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史台的弹劾奏折，是第七天清晨递上去的。
三封奏折，分别来自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儒、右都御史陈廷敬、以及刑科给事中李应升。三人同时上书，弹劾户部侍郎沈文渊“挪用库银、私补商亏、勾结奸商、扰乱市易”，附带的证据足足有三十页——每一笔银钱流向、每一张兑付票据、甚至沈文渊与各大商号东家的密谈记录，都清清楚楚。
这些证据，是唐笑笑通过商会渠道收集，由陆炳的锦衣卫暗中递交给御史的。清流言官最爱这种“铁证如山”的案子，尤其沈文渊还是慕容皇后的人——弹劾他，就等于打慕容皇后的脸。
奏折递到内阁，首辅不敢决断，只好呈给“监国”的慕容皇后。
慈宁宫里，慕容轩——此刻仍穿着皇后的凤袍——看着那三封奏折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沈文渊跪在下面，冷汗浸透了朝服。
“沈大人，”慕容轩的声音很平静，“解释解释？”
“娘娘明鉴！”沈文渊连连叩头，“臣……臣是为了稳定京城物价，才不得已动用库银补足商号亏空。那唐笑笑恶意降价，扰乱市场，臣这是……这是为朝廷分忧啊！”
“为朝廷分忧？”慕容轩笑了，笑得冰冷，“动用国库储备金五十万两，补你自己家商号的亏空，这叫为朝廷分忧？”
沈文渊脸色煞白：“臣……臣知罪！但臣对娘娘忠心耿耿，这些钱，都是为了拖垮唐笑笑，完成娘娘的大计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慕容轩打断他，“你的忠心，本宫知道。但朝堂有朝堂的规矩，御史台的奏折递上来了，本宫若强行压下去，那些清流会闹得更凶。”
他顿了顿：“这样吧，你先去刑部大牢住几天。等冬至过后，本宫再找个由头放你出来。”
这是要弃车保帅。
沈文渊瘫软在地，面如死灰。
当天下午，圣旨下：户部侍郎沈文渊挪用库银，革职查办，家产抄没，移交刑部审理。其所挪用的五十万两白银，责令沈家商号三日内归还国库。
消息传出，全城震动。
沈记商号立刻倒闭，各大店铺被债主围堵，货品被哄抢一空。其他与沈文渊勾结的商号也纷纷撇清关系，有的东家甚至连夜离京避祸。
价格战，唐笑笑赢了。
但她的脸上没有喜色。
“沈文渊只是棋子。”她在密室里对众人说，“慕容轩弃了他，说明有更重要的计划要实施，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分心。”
“什么计划？”陈老将军问。
“冬至祭天，开启秘藏。”唐笑笑看向地图上的西山方向，“还有五十天。我们必须在这之前，救出太子，拿到真正的调兵虎符。”
“西山行宫的守卫情况摸清了。”姬无夜摊开一张草图，“外围有三层岗哨，每层五十人，都是锐健营的精锐。行宫内部情况不明，但根据锦衣卫的旧档，地下密道入口应该在‘听雨轩’附近。”
听雨轩是西山行宫的一处偏殿，靠山而建，据说夏日雨时，能在轩中听到山泉叮咚，故名。前朝修建密道时，将入口设在那里，既隐蔽又便于排水。
“怎么进去？”咄苾问。他的身体虽未完全恢复，但坚持要参与行动。
“硬闯不行。”陆炳摇头，“锐健营的战斗力不比禁军差，我们人手不够。”
“那就智取。”唐笑笑沉吟，“慕容轩能用‘皇后’的身份监国，我们为什么不能用‘太子’的名义？”
众人一愣。
“太子被软禁，但朝中许多大臣并不知情。”唐笑笑眼中闪过精光，“我们可以伪造太子的密令，以‘巡查西山防务’为名，派人进去。”
“谁去？”姬无夜问。
“我去。”唐笑笑说，“我见过太子，熟悉他的说话习惯和笔迹。而且——我是‘皇商’，有进宫面圣的资格。就算被发现，也可以说是来向皇后汇报商会事务。”
太冒险了。
但这是唯一的机会。
众人商议了一夜，定下计划：三日后，唐笑笑以“进献草原贡品”为名求见皇后，制造不在场证明。同时，姬无夜带人伪装成太子亲卫，持伪造的密令前往西山行宫。一旦找到太子，立刻发出信号，城外接应的陈老将军带兵接应。
分头准备。
唐笑笑开始练习模仿太子笔迹——她前世做up主时学过一点书法临摹，加上原主记忆里对太子的印象，很快就像了七八分。伪造的密令用了太子府的专用纸张，印章是陆炳从锦衣卫库房里“借”出来的真品，几乎可以乱真。
