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花厅时,唐笑笑已经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三本账册——商会的、工坊的、还有草原三部的贸易总账。哈森和林汐分坐两侧,一个报数,一个拨算盘,噼啪声清脆而有节奏。
“京城十七家分号,昨日售出米面三千石,盐五百斤,布匹两千匹,价格维持战前水平,亏损约四千两。”哈森念着,眉头微皱,“掌柜的,这么亏下去……”
“亏的不是钱,是人心。”唐笑笑头也不抬,“百姓刚经历动乱,最需要的是稳定。商会这时候降价,他们就会记住谁在困难时帮了他们。这笔账,长远看是赚的。”
她翻到工坊那本:“火药坊的产量如何?”
“按您的吩咐,日夜赶工,现已有‘霹雳雷’五百枚,‘烟雾弹’三百个。”林汐答道,“但硝石和硫磺的库存只够再用十天,需要从江南调货。”
“让江南分号走海路运来,加三成运费,要快。”唐笑笑在纸上记下,“另外,让工坊试制‘信号弹’,要能飞得高、炸得响,颜色要红黄蓝三色各一百枚。”
这是为冬至之夜准备的。西山范围大,一旦行动开始,需要明确的信号协调各方。
“还有,”她顿了顿,“请孙太医来一趟,我有事请教。”
孙太医午后便到。这位老太医须发皆白,但精神矍铄,见到唐笑笑先行礼:“安国夫人召老朽何事?”
“孙太医请坐。”唐笑笑让林汐上茶,“我想请教,长生药的丹方,您了解多少?”
孙太医脸色微变,左右看了看。唐笑笑会意,屏退左右,只留姬无夜在旁。
“夫人问这个做什么?”孙太医压低声音。
“慕容轩在西山炼丹,想必是为了冬至开启秘藏。”唐笑笑直言不讳,“我想知道,那长生药若是炼成,有何功效?又有何弊端?”
孙太医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老朽年轻时有幸见过半张残方,是前朝太医令临终前偷偷传下的。据记载,长生药以‘七绝草’为主药,辅以四十九种珍稀药材,经七七四十九日炼制而成。服之可延寿百年,青春永驻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有极可怕的副作用。”孙太医眼中闪过恐惧,“服药之人,会逐渐丧失人性,变得冷酷无情,视人命如草芥。前朝末代皇帝就是服了此药,才变得暴虐无道,最终亡国。”
原来如此。
难怪慕容轩为了长生药不惜一切——他本就不是良善之人,副作用对他而言或许不算什么。
“可有解药或克制之法?”
“有。”孙太医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书,翻到某一页,“这是‘清心散’的配方,服之可暂时压制长生药的药性。但若要彻底化解,需在服药后十二个时辰内,用‘换血之法’将毒血引出。不过此法凶险,十人中难活一人。”
唐笑笑仔细记下配方。清心散的主药是“冰心莲”和“雪蝉蜕”,都是极寒之物,恰好能克制长生药的燥热。
“孙太医,这两味药……”
“太医院库房就有。”孙太医道,“老朽可以配出一些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“多谢。”
送走孙太医,姬无夜才开口:“你想在慕容轩服下长生药后,用清心散制住他?”
“这是最后的保险。”唐笑笑收起医书,“但我更希望,在他服药前就阻止他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通报:太子殿下驾到。
两人连忙出迎。太子只带了两个随从,微服而来,穿着常服,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太子摆手,径自走进花厅,“孤今日来,是有两件事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第一,”太子看向唐笑笑,“孤已下旨,三日后在奉天殿举行大朝会,正式宣告监国,并册封你为‘一品诰命夫人’,享亲王仪仗。届时百官、勋贵、各国使节都会到场,你要做好准备。”
这是要给她正名,也是向天下展示新朝气象。
“第二,”太子语气转沉,“锦衣卫在西山发现了这个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布帕,摊开——里面是一小撮黑色的灰烬,夹杂着未燃尽的纸屑。
“这是今晨在西山一处山洞外发现的,像是有人烧毁了什么东西。”太子道,“陆炳查验后说,纸屑上有字,像是……丹方。”
唐笑笑心中一凛:“慕容轩烧了丹方?”
