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日后，子时。
雪又下起来了，比前几日更急，扯絮般从墨黑的天空往下砸。西山像一头匍匐在雪夜里的巨兽，寂静中暗藏杀机。三路人马从不同方向悄然入山，马蹄裹了布，人衔枚，只有积雪被踩压的咯吱声，轻而碎。
青龙潭一路由陈老将军亲自带队，三百京营精锐，全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兵。他们任务最重——青龙潭是慕容轩早年经营的老巢，即便他转移了，那里也必定留有重兵。
鹰嘴崖一路交给陆炳的锦衣卫，他们擅长潜行暗杀，负责骚扰和制造混乱。断魂谷则由姬无夜带领禁军和草原勇士混编，那里地形最复杂，也最可能藏着慕容轩的炼丹处。
唐笑笑和孙太医坐镇中军——设在西山北麓一处废弃的猎户木屋里，离三处都差不多十里。这里能通过信号弹观察战况，随时调整策略。
“信号弹备好了？”唐笑笑问。
林汐点头，将三个颜色的竹筒摆在桌上：“红的青龙潭，黄的鹰嘴崖，蓝的断魂谷。按姐姐吩咐，每种三枚，间隔半刻钟发射。”
“好。”唐笑笑看向窗外，雪更大了，“开始吧。”
第一枚红色信号弹升空，在雪夜中炸开一朵刺目的红花。
青龙潭方向立刻传来隐约的喊杀声，但很快就被风雪声淹没。木屋里寂静无声，所有人都盯着窗外。
半刻钟后，第二枚红色信号弹升起。
接着是黄色，代表鹰嘴崖行动开始。
然后是蓝色，断魂谷。
三处都动了。
孙太医坐在火盆边，搓着手，神色不安：“安国夫人，老朽总觉得……太顺利了。慕容轩那般狡猾，怎会让我们如此轻易地三路并进？”
唐笑笑何尝不疑？但箭已离弦，收不回来了。
“等第三轮信号。”她沉声道。
按照计划，每处发射三轮信号：第一轮代表行动开始，第二轮代表遭遇抵抗，第三轮代表任务完成或求援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青龙潭的第三轮红色信号迟迟未发。
鹰嘴崖的黄色信号倒是按时升空了，但断魂谷的蓝色信号……在第二轮后，就没了动静。
“出事了。”姬无夜留下的副将腾地站起，“末将带人去断魂谷！”
“等等。”唐笑笑按住他，“再等一刻钟。”
她心中不安越来越重。慕容轩到底在玩什么把戏？
就在这时，木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浑身是血的锦衣卫冲进来，扑倒在地：“夫人！鹰嘴崖……是陷阱！我们中了埋伏！陆大人……陆大人被困在山洞里，洞口被炸塌了！”
唐笑笑心头一沉：“多少人？”
“至少两百影卫！他们早就埋伏在那里，等我们进去就……”锦衣卫咳出一口血，“陆大人让我传话：慕容轩不在鹰嘴崖，他在……他在青龙潭！”
什么？！
几乎同时，又一个京营士兵踉跄进门：“将军！青龙潭……全是空营！一个人都没有！陈老将军觉得不对，正要撤退，突然从潭水里冒出几十个黑衣人，用的都是水战功夫，我们……我们损失惨重！”
声东击西！不，是请君入瓮！
慕容轩早就料到了他们会三路并进，所以故意在青龙潭和鹰嘴崖设下疑阵，真正的杀招在……
“断魂谷！”唐笑笑猛地站起，“姬无夜有危险！”
她话音未落，窗外突然亮起一道蓝光——是断魂谷方向的信号弹，但颜色不对！不是约定的蓝色，而是诡异的紫色！
“那是……慕容轩的信号！”孙太医脸色煞白，“他在召唤援兵！”
唐笑笑再不犹豫：“传令！所有后备队，立刻驰援断魂谷！林汐，你留在这里，用所有信号弹发射求救信号，让陈老将军和陆炳能撤就撤，不能撤就固守待援！”
“姐姐你去哪儿？”
“我去断魂谷。”唐笑笑抓起披风，对副将道，“给我五十人，要最好的马。”
“末将跟您去！”
“不，你带大队随后。”唐笑笑已冲出木屋，翻身上马，“记住，到断魂谷后，先占领制高点，用弓箭压制，不要贸然进谷！”
五十骑冲出营地，没入风雪。
山路难行，雪深及膝，马匹跑不起来。唐笑笑心急如焚，不断催促。她能想象断魂谷此刻的景象——姬无夜带着人进去，发现中计，前后路都被堵死，正陷入苦战。
“快！再快！”
终于，断魂谷在望。
谷口果然有厮杀声传来，火光映着雪光，能看见人影幢幢。唐笑笑勒马，仔细观察——谷口被巨石堵住一半，里面的人出不来，外面的人进不去。姬无夜的人被困在谷中了！
“占领两侧山头！”她下令。
五十人分两队，爬上山坡。居高临下，能看清谷内情形：约有两百禁军和草原勇士背靠背结阵，正抵挡着四面八方的攻击。敌人穿着白衣，与雪地融为一体，难怪难防。而姬无夜……
唐笑笑心猛地一揪——姬无夜浑身是血，正与三个白衣人缠斗，左臂软软垂下，显然已断。
“放箭！”她嘶声下令。
箭雨倾泻而下，白衣人猝不及防，倒下十几个。谷内压力稍减，姬无夜抬头看见山坡上的唐笑笑，眼中闪过惊怒——她不该来的！
“笑笑！走！”他大喊。
但已经晚了。
一个声音从谷深处传来，带着戏谑的笑意：“侄女，你终于来了。”
慕容轩从一块巨石后转出，依旧穿着白衣，与雪景几乎融为一体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枚紫色信号弹，笑眯眯地看着山坡上的唐笑笑：“本宫等你很久了。”