姬无夜挑选了二十名最精锐的护卫，包括五名草原勇士——他们虽然不懂中原规矩，但弓马娴熟，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。
陆炳负责打通行宫外围的关节，用重金买通了一个锐健营的副将，答应事成后保他升迁。
一切就绪。
第三日清晨，唐笑笑换上皇商的朝服，带着林汐和哈森，抬着十箱“草原贡品”——其实是商会仓库里的普通货物——前往皇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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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，姬无夜带着二十人，骑马出城，往西山方向疾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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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宫，慈宁宫。
慕容轩坐在凤座上，看着下方行礼的唐笑笑，眼中闪过一丝玩味：“唐掌柜，听说你这几日，把京城搅得天翻地覆？”
“民女不敢。”唐笑笑垂首，“只是尽商人的本分，让利于民。”
“好一个让利于民。”慕容轩笑了，“那你今日来，所为何事？”
“草原三部感念朝廷恩德，特进献贡品，请娘娘过目。”唐笑笑示意哈森打开箱子。
箱子里是羊毛毯、皮草、药材，还有几件精致的银器。慕容轩扫了一眼，兴趣缺缺：“放着吧。还有别的事吗？”
“还有一事……”唐笑笑犹豫道，“商会准备在京城开设‘惠民药局’，为贫苦百姓免费诊病施药。想请娘娘赐个匾额，以显皇家仁德。”
这是她拖延时间的借口。
慕容轩果然来了兴趣：“惠民药局？这主意不错。本宫准了，匾额明日让人送去。”
“谢娘娘。”
唐笑笑行礼告退，心中却焦急——姬无夜那边，不知道进行得如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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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山行宫。
姬无夜一行在距离行宫五里的树林里停下，换上太子亲卫的服饰。伪造的密令装在锦囊里，由他亲自携带。
“记住，”他低声吩咐，“进去后，两人一组，分散寻找。发现异常立刻发信号，不要硬拼。”
众人点头。
来到行宫正门，守卫拦住：“来者何人？”
“太子殿下亲卫，奉殿下密令，巡查西山防务。”姬无夜亮出令牌——也是陆炳准备的仿制品，但做工精细，守卫分辨不出。
“可有文书？”
姬无夜递上锦囊。守卫查验后，又看了看他们的人数，犹豫道：“殿下怎么会突然派人来？我们没接到通知……”
“密令就是通知。”姬无夜冷冷道，“耽误了殿下的事，你担得起吗？”
守卫不敢再拦，放行。
进入行宫，众人按计划分散。姬无夜带着两名草原勇士，直奔听雨轩。
行宫内果然戒备森严，五步一岗，十步一哨。但好在他们穿着太子亲卫的衣服，无人敢盘问。
听雨轩在行宫最深处，靠近后山。轩前有片竹林，风过时沙沙作响，确实能掩盖许多声音。
姬无夜让两名勇士在外警戒，自己潜入轩中。
轩内陈设简单，一张琴案，几把椅子，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。他仔细检查地面、墙壁、甚至天花板，都没有发现密道入口。
难道情报有误？
正思索间，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打斗声！
他冲出去，只见两名勇士正与四名黑衣人缠斗。黑衣人武功极高，出手狠辣，两名勇士渐渐不支。
影卫！
慕容轩果然在行宫安排了影卫！
姬无夜拔刀加入战团。他的武功本在影卫之上，但对方人多，且配合默契，一时难分胜负。
打斗声引来了更多守卫。
“有刺客！”哨声响起，四面八方涌来数十人。
眼看就要被包围，姬无夜咬牙，吹响撤退的哨子——这是约定好的信号，说明行动失败，所有人立刻撤离。
众人边战边退，往行宫外冲。但守卫越来越多，二十人很快被冲散。
姬无夜护着两名受伤的勇士，杀到宫墙边，翻墙而出。身后箭如雨下，他肩头中了一箭，但顾不得疼痛，拉着两人冲进树林。
