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龙潭的水冰冷刺骨,众人湿淋淋地爬上岸时,已是黄昏。夕阳余晖穿过密林,在林间投下斑驳光影,也照出每个人脸上的疲惫与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太子被安置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,依旧昏迷不醒。他脸色青白,呼吸微弱,若非胸口还有起伏,几乎与死人无异。
燕娘——她留在了京城,因为伤重未愈——曾说过,“百日醉”是苗疆奇毒,中毒者沉睡百日,期间滴水不进却不会死,但百日一到若无解药,便会生机断绝,在睡梦中死去。慕容轩用此毒控制太子,既不会让他死影响大局,又让他无法碍事,好毒的心思。
“必须尽快解毒。”姬无夜检查太子脉象,眉头紧锁,“毒已入脏腑,拖得越久,越难清除。”
“解药在哪儿?”咄苾问。
“在慕容轩手里。”唐笑笑擦干脸上的水,“但我们可以自己配。燕娘说过‘百日醉’的配方,主药是‘醉仙草’‘迷魂花’和‘断肠藤’,解药需要‘醒神木’‘清心莲’和‘还魂草’。前三样难找,但后三样……商会药库里或许有。”
商会这些年走南闯北,收集了不少珍稀药材。尤其“还魂草”,是草原特有的灵药,白鹿部落的圣山里就有。
“派人回去取。”咄苾立刻说,“我认识路,三天就能来回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唐笑笑摇头,“慕容轩发现太子被救,定会全城搜捕。我们现在回城,等于自投罗网。而且……”
她看向西山方向,火光已渐弱,但浓烟依旧滚滚,“这场火瞒不了多久,他很快会派人搜山。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。”
“去哪儿?”林汐抱着瑟瑟发抖的肩膀问。
唐笑笑展开湿漉漉的地图,指向一处:“青龙潭往东十里,有座废弃的道观,叫‘青云观’。二十年前香火鼎盛,后来观主卷入前朝秘藏案被杀,道观就荒废了。那里位置隐蔽,易守难攻,适合暂避。”
姬无夜点头:“我去过那里,确实隐蔽。而且观后有密道,直通山下村庄,必要时可以撤离。”
事不宜迟,众人简单处理伤口,轮流背着太子,往青云观方向转移。
山路难行,尤其夜间。好在草原勇士擅长夜行,在前面探路开道。两个时辰后,众人终于看到密林深处露出一角飞檐——青云观到了。
道观果然破败不堪,门匾斜挂,蛛网密布。正殿的三清像蒙着厚厚灰尘,偏殿屋顶塌了半边,只有后院的几间厢房还算完整。
众人安顿下来,生火取暖,烘烤湿衣。姬无夜带人检查道观内外,布下简易陷阱和岗哨。唐笑笑则开始清点物资——干粮只剩一天的量,伤药勉强够用,但解药所需的三味药材,只有商会才有。
“必须派人回城。”她下定决心,“但不是取药,是送信。”
“送信给谁?”
“给陆炳和周延儒。”唐笑笑取出纸笔,借着火光快速书写,“告诉陆炳,太子已救出,但中毒昏迷,需要‘醒神木’‘清心莲’‘还魂草’。让周延儒在朝会上提出‘皇上病重,太子监国’的议案,逼慕容轩表态。”
这是两步棋:一要解药,二要名分。
太子监国,名正言顺。只要议案通过,慕容轩就不能再以皇后身份独揽大权。
“可周延儒会帮我们吗?”林汐担忧,“他虽是清流,但最重规矩。太子昏迷,如何监国?”
“所以需要太医。”唐笑笑写完信,折好,“陆炳手下有锦衣卫专属的太医,医术高明,且对皇室忠心。只要太医当庭证明太子只是‘偶感风寒,静养数日即可’,周延儒就会支持。”
这是赌博,赌慕容轩不敢公然反对太子监国——毕竟太子是储君,皇帝昏迷,太子理政天经地义。
“谁去送信?”姬无夜问,“现在京城戒严,进出不易。”
“我去。”咄苾站起身,“我是生面孔,守军不认识。而且……我想回城看看燕娘。”
他的眼神里带着恳求。燕娘伤重留在悦来客栈,如今客栈暴露,不知她是否安全。
唐笑笑沉默片刻,点头:“好。但你不能直接回客栈。去西城‘陈记皮货铺’,找陈掌柜,他是自己人。让他联系陆炳,安排你和燕娘见面。”
她将信交给咄苾,又取出一枚铜钱:“这是信物。陈掌柜见到铜钱,自会帮你。”
咄苾郑重收好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唐笑笑叫住他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“这里面是‘易容膏’,抹在脸上可以改变肤色容貌。小心些。”
咄苾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放心,我一定把信送到。”
他消失在夜色中。
道观里安静下来,只有火堆噼啪作响。太子躺在草铺上,依旧沉睡。林汐坐在旁边,用湿布擦拭他额头的冷汗。
“姐姐,”她忽然轻声说,“太子殿下……会醒吗?”
“会的。”唐笑笑坚定道,“一定会。”
她走到殿外,看着满天繁星。草原的星空辽阔,京城的星空却显得压抑,像被无形的网罩着。
慕容轩现在在做什么?发现太子被救,西山被烧,他一定暴跳如雷。但他不会自乱阵脚——那样的人,越是危机,越会冷静。
果然,次日清晨,京城传来消息。
是陈老将军派亲信送来的密报:慕容轩以“西山失火,恐有叛逆作乱”为由,调锐健营进驻九门,全城戒严。同时下旨,皇上因受惊吓病情加重,即日起由皇后“全权摄政”,取消早朝,所有政务送慈宁宫批复。
好快的反应!
