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这日,京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细碎的雪花簌簌落下,落在朱门高墙上,落在青石板街上,也落在商会各分号门前排队买米的百姓肩头。哈森从西市粮铺回来时,斗笠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。
“掌柜的,”他抖落雪花,脸色凝重,“今天买米的人比昨日少了三成。”
唐笑笑正在核对西山物资清单,闻言抬头:“少了?”
“是。我暗地里问了几个熟客,他们说……有人说咱们商会的米是陈米,吃了拉肚子。”哈森压低声音,“我查验过仓库,都是新米,绝无问题。这谣言,恐怕是有人故意散布。”
谣言杀人,比刀剑更利。
唐笑笑放下笔:“查出来源了吗?”
“还没。但听说最先是从城南‘福来茶馆’传出来的,说书的添油加醋,说得有鼻子有眼。”哈森顿了顿,“而且……今早顺天府接到十几起报案,都是吃了商会米面后腹痛的。顺天府已经派人来问话了。”
动作真快。
慕容轩虽败逃西山,但朝中还有他的余党,京城还有他的暗线。这是要断她根基——商会若失了民心,失了信誉,就再难立足。
“让各分号的掌柜当众煮饭,请百姓试吃。”唐笑笑果断道,“同时悬赏百两,捉拿造谣者。另外,请孙太医出面,在各大药铺义诊,凡称因食商会米面不适者,免费诊治——若是真病,商会承担药费;若是假病,以诬告论处。”
三管齐下:自证清白、追查源头、权威背书。
哈森眼睛一亮:“好办法!我这就去办。”
他匆匆离去。林汐从内室走出来,忧心忡忡:“姐姐,这会不会是慕容轩的诡计?”
“十有八九。”唐笑笑走到窗前,看着飘飞的雪花,“他在西山炼丹,分身乏术,但可以指使朝中的棋子给我们添乱。这还只是开始。”
果然,接下来的几天,麻烦接踵而至。
先是户部突然要求核查商会三年的税账,说是“例行审查”,却派了十多个账房,搬走了几十箱账册,明显是要找茬。
接着是工部发文,说商会火药坊“违制私造军械”,要查封停产。这直接威胁到冬至之夜的装备供应。
最棘手的是礼部——有官员上书,说唐笑笑“女子干政,有违祖制”,要求太子收回她“入朝不趋”的特权。
“这是要把你从朝堂、商业、甚至舆论上全方面打压。”姬无夜从宫中回来,带来太子的口信,“殿下说,这些奏折他都压下了,但压力很大。朝中许多老臣本就对女子掌权不满,如今借题发挥,联名上书者已有二十余人。”
二十余人,代表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。
唐笑笑却笑了:“他们越是如此,越说明怕了。怕我真的在朝中站稳脚跟,怕商会真的成为国器。”
她铺开纸,开始写信。
第一封给江南沈家——沈文渊虽倒,但沈家百年基业仍在。她在信中提出合作:沈家帮商会打通江南药材渠道,商会助沈家重振旗鼓。利益捆绑,最是牢固。
第二封给各地商帮会长,邀请他们腊月初一来京,参加“天下商盟”首次大会。她要整合全国商业力量,形成一张庞大的网络。
第三封……她犹豫片刻,写给了后宫一位太妃——端康太妃,太子的生母,如今在慈宁宫静养。信中委婉提及慕容轩当年害死慕容婉之事,恳请太妃在适当时候,为慕容氏正名。
“你要动慕容轩的根本?”姬无夜看完信,明白了她的意图。
“慕容轩能潜伏二十年,靠的不只是武功和蛊术,还有‘慕容氏’这块招牌。”唐笑笑封好信,“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他不是慕容氏的荣耀,而是慕容氏的耻辱。这样,那些还念着前朝旧情的人,才会彻底死心。”
釜底抽薪。
信送出去后,效果立竿见影。
三天后,江南沈家派来嫡孙,带来三船紧缺药材,并表示“愿唯唐掌柜马首是瞻”。
五天后,各地商帮会长陆续回复,答应赴会。山西的煤商、江南的丝商、川蜀的茶商、岭南的珠商……这张网一旦织成,将覆盖大半个大周的经济命脉。
第七天,端康太妃召唐笑笑入宫。
这是在慕容轩被废后,唐笑笑第一次进慈宁宫。宫殿依旧华美,但少了那股阴森之气。端康太妃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,屏退左右后,拉着唐笑笑的手细细端详。
“像,真像婉丫头。”她眼中含泪,“当年婉丫头常来宫里陪我说话,她心善,手巧,绣的帕子我现在还留着。可惜……红颜薄命。”
唐笑笑垂首:“太妃节哀。”
“哀什么,该哀的是慕容轩那个畜生。”太妃擦擦眼角,“你放心,慕容氏的事,本宫会向皇上和太子说明。慕容婉这一支,是该正名了。至于慕容轩……他不配姓慕容。”
有了太妃这句话,慕容轩在宗法上的根基就断了。
从慈宁宫出来,唐笑笑心情稍松。但刚出宫门,就看见姬无夜策马疾驰而来,脸色铁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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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出事了。”他翻身下马,“西山那边……我们的人被袭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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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山,青龙潭北五里的一处山谷。
雪已停了,但地上积雪未化,殷红的血迹洒在雪地上,触目惊心。五具尸体横陈,都是商会派往西山运送物资的伙计。货物散落一地,其中几个木箱被砸开,里面的烟雾弹和信号弹不见了。
陆炳蹲在地上查验伤口:“一刀毙命,手法干净利落,是高手。而且……”他指着雪地上的脚印,“只有来的脚印,没有去的——杀人者轻功极好,踏雪无痕。”
“物资损失多少?”唐笑笑问。
“烟雾弹丢了三十个,信号弹丢了二十枚。”负责押运的护卫队长跪地请罪,“属下无能,请掌柜责罚!”