清点人数，只回来了十二人，八人失陷。
“统领，现在怎么办？”一名护卫问。
姬无夜撕下衣襟包扎伤口，脸色铁青：“先撤回城。太子……一定还在行宫里，但我们打草惊蛇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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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宫里，唐笑笑刚回到悦来客栈，就接到了行动失败的消息。
她心中一沉，但面上依旧镇定：“人回来了多少？”
“十二人，姬统领受伤，八人失陷。”报信的锦衣卫低声道，“陆大人说，慕容皇后已经下令全城搜捕‘太子余党’，悦来客栈恐怕不安全了。”
果然，话音刚落，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巡防营的人来了。
“唐掌柜，”带队的校尉在门外喊，“奉皇后懿旨，搜查叛逆余党，请开门！”
众人看向唐笑笑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整理了一下衣襟，走上前打开门。
门外，数十名士兵举着火把，将客栈围得水泄不通。校尉看着她，眼神复杂：“唐掌柜，得罪了。有人举报，说你这儿藏匿叛逆。”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唐笑笑微笑，“我这里只有商会的伙计和草原来的学徒，哪来的叛逆？不过既然有旨意，民女自当配合。请——”
她侧身让开。
士兵涌入，开始搜查。房间里、院子里、甚至地窖，都翻了个遍。
当然，什么也没找到——重要的人和东西，早就转移到别处了。
校尉搜查无果，只好告辞。临走前，他压低声音对唐笑笑说：“唐掌柜，小心些。上面……盯上你了。”
“多谢大人提醒。”
送走巡防营，唐笑笑关上院门，靠在门上，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林汐扶住她：“姐姐，你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唐笑笑摇头，“但姬无夜那边……必须尽快联系上。”
正说着，后院墙头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一个人影翻墙而入，正是姬无夜。他肩头还插着箭，脸色苍白，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？”唐笑笑急道，“外面都在搜捕！”
“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。”姬无夜咬牙拔出肩头的箭，鲜血涌出，“帮我包扎一下。另外……我有重要发现。”
众人回到密室，姬无夜才说：“我听雨轩里没找到密道入口，但我看见了一样东西——那幅山水画上，画的正是西山行宫的全景。而画中听雨轩的位置，标着一个红点。”
“红点？”
“对。”姬无夜用炭笔在纸上画出大致位置，“我怀疑，密道入口不在听雨轩内，而在轩后的山壁上。那幅画……是地图。”
唐笑笑眼睛一亮：“也就是说，太子可能被关在山壁后的密道里？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姬无夜点头，“但那里守卫太严，我们进不去第二次了。”
“不用进去第二次。”唐笑笑看着地图，忽然笑了，“我们可以……让他们自己出来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放火烧山。”唐笑笑道，“西山草木干燥，若起大火，行宫必然疏散。到时候混乱之中，就是我们救人的机会。”
够狠。
但确实有效。
“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“三日后。”唐笑笑计算道，“我需要时间准备一些东西——比如，能让火势迅速蔓延，却不会伤及无辜的‘引火油’。”
她看向窗外，夜色深沉。
离冬至，还有四十九天。
时间，越来越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