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京城。
安国夫人府门前车马稀落,朱红大门紧闭,只留一侧角门供人出入。门房老赵蹲在门槛边,盯着青石板缝里枯黄的草叶发呆,偶尔叹口气。
府里下人都知道,王爷那日从西山抬回来时,只剩半口气了。
整个太医院轮番来看,汤药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。安国夫人急得三日未合眼,昨日终于撑不住昏过去一次,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:“悬赏万金,寻天下名医。”
消息像长了翅膀,半天就飞遍京城。
“听说了吗?闲王快不行了……”
“啧,前些日子还见着他在西山大杀四方,怎么说倒就倒?”
“慕容轩那妖道手段阴毒,怕是中了什么邪术。唉,安国夫人那般人物,如今看着都憔悴了……”
茶楼酒肆里,窃窃私语声不绝。有人惋惜,有人揣测,也有人暗中观望——若闲王真倒了,这京城的天,怕是要变。
而此刻,被传言“只剩半口气”的姬无夜,正斜靠在暖阁的软榻上,慢条斯理地剥橘子。
他脸色仍是苍白的,但眼神清亮,手指稳当,将橘瓣上的白络一丝丝剔净,然后递到旁边人嘴边。
唐笑笑正伏在案上写写画画,头也不抬地张嘴接了,含糊道:“再剥一个。”
“唐老板,我这重伤之人给你剥橘子,工钱怎么算?”姬无夜嘴上说着,手上又拿起一个。
“记账上。”唐笑笑笔尖不停,“等成亲后从你月钱里扣。”
姬无夜低笑,将新剥好的橘子放在她手边青瓷碟里,抬眼看向窗外。
暖阁的窗户糊了厚厚的桑皮纸,从外头看不清里头,里头却能隐约看见外院动静。几个仆役正按吩咐将一箱箱药材往库房搬,个个神色肃穆,脚步沉重。
戏,已经开演了。
“商会那边都安排妥了?”姬无夜问。
“嗯。”唐笑笑终于停笔,将一叠纸推到他面前,“朱砂、雄黄、艾草,分十八个批次,从七个不同州县采购,走六条商路进京。所有采购都用不同商号的名义,收货地址是城西十二处仓库,最后再由我们的人半夜转运到太庙附近。”
纸上密密麻麻写着采购明细、路线图、时间表,甚至每一批押运人员的背景都标注清楚。姬无夜扫了一眼,眼底闪过赞赏。
滴水不漏。
“药材数量太大,还是可能引起注意。”他提醒。
“所以需要一些‘合理’的由头。”唐笑笑端起茶抿了一口,“第一,入冬后京郊多有时疫,太医院正筹备预防药剂,需要大量药材——孙太医已经去打点了。第二,我名下三个药铺要办‘冬日济民’活动,免费发放驱寒药包——这个理由正大光明。第三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角弯起一丝狡黠的笑:“我放出了风声,说我在寻一味‘血参’为王爷续命。血参性热,需配大量寒性药材中和药性。慕容轩若派人查探,只会以为我病急乱投医。”
姬无夜挑眉:“真有血参?”
“有,但百年难遇。”唐笑笑耸耸肩,“反正我也买不起——我让林汐去黑市放了假消息,说江南某药商手里有一支,开价十万金。这会儿应该已经有好几拨人赶去抢了。”
调虎离山,虚虚实实。
姬无夜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模样,忽然觉得,哪怕此刻窗外真有千军万马,有她在身边算计筹谋,也不过是棋盘上待落的棋子。
“陆炳那边呢?”他问。
“锦衣卫已经摸清了太庙外围三条密道,但不敢深入,怕触发机关。”唐笑笑抽出一张地形图,“慕容轩经营二十年,地下肯定布满陷阱。所以我们不能强攻,得让他‘请’我们进去。”
图上是太庙遗址的轮廓,荒废的殿宇、坍塌的回廊、杂草丛生的祭坛……唐笑笑用朱笔圈出几个点。
“这些位置,是孙太医推算出的‘阴气汇聚之处’。慕容轩若行锁魂术,必选其中之一。”她指着最中央的圈,“我猜是这里——前朝帝后冰窖的正上方。地势最低,背阴向阳,且据说下面有寒玉,能保尸体不腐。”
姬无夜眼神一凝:“婉妃的遗体若真在,应该就藏在那里。”
“所以我们的主战场,就在这儿。”唐笑笑放下笔,活动了下手腕,“接下来一个月,我们要做三件事。第一,药材就位后,在太庙周围所有通风口、水源处暗中布下药粉,冬至前一夜统一引燃。第二,我和孙太医配好‘幻血散’,我会提前七日服下。第三……”
她看向姬无夜:“你需要‘病’得越来越重。”
姬无夜会意:“直到冬至前三天,奄奄一息,药石罔效?”
