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，天将明未明。
猎户木屋被临时改成了医帐，血腥味混杂着草药气息，在狭小空间里弥漫。姬无夜躺在简陋的床板上，脸色比窗外的雪还白，胸口缠着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色。
孙太医额上全是汗，银针一根根扎下，又从药箱取出珍藏的紫参丸，用温水化开，一点点灌进去。
“心脉受损，但万幸未断。”老太医声音沙哑，“王爷底子……比老朽想的厚实。若是寻常人受这一掌，当场就毙命了。”
唐笑笑坐在床边矮凳上，握着姬无夜冰凉的手，一言不发。
她手上还沾着血，有自己的，有敌人的，也有他的。林汐打了热水来，她也不擦，只是盯着姬无夜紧闭的眼睫。
木屋外传来脚步声，莫顿王子掀帘进来，带进一阵寒气。他肩头有伤，草草包扎着，脸色铁青。
“追丢了。”莫顿声音压抑，“慕容轩对西山地形熟得邪门，雪太大，痕迹全被掩了。我的人在山里搜了两个时辰，只找到几件白衣。”
唐笑笑点点头，仿佛早有所料。
“陈老将军和陆指挥使呢？”
“陈将军在整顿京营伤亡，已派人快马回京禀报。陆指挥使……”莫顿顿了顿，“他带锦衣卫往东南方向追了一段，但也不敢深入，怕再中埋伏，现已撤回。”
“做得对。”唐笑笑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，“慕容轩既然敢约冬至，这三十几天内就不会再现身。他需要时间稳固药效，也需要时间……准备最后的仪式。”
孙太医手一抖：“夫人是说，他还是要用换血之法？”
“长生药他提前服了，药效不稳。按你之前说的，十二个时辰内必须巩固，否则前功尽弃。”唐笑笑看向老太医，“而巩固药效，需要什么？”
孙太医脸色发白：“需……需要至亲之血为引，辅以秘法。但‘命钥’已逝，他若想用替代之法，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需要更多的血，更多的命。”唐笑笑接道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，“所以冬至那夜，他一定会布下杀局。太庙遗址，就是他选好的祭坛。”
木屋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。
许久，莫顿咬牙道：“那就提前围了太庙！调大军驻守，让他有来无回！”
“没用。”躺在床上的姬无夜，忽然睁开了眼睛。
声音虚弱，但清晰。
“王爷！”孙太医惊喜。
唐笑笑手指一紧，对上姬无夜那双深黑的眸子。他醒了，眼底有血丝，有疲惫，却还有一丝熟悉的、锐利的光。
“慕容轩既敢约在太庙，必是那里有我们不知道的暗道或机关。”姬无夜想撑起身，被唐笑笑按住。他喘了口气，继续说，“太庙荒废二十年，地下结构复杂，当年工部图纸早已遗失。他若藏身其中，千军万马也难搜。”
莫顿皱眉：“那怎么办？明知是陷阱，也要跳？”
“跳。”姬无夜看向唐笑笑，嘴角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，“但要按我们的方式跳。”
唐笑笑读懂了他的眼神。
是啊，慕容轩在布局，他们又何尝不是？断魂谷这一战，虽惨烈，却也试出了慕容轩的底牌——长生药已服，时辰紧迫；白衣影卫折损近半，实力大减。
更重要的是，慕容轩暴露了他真正的目标：唐笑笑的血。
“他要我的血，不会让我死得太痛快。”唐笑笑忽然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她独有的、算计的精光，“既如此，我们就有操作空间。”
孙太医茫然：“夫人这是何意？”
“意思是，”唐笑笑轻轻捏了捏姬无夜的手指，“我们可以给他准备一份‘大礼’。”
姬无夜反握住她的手，指尖微暖。
莫顿看看两人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，摸了摸鼻子：“我去看看外面防卫。”转身出了木屋。
孙太医也识趣地收拾药箱：“王爷需静养，老朽去煎药。”
木屋里只剩下他们。
晨光从窗缝透进来，雪地反光，映得屋里一片朦胧的亮。炭火暖融融的，将两人身影投在木板墙上，挨得很近。
“疼吗？”唐笑笑轻声问，手指小心避开他胸口的伤。
“疼。”姬无夜诚实道，目光却落在她脸上，“但你来了，就不那么疼了。”
唐笑笑鼻尖一酸，嘴上却哼道：“油嘴滑舌。下次再这样逞强，我就……”
“就怎样？”
“就把你绑在床上，让你好好看着我是怎么赚钱的，一分都不给你花。”
姬无夜低低笑起来，牵动伤口，又闷哼一声。
唐笑笑立刻紧张：“别笑！孙太医说了不能动气！”
“好，不动气。”姬无夜乖乖敛了笑，只静静看着她。看了许久，忽然说，“你在断魂谷说的那句话，我听见了。”
“哪句？”
“你说，‘放了他，我跟你走’。”
唐笑笑一怔，随即别开脸：“情势所迫，瞎喊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姬无夜声音温柔，“但我很高兴。”
唐笑笑转过头，瞪他：“高兴什么？高兴我差点真跟慕容轩走了？”