唐笑笑握紧马缰：“放了他，我跟你走。”
“啧啧，感人。”慕容轩摇头，“可惜，本宫两个都要。长生药需要‘命钥’和‘骨钥’的血，姬无夜虽然不是真正的骨钥，但他体内有燕娘的蛊血，勉强可用。”
原来他抓姬无夜，是为了这个！
“你休想！”姬无夜暴喝，不顾伤势，挥刀冲向慕容轩。
但他伤得太重，被两个白衣人轻易拦下。
唐笑笑咬牙，从怀中掏出一物——是孙太医给的清心散蜡丸。她高声说：“慕容轩，你看看这是什么？”
慕容轩眯眼：“清心散？你想用它解长生药的毒性？天真。本宫炼制的长生药，早已改良，无药可解。”
“那这个呢？”唐笑笑又取出母亲那枚玉佩，“我母亲的遗物，你认识吧？她说，这玉佩里藏着慕容氏最大的秘密——关于长生药的真正解法。”
这是她瞎编的，赌的是慕容轩对长生药的执念。
果然，慕容轩眼神一动：“什么解法？”
“放了他，我就告诉你。”唐笑笑将玉佩举高，“否则，我立刻毁了它！”
她作势要将玉佩扔下山崖。
“住手！”慕容轩急道，“好，本宫放了他。但你得下来，到本宫面前说。”
“你先放人。”
慕容轩犹豫片刻，挥手。白衣人退开，姬无夜踉跄着站起，但未离开。
“走啊！”唐笑笑急喊。
姬无夜摇头，深深看了她一眼，突然吹响一声尖厉的口哨！
这是约定的信号——发动总攻！
几乎同时，谷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！陈老将军和陆炳的援军到了！原来姬无夜早在进谷前就安排了后手，让一支小队埋伏在谷外，一旦出事就发信号求援。
慕容轩脸色骤变：“你诈我？！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唐笑笑冷笑，“你以为只有你会设陷阱？”
大战爆发。
援军从谷口杀入，内外夹击。白衣人虽悍勇，但人数劣势，渐渐不支。慕容轩见势不妙，抓起姬无夜就要退走。
“放下他！”唐笑笑从山坡冲下，手中连弩连发。
箭矢逼得慕容轩不得不松手。姬无夜趁机滚到一旁，被赶来的禁军护住。
慕容轩盯着唐笑笑，眼中杀意暴涌：“好，好！既然你要找死，本宫成全你！”
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，仰头喝下里面的液体——鲜红如血！
“长生药？！”孙太医惊呼，“他提前服用了！”
药效发作极快。慕容轩的眼睛瞬间变成诡异的赤红，皮肤下青筋暴起，整个人气势暴涨。他一掌拍出，掌风竟将三个禁军震飞！
“退！快退！”孙太医大喊，“长生药服下后一个时辰内功力倍增，不可力敌！”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慕容轩如鬼魅般冲入人群，所过之处，人仰马翻。他目标明确——直取唐笑笑！
姬无夜拼死挡在她身前，却被一掌拍在胸口，喷血倒飞。
“姬无夜！”唐笑笑冲过去扶住他。
慕容轩已到面前，赤红的眼睛盯着她：“婉妹妹的血，加上你的血，长生药才能真正圆满。来，跟叔父走……”
他伸手抓来。
唐笑笑握紧清心散蜡丸，正要拼命一搏——
突然，一支羽箭破空而来，精准地射中慕容轩伸出的手掌！
箭矢力道极大，竟将手掌钉穿！慕容轩闷哼一声，回头看去。
谷口，莫顿王子弯弓搭箭，身后是两百草原骑兵，风驰电掣般冲来！
“草原儿郎，随我杀！”
雪夜中，马蹄如雷。
慕容轩见大势已去，咬牙拔出手掌上的箭，深深看了唐笑笑一眼：“冬至之夜，太庙遗址，本宫等你。到那时……我们做个了断。”
他转身，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风雪中。
白衣人也随之撤退。
断魂谷内，尸横遍地，血染白雪。
唐笑笑抱着昏迷的姬无夜，手在发抖。
孙太医冲过来把脉，脸色稍缓：“还有救，但伤及心脉，需立刻医治。”
“抬回去！”唐笑笑嘶声道，“所有人，撤回京城！”
这一夜，西山风雪呜咽。
断魂谷一役，禁军伤亡过百，草原勇士折损三十，锦衣卫损失四十余人。陈老将军轻伤，陆炳被困山洞后被救出，也受了伤。
而慕容轩……逃了。
但他付出了代价——长生药提前服用，药效不稳，十二个时辰内若不用“换血之法”巩固，将功亏一篑。
这意味着，冬至之夜，他一定会现身。
因为只有秘藏里的某样东西，能帮他稳固药效。
那才是他真正的目标。
唐笑笑坐在姬无夜病榻前，握着他冰凉的手，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。
离冬至，还有三十二天。
最后一战，近了。
而这一战，将决定所有人的命运。
她低下头，在姬无夜耳边轻声道：“快点好起来。冬至那天……我们一起，去结束这一切。”
昏迷中的姬无夜，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像是在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