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后,那支“价值连城”的血参,在京城百姓的瞩目下,被八名锦衣卫护送入安国夫人府。
红绸覆盖的紫檀木匣子,由一位面生的中年药商亲自捧在手中。此人自称胡万三,岭南人士,说着带口音的官话,态度恭谨中透着商人的精明。
唐笑笑在正厅接见了他。她今日特意穿了件素色袄裙,未施粉黛,眼下有淡淡青影,一副忧思过度的憔悴模样。厅里炭火烧得旺,她却仍裹着厚披风,指尖微微发颤。
戏,要做足。
“胡掌柜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”她声音沙哑,目光紧紧盯着那只木匣,“这便是……那支血参?”
胡万三躬身:“正是。小人跋涉千里,幸不辱命。”说着,他小心翼翼揭开红绸,打开木匣。
刹那间,一股奇异的药香弥漫开来。
匣中红绒垫上,躺着一支人参。确如传言所说:通体赤红如血,参须细密如蛛网,根茎粗壮处隐隐可见淡金色纹路。日光透过窗棂照在上面,竟似有流光转动。
厅中侍立的仆役们发出低低的惊叹。
唐笑笑呼吸急促起来,她站起身,踉跄走到匣前,伸出手想去碰,又缩回来,转头急声道:“快!快去请孙太医!还有陈太医、王太医……把太医院当值的太医都请来!”
胡万三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,但很快又换上惶恐神色:“夫人,这血参须得用玉刀切取,金碗盛放,否则药效会散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唐笑笑打断他,眼眶泛红,“只要它能救王爷,什么规矩我都守。林汐,去取我库房里那套前朝御赐的玉器来!”
一阵忙乱。
半个时辰后,太医院三位德高望重的太医齐聚正厅。孙太医打头,仔细查验血参。他戴上特制的鹿皮手套,拿起玉质放大镜,一寸寸看过,又切下须尖一点放入口中含化,闭目品味。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许久,孙太医睁开眼,长舒一口气,对唐笑笑深深一揖:“夫人,此参……确是百年难遇的血参无疑!老朽行医五十载,只在古籍中见过描述,今日得见实物,死而无憾了!”
另外两位太医也上前查验,结论一致。
正厅里顿时响起压抑的欢呼声,几个老仆甚至偷偷抹泪。
唐笑笑身子晃了晃,扶住桌沿才站稳。她眼中泪光闪烁,却是笑着看向胡万三:“胡掌柜,大恩不言谢。十二万金我已备好,随时可去钱庄兑取。此外,我在西市有三间铺面,也一并赠予掌柜,聊表心意。”
胡万三连连摆手:“夫人言重了!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,小人岂敢贪心?按市价八万金便是……”
“不。”唐笑笑斩钉截铁,“说十二万,就是十二万。王爷的命,值这个价。”
她声音哽咽,情真意切。
胡万三不再推辞,躬身道谢,眼底那抹得意终于掩饰不住。
等银货两讫,胡万三告辞离去。唐笑笑亲自送到府门口,看着他上了马车,消失在长街尽头,才慢慢敛去脸上激动,转身回府。
一进暖阁,关上门,她整个人松懈下来,揉了揉笑得发僵的脸颊。
姬无夜正靠在榻上剥核桃,见她进来,递过一把核桃仁:“演得不错,我差点都信了。”
“那胡万三演技也不差。”唐笑笑接过核桃仁丢进嘴里,含糊道,“特别是最后推辞那一下,欲拒还迎,把一个既想赚钱又要面子的商人演活了。”
“可惜他不知道,孙太医早就告诉我们血参的特征是假的。”姬无夜微笑,“你从哪儿编的那些描述?”
“小说里看的。”唐笑笑耸耸肩,“什么赤红如血、金纹流转,都是修仙文里烂大街的设定。没想到慕容轩还真照这个模子造假——看来他手下也没什么懂行的人。”
姬无夜挑眉:“小说?”
“呃……就是话本子。”唐笑笑赶紧岔开话题,“孙太医刚才传暗号了,那血参确实被动了手脚。里面掺了‘迷神散’,无色无味,服用后三个时辰内会神志恍惚,任人摆布,但脉象上查不出异常,只会以为是体虚嗜睡。”
“果然不是剧毒。”姬无夜眼神转冷,“他要活捉我。”
“还要活捉我。”唐笑笑坐到他身边,“所以接下来,我们要演第二场戏——王爷服下血参,病情好转,但神志时清时糊。我喜忧参半,决定带你去太庙祈福冲煞。”
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:“这是孙太医配的解药,能中和迷神散,但会模拟出嗜睡恍惚的症状。你提前服下,等喝了参汤,就会‘恰如其分’地病发。”
姬无夜接过瓷瓶,却问:“你呢?他既然要活捉你,会不会也在别处下套?”