“可能只是副本。”太子摇头,“但此举说明,他已经快要炼成,或者……炼成了。所以不再需要丹方。”
离冬至还有四十五天,若慕容轩真炼成了长生药,那冬至之夜的危险将远超预期。
“殿下,”唐笑笑郑重道,“冬至之夜的行动,必须提前准备。我想……”
她将自己的计划详细禀报:以身为饵,引慕容轩现身;以太庙遗址为战场,布下天罗地网;备清心散为后手;同时让商会暗中疏散西山周边的百姓,避免殃及无辜。
太子听完,沉吟片刻:“计划可行,但太过冒险。你是功臣,孤不能让你涉险。”
“正因为我是功臣,才最合适。”唐笑笑坚持,“慕容轩恨我入骨,只有我出现,他才会放松警惕。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:“这是我母亲的恩怨,该由我来终结。”
太子看着她坚定的眼神,知道劝不住,只能点头:“好。孤准了。但你必须答应孤——活着回来。”
“民女遵命。”
太子又交代了些朝务,便起驾回宫。临走前,他忽然回头:“对了,姬统领向孤请旨赐婚,孤准了。等冬至过后,孤亲自为你们主婚。”
姬无夜和唐笑笑对视一眼,齐齐行礼:“谢殿下。”
送走太子,姬无夜握住唐笑笑的手:“现在没有退路了。”
“本来就没有。”唐笑笑微笑,“从三年前我穿……我从唐家庶女变成商会掌柜那天起,就没有退路了。”
她说的“穿”字含糊带过,但姬无夜似乎听出了什么,眼神微动,却没追问。
每个人都有秘密,他尊重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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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的日子,京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。
商会继续平价售货,物价稳住了,百姓生活渐回正轨。朝廷开始清算慕容轩的余党,该抓的抓,该贬的贬,朝堂为之一清。太子每日临朝听政,处理政务井井有条,威望日隆。
但暗地里,各方都在为冬至之夜做准备。
陆炳的锦衣卫化整为零,分批潜入西山,在太庙遗址周围布下暗哨。他们扮作猎户、樵夫、采药人,日夜监视山中动静。
陈老将军的京营以“冬训”为名,向西山方向移动,在三十里外扎营,随时可以进山。
商会这边,唐笑笑亲自督造了一批特殊装备:带机关的靴子(鞋底藏刀)、可伸缩的腰带(内藏钢丝)、还有改良过的连弩(可三连发)。这些装备都经过姬无夜和草原勇士的测试,确保实用。
工坊日夜赶工,终于在三日内完成了所有信号弹和烟雾弹。唐笑笑让哈森分装好,秘密运往西山各处的接应点。
第十日,孙太医送来了配好的清心散,共二十份,装在特制的蜡丸里,遇水即化,可口服也可外用。
“夫人切记,”孙太医叮嘱,“此药性极寒,正常人服用会冻伤脏腑。只在慕容轩服下长生药后的十二个时辰内有效,过了时辰,神仙难救。”
“我记下了。”
一切就绪。
离冬至,还有三十五天。
这天傍晚,唐笑笑正在核对物资清单,林汐匆匆进来:“姐姐,有客到。”
“谁?”
“是……莫顿王子,还有三位草原首领的使者。”
唐笑笑一愣,随即明白——这是草原方面来表态了。
花厅里,莫顿王子风尘仆仆,显然刚到京城。他身后站着三个草原汉子,分别捧着黑狼、灰熊、白鹰三部的图腾信物。
“唐掌柜,”莫顿行礼,“奉父汗和三位首领之命,草原调集了两千精骑,已在关外待命。只要您一声令下,随时可入关助战。”
两千精骑!
这是草原能抽调的最大兵力了,可见他们对唐笑笑的支持力度。
“王子殿下,”唐笑笑感动之余,却摇头,“心意我领了,但骑兵不能入关。京城刚经历动乱,若见草原大军,难免人心浮动。而且……这是大周的内务,该由我们自己解决。”
莫顿急了:“可是慕容轩……”
“慕容轩我会对付。”唐笑笑坚定道,“草原的友谊,我已收到。请转告可汗和三位首领,待此事了结,商会与草原的贸易,将扩大三倍。这是我对他们的承诺。”
这是比出兵更实在的好处。
莫顿明白了,不再坚持:“好。但这两千精骑会在关外驻扎,若您需要,随时可调用。”
“多谢。”
送走草原使者,天色已晚。
唐笑笑独自走到后院,看着那几株老梅。月光如水,洒在虬劲的枝干上,像是镀了一层银。
姬无夜走过来,给她披上披风: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我母亲。”唐笑笑轻声说,“她若知道我要去终结慕容轩,会高兴还是担心?”
“都会。”姬无夜站在她身侧,“母亲总是这样,既希望孩子有出息,又怕孩子受伤。”
“你呢?”唐笑笑转头看他,“你母亲是个怎样的人?”
姬无夜沉默片刻,才道:“我母亲是江湖女子,武功高强,性格刚烈。我七岁那年,她为救一个被恶霸欺凌的村妇,杀了当地的豪强,被官府通缉。她把我托付给师父,自己引开追兵,再也没回来。”
原来他也有这样的往事。
唐笑笑握住他的手:“等这件事了结,我们去祭拜她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月下,影子拉得很长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:三更天了。
离冬至,还有三十四天。
而西山深处,某个隐秘的山洞里,丹炉的火正烧得旺。
慕容轩看着炉中翻滚的药液,眼中闪着狂热的光。
快了,就快了。
长生药将成,秘藏将开。
这天下,终究会是他的。
而那个碍事的侄女……冬至之夜,就是她的死期。
他抚摸着腰间的一个小玉瓶,里面是鲜红的液体——那是他珍藏多年的,慕容婉的心头血。
最后一把钥匙,已经准备好了。
“婉妹妹,”他对着虚空轻笑,“你的女儿,很快就能去陪你了。”
笑声在山洞里回荡,阴森诡异。
而洞外,一只夜枭掠过树梢,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。
像是预警,又像是……哀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