对坐在对面的陆炳道,“胡万三那三人,果然都是慕容轩的棋子。户部小吏、禁军校尉、京兆尹书办——这位置选得妙,不高不低,正好能给我添堵,又不至于让我直接掀桌子。”
陆炳脸色凝重:“夫人,需不需要下官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唐笑笑抬手制止,“他们想让我忙起来,那我就忙给他们看。林汐,备车,我先去户部。”
她今日换了身靛蓝色织锦袄裙,外罩银狐皮斗篷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戴了支赤金点翠步摇。脸上薄施脂粉,唇色嫣红,一扫前几日的憔悴,完全是一副干练商贾模样。
马车在户部衙门停下时,引来不少官员侧目。
唐笑笑目不斜视,径直进了户部值房。负责此事的是个姓周的主事,四十来岁,面皮白净,见她进来,忙起身拱手:“安国夫人。”
“周主事。”唐笑笑回礼,开门见山,“听闻贵部怀疑我商船夹带私盐,不知可否出示证据?”
周主事从案卷中抽出一份文书:“这是码头巡检的记录,上月十八、廿三、廿七,夫人名下三条船在卸货时,都查出比货单多出三到五石的盐。虽然数量不大,但按律……”
“按律该当如何?”唐笑笑接过文书扫了一眼,笑了,“周主事,您也是老户部了,应当知道漕运途中,货品会有损耗,也会因天气潮湿有所增重。盐乃易潮之物,从江南运到京城,多出这几石,再正常不过。”
“话虽如此,但规矩就是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我懂。”唐笑笑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,“这是那三条船的完整货单、漕帮押运记录、沿途关卡验放文书,以及码头卸货时的监工画押。所有环节都有据可查,若周主事还不放心——”她又取出一个锦袋,放在案上,“这是我商会捐给户部漕运司的‘清吏银’,专用于整肃漕运纪律。烦请周主事转交,就说我唐笑笑全力支持朝廷肃清漕弊。”
锦袋沉甸甸的,不用看也知道数目不小。
周主事脸上表情变了变,最终收起文书,露出笑容:“夫人深明大义,下官佩服。此事……定是巡检那边弄错了,下官这就去核实,定还夫人清白。”
“有劳了。”唐笑笑颔首,转身离开。
走出户部衙门时,她脸上笑容不变,心里却冷笑——这周主事虽不是慕容轩的人,但显然收了对方好处。不过没关系,能用钱解决的事,都不叫事。
接下来是京兆尹府。
唐笑笑没去衙门,而是直接去了府尹王大人的私宅。王大人正为仓库的事头疼——封了安国夫人的仓库,万一查不出什么,岂不是得罪了这尊财神?
“王大人不必为难。”唐笑笑品着茶,语气轻松,“仓库您尽管查,查仔细些。我也正想借官府的力,看看手下人有没有背着我搞小动作。至于这几日的损失……”她放下茶盏,“我商会最近在做慈善,正好缺个由头。不如这样,被查封期间,仓库里所有货物,我以市价七成售予官府,用作今冬济贫米粮。大人以为如何?”
王大人眼睛一亮。
那些仓库里的药材、布匹,都是紧俏货。按市价七成收,转手就能赚钱,还能落个济贫的好名声,政绩上添一笔。
“夫人大善!”王大人抚掌,“本官这就下令,撤了封条,至于清查……走个过场便是。”
“该查还是要查的。”唐笑笑微笑,“查清楚,大家都安心。”
从王府出来,天色已近黄昏。最后一件是禁军那边——这个最麻烦,涉及兵部,不是钱能轻易摆平的。
唐笑笑坐在马车里,沉吟片刻,对林汐道:“去陈老将军府上。”
陈老将军正在院子里练枪,见她来了,收了势,擦着汗笑道:“丫头,遇到麻烦了?”
“瞒不过您。”唐笑笑将禁军的事说了。
陈老将军听完,冷哼一声:“那校尉我知道,叫刘振,是兵部侍郎的远房亲戚。兵部侍郎……哼,当年是慕容轩举荐入朝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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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所以这是冲着我,也是冲着您来的。”唐笑笑轻声道,“他们想用祖制压人,逼京营撤离太庙附近。”
“祖制?”陈老将军将长枪插在地上,“太祖皇帝确实说过,驻军不可近皇陵宗庙三十里。但太庙荒废二十年,早已不算宗庙。更何况京营冬训,营地设在三十五里外,合乎规矩。”
“他们若咬死太庙仍是宗庙呢?”
“那就让他们咬。”陈老将军眼中闪过锐色,“明日大朝会,老夫亲自上奏,请陛下下旨,明确太庙现今地位。若陛下说仍是宗庙,老夫立刻撤营。若陛下说不是……那弹劾之人,便是诬告大将,按律当杖八十,革职查办!”
姜还是老的辣。
唐笑笑松了口气:“有老将军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
“不过丫头,”陈老将军看着她,“你那边准备得如何了?药材可都就位?”