“已经下了。”唐笑笑冷笑,“胡万三走时,‘不小心’落下一张药方,说是南疆秘传的‘固本培元汤’,能辅助血参药效。我让孙太医看了,方子本身没问题,但其中两味药如果与我院子里种的墨兰花粉相遇,会产生轻微毒素,让人浑身乏力。”
姬无夜脸色一沉:“你院里种了墨兰?”
“以前没有,三天前刚种的。”唐笑笑眨眨眼,“我故意让人从花市买回来的,摆在最显眼的位置。胡万三进门时一定看见了,所以他留下了这张‘量身定制’的药方。”
一环扣一环。
慕容轩想用血参控制姬无夜,用药方控制唐笑笑。而他不知道,这两步棋都在对方预料之中。
“那你准备如何应对?”姬无夜问。
“将计就计。”唐笑笑从案下又取出一个药包,“这是孙太医配的‘清兰散’,服下后三日之内,墨兰花粉的毒素对我无效。我会按时喝他那个固本汤,然后适时表现出‘乏力’症状,让他以为计谋得逞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光芒——那是猎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的锐利。
“接下来这二十多天,”唐笑笑靠在他肩头,声音轻下来,“你要一天比一天‘虚弱’,直到冬至前三天,虚弱到必须我搀扶才能走动。而我要一天比一天‘焦虑’,到处求神拜佛,散尽家财,最后孤注一掷决定去太庙。”
“会很累。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。
“所以你现在得多剥点核桃给我补脑。”唐笑笑耍赖。
姬无夜低笑,当真又拿起核桃夹子。
暖阁里安静下来,只有核桃壳碎裂的轻微声响,和炭火偶尔的噼啪。窗外又飘起细雪,天地一片苍茫。
许久,唐笑笑忽然轻声问:“姬无夜,你怕吗?”
夹核桃的手顿了顿。
“怕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怕护不住你,怕算计有遗漏,怕万一……”
“我也怕。”唐笑笑打断他,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怕你出事,怕计划失败,怕这好不容易挣来的一切,还有我们刚刚说好的未来,都化为泡影。”
她难得这样直白地说害怕。
姬无夜放下核桃夹,将她揽入怀中。她的脸颊贴在他胸口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,还有沉稳的心跳。
“但怕也要往前走。”唐笑笑闷声说,“因为后退就是死路,不止我们死,可能还会连累很多人。陈老将军、陆炳、莫顿,还有那些信任我们的百姓……慕容轩若成了,这京城不知道要流多少血。”
姬无夜收紧手臂。
他想起当年在边关,第一次带兵迎战数倍于己的敌军时,也是这样——怕,但不能退。因为身后是国土,是百姓,是必须守护的东西。
而现在,他怀里这个人,就是他必须守护的一切。
“笑笑,”他低声说,“等这事了了,我们离开京城一段时间吧。去江南,去西域,去哪里都行。就我们两个人,不带任何算计,不做任何买卖,只是走走看看。”
唐笑笑在他怀里点头:“好。听说江南冬天不冷,我们可以租条船,沿着运河慢慢漂。你钓鱼,我看账本……不对,不看账本,我也钓鱼。”
“你会钓鱼?”
“不会可以学啊。”她理直气壮,“反正钓不到就买,我有钱。”
姬无夜笑出声,胸腔震动。
窗外,雪越下越大,将京城覆上一层素白。街巷深处,有马车悄然驶入一处僻静宅院,胡万三下车,对迎上来的黑衣人低声禀报:
“成了。血参已收,药方已留,唐笑笑喜极而泣,姬无夜命不久矣的模样做不得假。冬至之前,他们必会去太庙。”
黑衣人点头,递过一袋金叶子:“主上赏你的。继续盯着,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。”
“是。”
马车离去,车辙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痕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
而安国夫人府内,暖阁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。
唐笑笑伏在案前,最后一次核对太庙周边的布防图。姬无夜在一旁看着各地送来的密报,将可疑之处一一圈出。
离冬至,还有二十六天。
这场生死局,双方都已落子。
只等最后一手,决出胜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