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草园的夜,静得诡异。
没有虫鸣,没有风声,连月光都吝啬,只从云隙漏下几缕惨白的光,勉强照亮假山怪石的轮廓。姬无夜伏在园墙外的梧桐树上,已经半个时辰。
他穿着夜行衣,脸上抹了炭灰,与夜色融为一体。眼睛紧盯着园内巡夜太监的灯笼——每两炷香一队,四人,走固定的路线,在假山前会合交谈几句,然后分开。
规律很明显,但难点在于:假山下的水潭正好在路线交汇处,每次都有至少两人视线覆盖。要潜入水潭,必须制造空隙。
他摸了摸怀中的玉佩,冰凉。唐笑笑说这玉佩或许能救命,但怎么用?给慕容轩看?那等于自投罗网。
时辰到了子时。巡夜太监又一次在假山前会合,这次他们多聊了几句,似乎在抱怨什么。姬无夜听不清,但这是个机会——他像一片落叶般飘下树,贴着墙根阴影,迅速移动到假山后。
水潭就在眼前,不大,方圆三丈,水色漆黑,表面浮着些枯叶。潭边立着块石碑,刻着“涤尘”二字,字迹已模糊。
太监的脚步声渐远。
姬无夜毫不犹豫,潜入水中。
水比想象中冷,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。他闭气下潜,睁眼——水下更黑,只能摸索。潭底果然是厚厚的淤泥,一搅动就浑浊不堪。
时间紧迫。他双手在淤泥里翻找,一寸寸摸索。碎瓷片、破瓦罐、枯枝……就是没有金属的触感。
一口气将尽,他浮上水面换气,再潜下去。
第二次,第三次……
就在他几乎绝望时,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——长条形,有孔,是钥匙的形状!
他用力拔出,浮出水面。借着微光看清:是一把铜钥匙,锈迹斑斑,但钥匙齿的形状还清晰。就是它!
但就在此时,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,还有灯笼的光。
来不及上岸了!姬无夜深吸一口气,潜回水中,躲到假山根的凹陷处。
来的是两个人,听脚步声很轻,武功不弱。
“皇后娘娘吩咐,今夜加强巡逻,尤其是百草园。”一个尖细的声音说,“听说唐笑笑的人可能会来偷药。”
“偷药?秘窖有三重锁,没有钥匙,神仙也打不开。”另一个声音浑厚些,“除非……他们知道旧钥匙在水潭里。”
姬无夜心中一凛——对方知道!这是个陷阱!
“所以才要守株待兔。”尖细声音冷笑,“娘娘算准了,孙太医那个老东西一定会透露消息。咱们就等着,看哪个不要命的敢来。”
两人在潭边站了一会儿,姬无夜在水下屏息,感觉肺快要炸开。
终于,脚步声再次响起,渐渐远去。
他小心翼翼浮出水面,确认四下无人,才爬上岸,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。但钥匙到手了,必须立刻离开。
然而刚站起身,一个声音从假山后传来:
“等你很久了,姬统领。”
灯笼亮起,四个黑衣人从暗处走出,将他围住。为首的是个中年太监,面白无须,眼神阴冷——正是慕容轩身边的大太监,魏公公。
“把钥匙交出来,留你全尸。”魏公公尖声道。
姬无夜握紧钥匙,另一只手摸向腰间软剑。但对方四人,个个气息绵长,显然是高手。硬拼,胜算不大。
他想起了玉佩。
或许……可以赌一把。
“魏公公,”他缓缓开口,“我若死了,这钥匙你们也拿不到——我已经把它藏在别处了。”
“哦?藏在哪儿?”
“告诉你也无妨。”姬无夜从怀中取出玉佩,举在手中,“认识这个吗?”
灯笼的光照在玉佩上,三只燕子围着一朵莲花,栩栩如生。
魏公公脸色骤变:“慕容氏的家徽玉佩!怎么在你手里?!”
“因为我是慕容婉的儿子。”姬无夜面不改色地撒谎——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,“这玉佩,是我母亲留给我的。魏公公,你应该知道慕容婉在家族中的地位吧?”
慕容婉,慕容轩的堂妹,当年最受宠的慕容氏小姐。虽然与家族决裂,但老一辈的慕容家仆,多少还念旧情。
魏公公果然犹豫了。他盯着玉佩,又看看姬无夜,眼中闪过挣扎。
“你说你是婉小姐的儿子,有何证据?”
“这玉佩就是证据。”姬无夜上前一步,“魏公公,你当年受过我母亲的恩惠吧?我听说,你入宫前家里遭灾,是我母亲接济了你一家老小。”
这事是他瞎猜的——慕容婉心善,接济过很多人,赌的就是魏公公是其中之一。
魏公公沉默了,良久,才挥挥手:“你们退下。”
三个黑衣人迟疑:“公公,娘娘那边……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魏公公冷声道,“退下!”
黑衣人退到园外。
魏公公这才走近,压低声音:“你真是婉小姐的儿子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你母亲是怎么死的?”
姬无夜心中一紧:“病逝。”
“病逝?”魏公公笑了,笑得悲凉,“婉小姐是被人下毒害死的——下毒的人,就是现在的慕容皇后,你的‘好姨母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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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来如此。
难怪慕容轩对唐笑笑格外“关照”——他害死了妹妹,却想控制妹妹的女儿。
“钥匙我可以给你。”魏公公忽然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杀了慕容轩,为你母亲报仇。”魏公公眼中闪过恨意,“当年我受过婉小姐大恩,却没能救她。这些年我苟活宫中,就是想等一个机会。现在,机会来了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:“这里面是秘窖的平面图,还有三把锁的详细位置。你拿着,快走。今夜巡逻是我安排,我给你一刻钟时间离开皇宫。”
姬无夜接过布袋,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多谢。”
“快走!”