“明晚子时前,全部到位。”唐笑笑压低声音,“朱砂、雄黄、艾草,共计三千斤,分藏在太庙周围十二处密点。冬至前夜统一引燃,可保六个时辰内,太庙阴气减半。”
“好!”陈老将军点头,又皱眉,“只是……慕容轩既然在京城有这么多棋子,难保不会察觉我们的动作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一场‘意外’。”唐笑笑眼中闪过算计的光,“三日后,京西火药局会有一批废弃火药需要销毁。我已打点好,销毁地点……就在太庙西侧三里处的山谷。届时爆炸声震天,烟尘弥漫,我们的人正好趁乱布药。”
陈老将军先是一愣,随即大笑:“好个釜底抽薪!借官方行事掩盖自家动作,慕容轩就算疑心,也查不出破绽!”
“只是要劳烦老将军,提前跟火药局通个气。”
“小事一桩。”陈老将军摆手,“老夫当年救过火药局总管一命,这点面子还是有的。”
大事议定,唐笑笑告辞回府。
马车驶过街道时,她掀开车帘一角,看着渐暗的天色和零星亮起的灯火。京城还是那个京城,繁华安宁的表象下,暗流已经汹涌到快要破堤而出。
回到府中,姬无夜正在暖阁里等她。
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,还有一壶温着的桂花酿。他换了身靛青常服,坐在灯下看书,见她进来,放下书卷:“都解决了?”
“暂时按下了。”唐笑笑脱了斗篷,在他对面坐下,“户部用钱打发了,京兆尹用利打发了,禁军那边陈老将军会处理。慕容轩这波试探,算是被我们接住了。”
姬无夜给她倒酒:“他还会出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笑笑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甜香暖意从喉间滑下,“但他越出招,暴露的棋子就越多。陆炳已经派人盯死了那三个,顺藤摸瓜,说不定能挖出更多。”
“还是要小心。”姬无夜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,“你这几日太累了。”
“你不也是?”唐笑笑伸手,指尖轻触他胸口缠着绷带的位置,“伤还没好全,就要陪我演戏。”
“我乐意。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。
烛火噼啪一声,爆了个灯花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戌时了。
唐笑笑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孙太医今日来复诊,说你脉象‘好转’得太快,容易惹人生疑。所以从明日起,你要开始‘反复’了。”
姬无夜挑眉:“怎么个反复法?”
“白天精神好些,能坐起来看书,偶尔还能下地走两步。但到了晚上就发低烧,说胡话,甚至咳血——血囊孙太医已经准备好了,鸡血混了药材,颜色气味都像。”唐笑笑说着,自己都笑了,“慕容轩不是疑心你装病吗?那我们就病给他看,真真假假,让他猜不透。”
“听夫人的。”姬无夜从善如流。
两人安静吃饭。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,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,沙沙作响。
吃到一半,唐笑笑忽然轻声说:“姬无夜,我今日经过西市,看到有卖糖画的。想起小时候……我那个世界的小时候,每次考好了,我妈就会给我买一个。”
姬无夜筷子顿了顿。
她很少提起那个世界的事。
“糖画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就是用熬化的糖稀,在石板上画出各种图案,鸟兽虫鱼,什么都能画。等糖凉了凝固,拿起来就能吃。”唐笑笑比划着,眼里有温暖的光,“我最喜欢凤凰,但因为复杂,要加钱。我妈每次都一边骂我败家,一边掏钱。”
姬无夜静静听着。
“后来我妈病了,家里没钱了,我就再也没吃过糖画。”唐笑笑声音低下来,“再后来……我就到这里来了。”
暖阁里沉默片刻。
姬无夜起身,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饴糖。
“京城没有糖画,但有这个。”他将饴糖递到她面前,“尝尝看,甜不甜。”
唐笑笑拿起一块放进嘴里。饴糖很硬,要在口中含化了才有甜味,一丝丝漫开,并不腻。
“甜。”她说。
姬无夜看着她,忽然道:“等这事了了,我带你吃遍京城所有的糖。没有糖画,我们就找人做,做不出来就自己学。总有一天,让你想吃多少凤凰,就吃多少凤凰。”
唐笑笑鼻尖一酸,低头掩饰:“那得花多少钱……”
“我有俸禄,你有生意,还怕吃不起糖?”姬无夜笑,“大不了我辞了这闲王,专心给你当账房先生,总能养得起你。”
“谁要你养。”唐笑笑嘟囔,眼泪却掉下来,砸在手背上。
姬无夜伸手,轻轻擦去她的泪。
窗外风雪更紧了。
但暖阁里烛火温暖,饴糖的甜味在舌尖久久不散。
离冬至还有二十四天。
而这一夜,有人对着京城地图布下杀局,有人在烛火下许下关于糖的承诺。
乱局之中,这一点甜,足以让人撑过所有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