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火油是商会工坊的特制品,用桐油、松脂、硫磺混合,遇水不灭,遇风更烈。唐笑笑让哈森从库房调了三十桶,装在普通酒桶里,由草原勇士分批运出城。这些勇士擅长野外生存,知道如何让火势按预定方向蔓延,又不至于失控烧毁整片山林。
计划定在第三日亥时。那时夜深人静,守卫最易松懈,且西山的风向会转为东南,火势会往行宫方向蔓延,迫使守军撤离。
但就在行动前夜,出了变故。
慕容轩突然以皇帝的名义下旨:明日卯时,皇帝将临朝听政。这是皇帝病重两个月来第一次上朝,旨意要求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必须到场,各部尚书需当庭奏报政务。
“他是想用皇帝上朝,来堵住朝野的质疑。”陆炳深夜来访,神色凝重,“而且他点名要你参加——唐笑笑,皇商代表,列席旁听。”
“我?”唐笑笑蹙眉,“他想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,但绝无好意。”陆炳道,“明日朝会,很可能是一场鸿门宴。你若不去,就是抗旨;若去,他必然设局害你。”
进退两难。
“火烧西山的计划要推迟吗?”姬无夜问。
“不。”唐笑笑摇头,“按原计划进行。他既然要我上朝,我就去——正好制造不在场证明。”
“可万一他当场发难……”
“我有准备。”唐笑笑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牌,“这是太子以前给我的信物,他说若遇危难,可持此牌向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儒求救。周大人是清流领袖,向来刚正不阿,慕容轩不敢明着动他。”
计划微调:火烧西山改为亥时三刻,正好是朝会结束、官员散朝的时间。唐笑笑在朝会上尽量拖延时间,姬无夜带人执行计划。若朝会上出事,周延儒就是保命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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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卯时,天还未亮,午门外已站满了等候上朝的官员。唐笑笑穿着皇商朝服,站在文官队列末尾,格外显眼。不少官员侧目而视,窃窃私语——女子上朝,本朝罕见。
钟鼓声响起,宫门缓缓打开。百官鱼贯而入,穿过金水桥,来到奉天殿前。殿门大开,龙椅上坐着一个人——是皇帝。
但唐笑笑只看了一眼,心就沉了下去。
那确实是皇帝,但眼神空洞,动作僵硬,像一具提线木偶。慕容轩穿着皇后凤袍,坐在龙椅旁的珠帘后,垂帘听政。
“陛下今日稍有好转,特临朝听政。”慕容轩的声音透过珠帘传来,“诸位爱卿,有事启奏。”
各部尚书依次出列,奏报政务。一切如常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瞟向龙椅上的皇帝——太安静了,安静得诡异。
轮到户部奏报时,新任的户部侍郎忽然话锋一转:“启禀陛下,近日京城物价骤降,百姓称颂皇恩。然据臣查,此皆因凉州商会恶意降价,扰乱市易所致。长此以往,恐伤国本。”
来了。
矛头直指唐笑笑。
珠帘后,慕容轩淡淡道:“哦?唐掌柜可在?”
唐笑笑出列:“民女在。”
“户部所言,你有何解释?”
“回娘娘,”唐笑笑不卑不亢,“商会降价,一为惠民,二为平抑物价。沈文渊一案已证明,此前京城物价虚高,乃奸商勾结官员所致。商会所为,正是拨乱反正。”
“好一个拨乱反正。”慕容轩轻笑,“但本宫听说,你与北戎三王子咄苾过从甚密,甚至带三百草原蛮兵入京。可有此事?”
话题转向了通敌。
殿内气氛骤紧。
唐笑笑面不改色:“确有三百草原勇士随行,但他们是三部首领派来学习中原技术的学徒,礼部有备案。至于三王子咄苾,他因中蛊毒,武功尽失,如今在商会养病,从未涉足朝政。娘娘若不信,可召礼部官员当庭对质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倒是民女听闻,慕容皇后当年被废,是因与北戎私通。不知娘娘对此,有何解释?”
大胆!
竟敢当庭揭皇后的伤疤!
百官哗然。珠帘后,慕容轩的眼神瞬间冰冷。
“唐笑笑,”他的声音依旧平静,但透着一股寒意,“你可知诽谤皇后,是何罪?”
“民女不敢诽谤。”唐笑笑抬头,直视珠帘,“只是想起一桩旧案——二十年前,北戎右贤王暴毙,其妾室慕容氏不知所踪。而同年,慕容皇后被废。时间如此巧合,难免让人联想。”
这是她从燕娘那里听来的秘辛,一直没有确凿证据。但此刻抛出,足以扰乱慕容轩的心神。
果然,珠帘后沉默了片刻。
再开口时,慕容轩的语气多了几分狠厉:“唐笑笑,你今日上朝,就是来翻这些陈年旧账的?”
“民女不敢。”唐笑笑躬身,“只是有人想用通敌之罪诬陷民女,民女不得不自辩。”
她看向那位户部侍郎:“大人说民女通敌,可有证据?若无证据,便是诬告。按《大周律》,诬告者反坐其罪。大人,您可想清楚了?”
户部侍郎脸色一白,不敢再言。
朝堂上陷入僵持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太监连滚爬进来,声音发颤:“启禀陛下!西山……西山起火了!”
西山!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唐笑笑。
她站在那里,神色平静,心中却暗喜——姬无夜,得手了!
珠帘后,慕容轩猛地站起:“火势如何?!”
“火……火势极大,已逼近行宫!锐健营正在扑救,但风向不利,恐……恐难控制!”
皇帝依旧呆呆坐在龙椅上,仿佛没听见。
慕容轩咬牙:“传令!调京营三千人救火!务必保住行宫!”