姬无夜不再犹豫,飞身翻墙而出。身后,魏公公故意提高声音:“有刺客!往东边跑了!追!”
喊声引开了追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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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云观。
唐笑笑一夜未眠。
天将破晓时,姬无夜终于回来了,浑身湿透,脸色苍白,但眼中带着喜色。
“拿到了?”她急问。
“拿到了。”姬无夜从怀中取出钥匙和布袋,“还有这个——秘窖地图。”
众人围上来。地图画得很详细,秘窖在假山下三丈深处,有三道石门,每道门一把锁。第一道是“金刚锁”,需用铜钥匙;第二道是“阴阳锁”,需同时转动两个机关;第三道是“血脉锁”,需要慕容氏嫡系的血。
“血脉锁……”唐笑笑看着地图,“慕容氏嫡系的血,是指……”
“你。”姬无夜看着她,“你是慕容婉的女儿,你的血应该可以。”
唐笑笑沉默片刻,点头:“那就去。但今晚不行,慕容轩一定加强了戒备。等风头过了再说。”
“可太子等不了那么久。”林汐急道,“孙太医说,百日醉的毒,拖得越久越难解。最好在七日内服下解药。”
只剩六天了。
“那就明晚。”唐笑笑下定决心,“明晚子时,我们再去一次。”
“这次我去。”咄苾忽然开口,“姬统领已经暴露,再去太危险。我脸生,武功虽然废了,但潜行还在行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燕娘教过我一些开锁的技巧,阴阳锁我能解决。”
唐笑笑看着他,这个曾经骄横的草原王子,如今沉稳得像变了个人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“但你不是一个人去。姬无夜在外面接应,我带几个人在百草园附近制造混乱,引开守卫。”
分工明确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次比上次更危险。慕容轩不是傻子,同样的计策不会上当两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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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京城的气氛越发紧张。
慕容轩下旨,以“宫中失窃”为由,关闭九门,全城搜捕。锐健营挨家挨户搜查,连官员府邸都不放过。悦来客栈被抄了,好在燕娘早已转移到陈记皮货铺,安然无恙。
但搜捕的重点,显然是药材铺和医馆。所有还魂草、醒神木、清心莲,甚至相似的药材,全部没收。慕容轩这是铁了心要断了太子的生路。
“他越是这样,越说明他怕了。”唐笑笑在道观里分析,“太子一旦醒来,他的摄政就名不正言不顺。所以他必须让太子永远睡下去。”
“那我们明晚的行动……”林汐担忧。
“照常进行。”唐笑笑眼中闪过决绝,“而且,我们要让他知道——我们会去。”
“什么?”众人都愣了。
“明晚子时,百草园,取还魂草。”唐笑笑一字一句道,“把这个消息,泄露给慕容轩。”
“你疯了?!”咄苾惊呼,“这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“是调虎离山。”唐笑笑微笑,“慕容轩知道我们要去百草园,一定会调集重兵埋伏。但真正的目标,不是百草园——”
她指向地图上的另一个点:“是慈宁宫。”
众人恍然。
“慕容轩的寝宫里,一定有还魂草。”姬无夜眼睛亮了,“他要用还魂草控制太子,自己手里必然有存货。而且放在身边最安全。”
“对。”唐笑笑点头,“所以,百草园是佯攻,慈宁宫才是真正目标。咄苾带人去百草园制造动静,越大越好。我趁乱潜入慈宁宫,找还魂草。”
“可慈宁宫守卫更森严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内应。”唐笑笑看向姬无夜,“魏公公既然帮过我们一次,就能帮第二次。你想办法联系他,让他明晚子时,在慈宁宫后门留个空隙。”
姬无夜点头:“我去办。”
计划敲定,分头准备。
唐笑笑开始调配“烟雾弹”——用硝石、硫磺、木炭混合,装在小陶罐里,点燃后能产生大量浓烟,制造混乱。这是商会工坊做烟花时研究出来的,没想到用在战场上。
咄苾则练习开锁技巧。燕娘留下的工具包里有一整套开锁器具,他本就手巧,很快掌握了要领。
林汐和哈森负责准备撤退路线——从慈宁宫到青云观,有三条备选路线,每条路线都有接应点。
一切就绪,只等夜幕降临。
但就在傍晚,意外发生了。
陈老将军派亲信送来急报:京营内部出现分裂,一部分将领被慕容轩收买,准备明日发动兵变,拥立慕容轩为“摄政王”,架空太子。
兵变时间,也是明晚子时。
“他这是要双管齐下。”姬无夜脸色凝重,“一边在百草园埋伏我们,一边发动兵变夺权。一旦成功,就算太子醒了,也无力回天。”
唐笑笑握紧拳头。
明晚,将决定一切。
成,则太子复位,慕容轩伏诛。
败,则万事皆休。
“计划不变。”她抬起头,眼中燃着火焰,“而且,我们要让他的兵变,变成我们的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清君侧的机会。”唐笑笑一字一句道,“让那些被收买的将领,当着全军的面,暴露他们的野心。然后——一网打尽。”
她摊开京城地图,手指划过京营驻地、皇宫、百草园……
一个更大、更冒险的计划,在她脑中成型。
这一局,赌的是性命,赌的是江山。
而她,必须赢。
夜幕,终于降临。
离子时,还有三个时辰。
离冬至,还有四十七天。
而真正的风暴,即将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