全权摄政,意味着他不再需要垂帘听政的遮羞布,可以明目张胆地独揽大权。
“他还做了一件事。”亲信补充,“下旨召凉州商会唐笑笑即刻入宫,有要事相商。若抗旨不遵,以谋逆论处。”
这是逼她现身。
“不能去。”姬无夜立刻道,“这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唐笑笑看着密报,忽然笑了,“但他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慌了。太子被救,打乱了他的计划。他现在急需找到我们,抢回太子——或者,杀了他。”
她看向昏迷的太子:“所以,太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。我们必须尽快解毒,让他醒来。只有太子醒了,才能名正言顺地夺回权力。”
“可解药……”
“解药会有的。”唐笑笑眼中闪过决断,“慕容轩以为全城戒严就能困住我们?他忘了,京城百万人口,每天要吃饭,要穿衣,要买卖。只要商路不断,消息就能传递,物资就能流通。”
她叫来哈森:“你带两个人,扮作货郎下山。不必进城,就在城外村庄收购药材。放出消息,说商会高价收购‘醒神木’‘清心莲’‘还魂草’,有多少收多少。”
“可这三味药珍稀,民间哪有……”
“民间没有,药铺有。”唐笑笑微笑,“京城大小药铺上百家,总有一些存货。而且——慕容轩控制得了军队,控制不了所有商人。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”
这是阳谋。
用商业手段,破解政治封锁。
哈森领命而去。
唐笑笑又对姬无夜说:“你带几个身手好的,夜探太医院。”
“太医院?”
“对。”唐笑笑点头,“太医院必有这三味药的储备,而且品质最好。慕容轩想不到我们会去皇宫偷药——最危险的地方,往往最安全。”
姬无夜沉吟:“可以一试。但太医院守卫森严……”
“所以不是偷,是‘借’。”唐笑笑眨眨眼,“太医院院判孙太医,是太子当年的启蒙老师,对太子忠心耿耿。你去找他,说明情况,他会帮忙。”
一环扣一环。
商业收购吸引注意力,暗中联络孙太医获取高品质药材,双管齐下。
姬无夜当夜出发。
道观里只剩下唐笑笑、林汐和几名护卫。夜深人静,她坐在太子身边,看着他苍白的脸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三年前初遇太子,他温文尔雅,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;想起在凉州时,他力排众议支持商会,说“贸易兴国”;想起草原风波中,他运筹帷幄,为她扫清障碍……
这个年轻的储君,背负着太多期望,也承受着太多阴谋。
“殿下,”她轻声说,“快醒过来吧。大周需要你,百姓需要你,我也……需要你。”
不知是不是错觉,太子的睫毛似乎颤动了一下。
但再看时,依旧沉睡。
次日午时,哈森先回来了。
他带回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。
好消息是:高价收购的消息放出后,果然有药铺暗中联系,已收到“醒神木”和“清心莲”,虽然量不多,但足够配药。
坏消息是:“还魂草”全城断货。据药铺掌柜说,三天前,有人将京城所有药铺的还魂草全部买走,一颗不留。
“是慕容轩。”唐笑笑握紧拳头,“他料到了。”
没有还魂草,解药配不齐。百日醉的毒,就无法彻底清除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林汐急得快哭了。
唐笑笑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草原的还魂草,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最快也要五天。”哈森苦笑,“而且……草原那边传来消息,慕容轩派人在各部落散播谣言,说商会与中原朝廷勾结,要吞并草原。三部首领虽然支持我们,但牧民人心浮动,运输药材的队伍可能会受阻。”
内忧外患。
慕容轩这是要断她所有后路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
姬无夜回来了,肩上扛着一个麻袋。他脸色凝重,将麻袋放下——里面是各种药材,还有一封信。
“孙太医给的。”他将信递给唐笑笑,“他说,太医院的还魂草也被慕容轩的人收走了。但他知道一个地方还有——皇宫御花园的‘百草园’,那里是前朝太医院遗址,地下有个秘窖,藏着许多珍稀药材。还魂草……可能就在里面。”
百草园,在皇宫深处,紧邻慈宁宫。
慕容轩的眼皮底下。
“孙太医还说,”姬无夜继续道,“秘窖入口在百草园中心的假山下,需要三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开启。钥匙分别在皇上、皇后、太子手中。但现在皇上昏迷,太子在此,只有皇后那把……”
“也就是说,进不去。”唐笑笑苦笑。
“不。”姬无夜眼中闪过锐光,“孙太医告诉我一个秘密——二十年前,他曾随师父进过秘窖。那时皇上还是太子,钥匙由他保管。但有一次皇上醉酒,将钥匙掉进了假山下的水潭。后来重新打造了一把,但旧钥匙……可能还在水潭里。”
水潭。
假山下的水潭,深不过丈许,但淤泥沉积,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的钥匙,他们能找到吗?
“我去。”姬无夜说,“今夜就进宫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
“再危险也得试。”姬无夜看着她,“没有还魂草,太子醒不了。太子醒不了,我们就输定了。”
唐笑笑看着他眼中的决绝,知道劝不住,只能点头:“小心。若事不可为,立刻撤回。”
“知道。”
姬无夜转身要走,唐笑笑忽然拉住他,从怀中取出那枚母亲留下的玉佩:“带上这个。如果……如果遇到慕容轩,把这个给他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唐笑笑摇头,“但直觉告诉我,这个玉佩……或许能救你一命。”
姬无夜接过玉佩,深深看了她一眼,消失在夜色中。
唐笑笑站在殿外,看着京城方向。
灯火辉煌的皇宫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而她的爱人,正独自走向兽口。
这一夜,格外漫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