“对。届时我会宣布,要带你去太庙‘祈福冲煞’——这是民间偏方,说将垂死之人置于极阴之地,以阴克阴,或有一线生机。”唐笑笑笑了笑,“慕容轩一听,必然觉得天赐良机。在他地盘上,我们两个一个‘将死’,一个‘方寸大乱’,他怎会放过?”
“然后我们就能名正言顺进入太庙,还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。”姬无夜接完她的话,沉吟片刻,“但风险太大。一旦进入地下,就是他的主场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后手。”唐笑笑从案下暗格取出一个小木盒,打开。
里面是十枚铜钱大小的黑色铁片,薄如蝉翼,边缘锋利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让工坊特制的‘响片’。”唐笑笑拿起一枚,轻轻一弹,铁片发出极细微却异常尖锐的嗡鸣,持续了三息才停,“声音能穿透三丈厚的土层。每人贴身带一枚,一旦遇险或发现关键线索就触发。陆炳的人会在太庙外围监听,根据响片声定位,必要时直接破土救人。”
姬无夜接过一枚仔细端详:“材料特殊,音色独一无二,好设计。但若慕容轩地下构造复杂,声音传递可能受阻。”
“所以还有这个。”唐笑笑又取出一个小瓷瓶,“孙太医配的‘引路香’,点燃后烟雾呈青色,无味,但能附着在衣物上十二个时辰不散。我们进去后,每隔百步点一支,锦衣卫有特训的猎犬,能循着痕迹追踪。”
一环扣一环,步步为营。
姬无夜看着她,忽然道:“笑笑,若当年你不是穿成恶女,而是入朝为官,这天下怕是早不一样了。”
唐笑笑一愣,随即笑出声:“得了吧,当官哪有赚钱有意思。等这事了了,我还要开拓江南市场呢,听说那边丝绸茶叶利润大得很……”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轻叩。
“姐姐,是我。”林汐的声音。
“进。”
林汐推门进来,脸色有些凝重,先朝姬无夜行了礼,才对唐笑笑低声道:“商会刚收到消息,江南那边……真有人买到血参了。”
唐笑笑挑眉:“哦?哪家买的?”
“一个姓胡的药材商,说是倾家荡产凑了八万金,从南疆蛮族手里收来的。”林汐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,“这是那血参的图样和描述,已经快马加鞭送来了。”
唐笑笑接过纸条扫了一眼,忽然笑了。
“姐姐笑什么?”
“我笑这慕容轩,果然上钩了。”她将纸条递给姬无夜,“你看这‘血参’的描述:通体赤红,参须如血丝,断面有金纹——和我放出的假消息一模一样,一字不差。”
姬无夜看了,也笑了:“他派人去江南,真找到了这么一支‘血参’,如今正快马加鞭往京城送呢。”
“他以为这是我给王爷准备的救命药,说不定还想在半路做手脚,换成毒参。”唐笑笑眼里闪着光,“可惜啊,这血参本来就是假的。南疆蛮族?那胡姓药商,十有八九就是他的人。”
林汐恍然大悟:“所以他将计就计,想用假血参毒害王爷?”
“不。”唐笑笑摇头,“他现在不会让姬无夜死。姬无夜体内的蛊血还有用,他需要活捉。这血参……我猜里面掺的不是剧毒,而是让人功力暂失或神志迷乱的药物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透过桑皮纸看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他在试探,也在布局。”唐笑笑轻声说,“想看看我们是否真的走投无路,是否真的会病急乱投医。那我们就演给他看——林汐,传话出去,说我愿出十二万金,求购那支血参。”
“姐姐真要买?”
“买,当然买。”唐笑笑回头,笑容明艳,“买了之后,大张旗鼓请孙太医来验,然后‘惊喜’地宣布王爷有救了。等慕容轩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时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姬无夜懂了。
等敌人最得意时,才是收网最好的时机。
窗外,暮色渐合。
京城华灯初上,看似平静的夜色下,暗流已经开始涌动。
两支队伍正从不同方向赶往京城——一支载着“救命”的血参,一支载着致胜的药材。
而太庙地底深处,有人点起烛火,对着冰棺中保存完好的女子容颜,低声呢喃:
“婉儿,再等三十天。三十天后,哥哥就能让你醒过来了。”
烛火跳跃,映着冰棺上凝结的霜花,晶莹剔透,冷入骨髓。
冬至的倒计时,在无人知晓的角落,一页页翻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