命令传下,但唐笑笑知道——来不及了。
西山离京城三十里,等京营赶到,火势早已蔓延。而且姬无夜的计划是声东击西,火只是幌子,真正的目标是趁乱救人。
“退朝!”慕容轩拂袖离去,临走前深深看了唐笑笑一眼。
那眼神,像淬了毒的刀。
百官散去,唐笑笑走出奉天殿时,周延儒追了上来:“唐掌柜留步。”
“周大人。”
“今日朝堂,你太冒险了。”周延儒压低声音,“慕容皇后……不简单。你得罪了她,今后在京城寸步难行。”
“民女知道。”唐笑笑微笑,“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做。周大人,您说是吗?”
周延儒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好胆识。若有需要,可来都察院找老夫。”
“多谢大人。”
唐笑笑行礼告退,快步出宫。马车已在宫门外等候,林汐焦急地掀开车帘:“姐姐,姬统领那边有消息了!”
“如何?”
“火起了,行宫大乱。姬统领趁乱潜入,找到了太子!但……”林汐声音发颤,“但太子中毒了,昏迷不醒。而且……慕容轩派了影卫追杀,他们被困在西山北麓的鹰嘴崖,出不来了!”
果然有埋伏。
慕容轩早就料到他们会救太子,所以在行宫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“我们还有多少人?”唐笑笑问。
“陈老将军带了一千京营兵在城外接应,但进不了西山——锐健营封锁了所有进山的路。”
“进山的路不止一条。”唐笑笑摊开地图,手指划过一条细线,“这里,猎户走的兽道,陡峭难行,但可以绕过封锁线。”
“可我们不会走啊!”
“有人会。”唐笑笑看向车外,“去悦来客栈,找咄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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悦来客栈后院里,咄苾正在练刀。他的武功虽失,但刀法还在,一招一式依旧凌厉。见唐笑笑匆匆进来,他收刀:“出事了?”
“太子被困鹰嘴崖,姬无夜他们在那里。”唐笑笑简单说明情况,“需要人带路走兽道进山,你会吗?”
咄苾笑了:“草原儿郎,最擅长的就是在陌生山林里找路。给我十个好手,我带你们进去。”
“但你的身体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咄苾打断她,“燕娘说过,让我活着回来。我答应她了,就一定会做到。”
唐笑笑不再劝说,当即点齐人手:十名草原勇士,十名商会护卫,加上她和咄苾,共二十二人。带足绳索、钩爪、伤药,轻装简从,从西城墙一处废弃的水门出城。
兽道果然难行。
说是道,其实根本没有路,全是陡峭的山壁、密布的荆棘。众人用刀开路,手脚并用,艰难前行。咄苾虽然身体虚弱,但经验丰富,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线。
两个时辰后,他们爬上一处山脊。从这里往下看,西山行宫的火光清晰可见——火势已蔓延到行宫外围,浓烟滚滚,人影混乱。
而鹰嘴崖在行宫北侧五里处,是一处突出的悬崖,三面绝壁,只有一条小路可上。此刻崖上隐约有打斗声传来。
“看到他们了!”一名草原勇士低呼。
只见崖顶,姬无夜和七八个护卫围成一圈,护着中间躺着的太子。周围数十名黑衣人正在猛攻,箭矢如雨。
“下去!”咄苾果断下令。
众人用绳索滑下悬崖,从侧面突袭。草原勇士的弓箭在此刻发挥了威力——他们能在百步外射中移动的目标,箭无虚发。转眼间,七八名黑衣人倒下。
影卫发现援军,分出一半人迎战。双方在狭窄的山道上混战,刀光剑影,鲜血飞溅。
唐笑笑不会武功,但她带了一样东西——石灰粉。这是商会工坊用来防潮的,此刻成了利器。她抓起一把,朝冲来的黑衣人撒去。石灰迷眼,黑衣人惨叫后退,被护卫趁机斩杀。
趁乱,她和咄苾冲到崖顶。
“笑笑!”姬无夜浑身是血,但看到她还活着,眼中闪过欣喜。
“太子怎么样?”
“中毒了,应该是‘百日醉’,昏迷不醒,但暂无性命之忧。”姬无夜咬牙,“但我们被困住了,下山的路被影卫封死。”
唐笑笑看向崖下——绝壁千仞,深不见底。
“用绳索。”她果断道,“所有人,用绳索滑下去。崖底是青龙潭,水很深,跳下去摔不死。”
“可太子昏迷……”
“背着他。”咄苾上前,“我来背。草原儿郎,最擅长背人下山。”
没有时间犹豫。
众人将绳索绑在崖边大树上,一个接一个滑下。咄苾用布带将太子绑在背上,跟着滑下。唐笑笑和姬无夜断后。
影卫想追,但崖边狭窄,一次只能下一两人。等他们跟着滑下时,众人已到了崖底。
青龙潭水寒彻骨,但此刻顾不上了。众人泅渡过潭,钻进对岸的密林。
身后,追兵的声音渐远。
他们,逃出来了。
林深处,众人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太子依旧昏迷,但呼吸平稳。姬无夜检查伤口,大多是皮外伤,无碍。
唐笑笑靠着树干,看着远处西山的火光,忽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姬无夜问。
“笑慕容轩。”唐笑笑抹了把脸上的水,“他以为布下天罗地网,就能困死我们。但他忘了——人心,是困不住的。”
姬无夜看着她,也笑了。
是啊,人心困不住。
就像这火,烧得再旺,也烧不尽漫山遍野的草木。
而他们的路,还很长。
离冬至,还有四十八天。
真正的决战,还未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