“不怪你。”唐笑笑扶起他,“对方有备而来,武功又高,防不胜防。”
她走到被翻乱的货物旁,蹲下细看。除了烟雾弹和信号弹,其他东西都没动——对方目标明确,就是要破坏她的装备。
“慕容轩知道我们在准备。”姬无夜沉声道,“他在西山,消息却这么灵通,说明京城还有他的眼线,而且……很可能在我们内部。”
内奸。
这是最让人脊背发寒的可能。
唐笑笑站起身,环视众人:“今日在场的,都是商会和禁军的核心。消息从这里泄露,责任在我——是我考虑不周,没有做好保密。”
她顿了顿:“从今日起,所有关于冬至之夜的安排,只限于我、姬统领、陆指挥使三人知道。其他人,包括林汐、哈森,都只执行命令,不问缘由。”
这是无奈之举,但必须如此。
众人点头。
回城的路上,唐笑笑一直沉默。姬无夜策马与她并行,低声道: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慕容轩抢走烟雾弹和信号弹做什么。”唐笑笑眉头微蹙,“他若想破坏我们的计划,应该全部毁掉才对。只拿走一部分……像是要研究,或者……仿制。”
姬无夜心头一凛:“他会用我们的装备来对付我们?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唐笑笑望向西山方向,“他是个聪明人,懂得取长补短。我们的烟雾弹和信号弹,在实战中确实有用。”
如果慕容轩仿制成功,甚至加以改良,那冬至之夜的变数就更大了。
必须加快进度。
当晚,唐笑笑召集所有核心人员在府邸密室开会。
“冬至之夜的计划需要调整。”她开门见山,“慕容轩既然知道了我们的装备,就一定会有防备。原定的‘引蛇出洞’可能行不通了,我们需要……打草惊蛇。”
“怎么打?”陆炳问。
“提前进山,清剿他的外围据点。”唐笑笑摊开西山地图,“锦衣卫这些天摸清了慕容轩手下活动的几个区域:青龙潭、鹰嘴崖、还有这里——断魂谷。我们可以分三路,同时袭击这三个地方。”
姬无夜接话:“但慕容轩本人可能不在这三处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唐笑笑手指点在地图中心,“我们要的是打乱他的部署,逼他现身,或者……逼他提前炼丹。”
她看向孙太医:“您说过,长生药的炼制需要七七四十九日,不能中断。如果我们频繁骚扰,炉火不稳,丹药可能毁于一旦。慕容轩赌不起,他一定会派人保护炼丹处——那里,就是他真正的藏身地。”
顺藤摸瓜。
“何时行动?”陈老将军问。
“五日后,子时。”唐笑笑定下时间,“三路同时出发,每路三百人,禁军、京营、锦衣卫混编。记住,我们的目的不是歼灭,是骚扰。一击即退,绝不恋战。”
“那慕容轩若亲自出手……”
“那就更好了。”唐笑笑眼中闪过锐光,“只要他离开丹炉,我们就直捣黄龙,毁了他的长生药。”
计划敲定,众人分头准备。
会后,唐笑笑独自留在密室,对着地图出神。烛火跳跃,映着她凝重的脸。
林汐端茶进来,轻声问:“姐姐,你有把握吗?”
“没有。”唐笑笑实话实说,“慕容轩老奸巨猾,我们知道的,他可能早就料到了。这就像下棋,你算三步,他算五步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……”
“因为不能等。”唐笑笑接过茶,“等他炼成长生药,等他开启秘藏,我们就再没机会了。有时候,冒险是唯一的出路。”
她喝了一口茶,忽然问:“林汐,如果……如果我这次回不来,商会就交给你和哈森。你们要守住它,这是多少人的心血。”
林汐眼泪瞬间涌出:“姐姐你别这么说!你一定会回来的!”
“但愿吧。”唐笑笑摸摸她的头,“去睡吧,我还要想想。”
林汐抹着眼泪退下。
密室重归寂静。
唐笑笑从怀中取出母亲那枚玉佩,轻轻摩挲。玉佩温润,像母亲的手。
“母亲,”她轻声说,“你若在天有灵,请保佑我……揭穿真相,终结这场延续了二十年的恩怨。”
窗外,又下起了雪。
纷纷扬扬,像是要把所有的痕迹都掩盖。
但有些痕迹,是雪盖不住的。
比如血,比如恨,比如……那些必须了断的过往。
离冬至,还有三十三天。
五日后,西山将再起烽烟。
而这一次,将是决战前的最后一次试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