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的车驾回到皇宫时,天已大亮。
朝阳照在琉璃瓦上,金碧辉煌,但宫墙上的血迹还未干透,宫道上的尸体刚刚抬走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焦糊气。禁军正在清理战场,太监宫女低头匆匆走过,没人敢大声说话。
奉天殿前,百官已列队等候。他们中有的昨夜参与了兵变,有的持观望态度,有的则是真心盼着太子归来。此刻见到太子车驾,所有人齐齐跪地:“恭迎太子殿下回宫!”
声音整齐,却各怀心思。
太子在姬无夜和莫顿的搀扶下下车,虽然脸色仍苍白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他扫视群臣,目光如炬:“平身。”
两个字,不怒自威。
众人起身,垂首肃立。
太子缓步走上玉阶,进入奉天殿,在龙椅旁设的监国座上坐下——龙椅依旧空着,皇帝还在昏迷中,但没人敢质疑太子监国的权威。
“昨夜之事,想必诸位都已清楚。”太子开口,声音不高,却传遍大殿,“慕容芷——本名慕容轩,伪装女子潜入后宫,勾结朝臣,图谋不轨。幸得忠义之士奋力平乱,未酿成大祸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即日起,革去慕容芷一切封号,全国通缉。凡与其有牵连者,三日内自首,可从轻发落;若负隅顽抗,罪加一等。”
这是给那些摇摆的官员一个机会。
果然,话音一落,立刻有几人出列跪倒,涕泪横流地表示悔过。太子一一记下,命刑部依律处置。
接着,封赏功臣。
陈老将军晋爵一等,领京营总督;姬无夜正式任禁军统领,赐金牌;莫顿王子受封“草原安护使”,享亲王待遇;陆炳擢升锦衣卫指挥使,加太子少保衔……
轮到唐笑笑时,太子特意让她出列。
“安国夫人唐笑笑,”太子看着她,眼中带着赞许,“此次平乱,你居功至伟。除先前所封,本宫再赐你‘入朝不趋、赞拜不名、剑履上殿’之权,见本宫可不跪。”
朝堂哗然。
这三项特权,历来只有功高盖世的元老重臣才能享有,如今赐给一个女子,还是商人,前所未有。
但没人敢反对——昨夜若不是唐笑笑运筹帷幄,现在坐在这里的恐怕就是慕容轩了。
“谢殿下。”唐笑笑行礼,宠辱不惊。
朝会持续了两个时辰,终于散去。太子被孙太医扶去休息,他身体还未复原,需静养数日。
唐笑笑走出奉天殿,姬无夜跟上来:“我送你回府。”
“府?”她苦笑,“悦来客栈被抄了,我现在无处可去。”
“太子赐了你一座府邸。”姬无夜微笑,“就在东城,原是前朝一位公主的别院,我已派人打扫干净,林汐和哈森先过去了。”
这么快?
唐笑笑心中一暖:“谢谢你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两人并肩出宫,马车已在宫门外等候。上车后,唐笑笑才真正放松下来,靠在车厢上,闭目养神。
一夜惊魂,她其实早已筋疲力尽。
“睡会儿吧。”姬无夜轻声道,“到了我叫你。”
她点点头,真的睡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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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赐的府邸果然气派。朱门高墙,三进院落,亭台楼阁错落有致,后院还有个小花园,种着几株老梅,这个时节还未开花,但枝干虬劲,别有韵味。
林汐和哈森已安排妥当,见唐笑笑回来,忙迎上来:“姐姐,房间都收拾好了,热水也备着,你先沐浴休息。”
唐笑笑确实需要洗去一身疲惫和血腥气。
沐浴更衣后,她坐在花厅里喝茶,哈森呈上几份急报。
第一份来自草原:莫顿王子带兵离境后,慕容轩的余党果然蠢蠢欲动,但三位首领联手镇压,已基本肃清。只是……咄苾和燕娘不见了。
“不见了?”唐笑笑蹙眉。
“是。”哈森道,“据白鹿部落的人说,燕娘伤好后,和咄苾一起离开,说是要去江南隐居,再不问世事。临走前留了封信给姐姐。”
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“恩已还,情已了,江湖路远,各自珍重。”
唐笑笑默然。这对苦命鸳鸯,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归宿。也好,远离这些纷争,去过平凡的日子,未尝不是幸福。
第二份急报来自商会各地分号:昨夜京城动乱,各地物价波动,尤其盐、茶、布匹,价格一日三涨。许多商号趁火打劫,囤积居奇。
这是商人的本性,也是危机。
“传我命令,”唐笑笑当即道,“商会所有货物,价格维持战前水平,绝不涨价。同时放出库存,平抑物价。谁敢囤积居奇,断他的货源。”
“是。”哈森记下。
第三份急报最棘手:西山发现慕容轩踪迹。
昨夜慕容轩败逃后,锦衣卫一路追踪到西山,但在青龙潭附近失去线索。今晨有猎户报案,说在深山听到爆炸声,看见浓烟。陆炳派人探查,发现一处隐秘山洞,内有生活痕迹,还有……炼制丹药的器具。
“他在炼丹?”唐笑笑一惊。
“孙太医看过了,那些器具确实是炼丹所用,而且残留的药渣里,有几种罕见药材,都是炼制‘长生药’所需的。”哈森压低声音,“陆大人怀疑,慕容轩手里还有半张丹方,他想在冬至前炼出长生药。”
原来如此。
慕容轩逃往西山,不只是躲藏,更是要继续他的长生梦。冬至之夜,秘藏开启,若他手中有长生药,或许还有翻盘的机会。
“冬至还有多少天?”