“高兴你会为我那样说。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，贴在脸颊边，“唐笑笑，你从来都是算计利弊、权衡得失的人。肯在那种时候说一句不计后果的话，我很高兴。”
他的脸颊微凉，手心却烫。
唐笑笑忽然说不出话来。
是，她是算计，是权衡。穿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天，她就告诉自己，活下去，赚钱，做个逍遥富婆。感情太麻烦，真心太奢侈。
可什么时候起，这个人挤进了她的算计里，成了那个“例外”？
“姬无夜。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嗯？”
“你那时候吹口哨叫援兵，是不是早就料到慕容轩会在断魂谷设伏？”
“猜到七八分。”姬无夜坦白，“西山三处，青龙潭太显眼，鹰嘴崖太险峻，唯有断魂谷地形复杂，可进可退，最适合藏匿和反杀。慕容轩那样的人，不会把真正重要的东西放在明处。”
“那你还要亲自去？”
“我不去，他怎么会现身？”姬无夜看着她，“只有我重伤，你才会不顾一切冲过来。而他……一定会想抓住你。”
唐笑笑瞳孔一缩：“你拿自己当饵？！”
“也拿你当饵。”姬无夜语气平静，“抱歉，没提前告诉你。”
唐笑笑抽回手，站起来，背对着他。肩膀微微发抖。
姬无夜看着她的背影，眼底掠过一丝慌乱：“笑笑，我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唐笑笑声音发颤，“姬无夜，你听着。我唐笑笑可以陪你冒险，可以陪你算计，甚至可以陪你死。但有一点——下次再敢这样瞒着我，拿你的命、拿我的命去赌，我就……”
她转过身，眼圈红了，却恶狠狠地说：“我就卷走你所有财产，跑到天涯海角，让你这辈子都找不到！”
姬无夜怔住了。
然后，他慢慢地、慢慢地笑了。那笑容温柔得像化开的雪水，从眼底一路漾到眉梢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下次一定告诉你。”
“还有下次？！”
“没有下次了。”姬无夜伸出手，“过来。”
唐笑笑瞪着他，不动。
姬无夜便自己挪动身体，牵动伤口，脸色一白。
“你！”唐笑笑赶忙坐回去，按住他，“别乱动！”
手被他握住，十指相扣。
“笑笑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冬至那夜，可能是最后一战。慕容轩经营二十年，底牌未尽，太庙遗址必是龙潭虎穴。你若怕，现在还可以走。我让莫顿送你出关，去草原，去西域，去哪里都行。我给你留了足够的钱，够你花几辈子。”
唐笑笑静静看着他：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留下，了结这一切。”
“然后呢？若你活着，会来找我吗？”
姬无夜沉默片刻，诚实道：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若我活着，慕容轩必死，朝局必乱。我要留下来收拾残局，可能要很久，久到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久到你可能已经忘了我是谁。”
唐笑笑笑了。
她俯身，在他苍白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。
“姬无夜，你听好了。”她抵着他的额头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，“第一，我唐笑笑看上的男人，生死都得是我的。第二，我的钱已经多到几辈子花不完，不稀罕你留的。第三——”
她直视他的眼睛：“冬至那夜，我们一起进太庙。你杀你的人，我赚我的钱。慕容轩这条命，我看上了，要拿他换一场泼天富贵。”
姬无夜喉结滚动，眼底有光涌动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我们一起。”
窗外，天光大亮。
雪地耀眼。
远处传来兵马整顿的声音，新的一天已经开始。
而离冬至，又近了一天。
木屋暖融，两人手握着手，在这个厮杀的间隙里，偷得片刻温存。
仿佛风雪不曾凛冽，刀剑不曾加身。
只有彼此掌心的温度，真实得让人想落泪。
姬无夜轻轻摩挲着她的手指，忽然说：“笑笑，等这一切结束，我们成亲吧。”
唐笑笑一愣。
“不是王妃那种。”姬无夜看着她，目光灼灼，“就是寻常夫妻，拜天地，入洞房，生儿育女。你继续赚你的钱，我……我帮你数钱。”
唐笑笑噗嗤笑出声，眼泪却掉下来。
“谁要你数钱，你会算账吗？”
“可以学。”
“那得交学费。”
“我的钱都是你的，还不够学费？”
“不够。”唐笑笑凑近他，鼻尖对鼻尖，“我要你一辈子，给我当牛做马，偿还利息。”
姬无夜笑出声，胸腔震动，又疼得皱眉，却还是说：
“好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晨光愈盛，雪色晶莹。
窗外，世界依旧危机四伏。
但这一刻，这小小木屋里，有两颗心紧紧靠在一起，许下了关于未来的、最郑重的诺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