“四十六天。”
时间紧迫。
唐笑笑沉思片刻:“请陆大人和姬统领过来一趟,有事相商。”
半个时辰后,陆炳和姬无夜先后到来。
三人坐在花厅,关上门密谈。
“慕容轩必须抓到,但不能打草惊蛇。”唐笑笑摊开西山地图,“他现在是惊弓之鸟,若大举搜山,他可能狗急跳墙,毁了长生药的线索,或者……带着丹方彻底消失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陆炳问。
“引蛇出洞。”唐笑笑指向地图上的一个点,“这里是前朝太庙遗址,也是秘藏入口的大致位置。慕容轩要开启秘藏,必须来这里。我们就在此设伏。”
“可我们不知道具体入口。”
“有人知道。”唐笑笑看向姬无夜,“魏公公临终前,除了给你地图,还说了什么?”
姬无夜一愣,随即想起:“他说……‘三塔连线,月照中天,血钥为引,秘门自现’。”
三塔连线,指的是大相国寺佛塔、皇宫观星台、鼓楼钟塔,三点连成的三角形中心,就是太庙遗址。月照中天,是冬至子夜。血钥为引……
“血钥是燕娘。”唐笑笑叹息,“但她已经走了。不过……或许有替代品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慕容婉的玉佩:“我母亲是慕容氏嫡系,我的血,或许也能作为‘钥匙’。”
风险很大。
但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“冬至之夜,我会去太庙遗址。”唐笑笑下定决心,“慕容轩若想开启秘藏,一定会出现。届时,一举擒获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姬无夜立刻反对,“你不能做饵。”
“只有我能。”唐笑笑看着他,“慕容轩最想抓的人是我,最想得到的‘命钥’也是我。我不出现,他不会现身。”
“那我陪你。”
“你当然要陪我。”唐笑笑微笑,“但我们不能孤军奋战。陆大人,锦衣卫需要提前布控,但不能被慕容轩察觉。”
陆炳点头:“这个交给我。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隐匿追踪。”
“还有陈老将军。”唐笑笑补充,“京营需要在外围接应,一旦我们得手,立刻封山,不能放走一个余党。”
计划初定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只是框架。具体如何实施,还需要周密的布置,以及……运气的眷顾。
正事谈完,陆炳先行告辞。姬无夜留下来,看着唐笑笑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?”她问。
“你……真的决定了吗?”姬无夜眼中满是担忧,“慕容轩武功高强,心狠手辣,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唐笑笑走到窗边,看着院中的老梅,“这场恩怨,迟早要了结。为了我母亲,为了太子,也为了那些因他而死的人。”
她转身,目光坚定:“而且,我不想一辈子活在提心吊胆中。慕容轩不死,秘藏的秘密不揭开,这天下就永无宁日。”
姬无夜知道劝不住,只能点头:“好,我陪你。生死与共。”
这四个字,重如千钧。
唐笑笑心中一暖,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:“等这件事了结,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成亲。”姬无夜接过话,眼中闪着光,“我已经向太子请旨了,他准了。等冬至过后,天下太平,我就娶你。”
他说得认真,没有花哨的誓言,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。
唐笑笑笑了,眼眶微热:“好。”
窗外,秋风拂过,老梅的枝干轻轻摇曳。
冬天就要来了。
但冬天过后,就是春天。
而他们的春天,就在不远的将来。
只要,能熬过这个冬天。
只要,能赢下最后一场战役。
离冬至,还有四十五天。
倒计时,仍在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