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会的降价令,是第二天贴出来的。
白纸黑字,盖着凉州商会总号的红印,贴在京城四大城门口、八大菜市口、还有各大商号聚集的街巷。内容简单直白:即日起至冬至,商会所有米、面、盐、布、茶等民生货物,一律降价三成。每日限购,售完即止。
告示一出,全城哗然。
京城物价高企多年,一斗米要一百二十文,一斤盐要五十文,寻常百姓家吃顿饱饭都难。如今突然降价三成,米八十四文,盐三十五文——这价,比江南运来的成本价还低!
“真的假的?”有人怀疑。
“去西市看看不就知道了!”
西市,商会最大的粮铺“丰裕号”门前,天还没亮就排起了长队。掌柜的按照吩咐,辰时开门,一袋袋白米、精面搬出来,价格牌写得清清楚楚。伙计大声吆喝:“凉州商会惠及乡邻,米面盐布一律七折!每日限售一千斤,凭户籍购买,每户限购三斤!”
真的!是真的!
消息像野火燎原,半天时间传遍全城。到午时,丰裕号门前队伍排了三里长,巡防营不得不派人维持秩序。
其他商号坐不住了。
商会带头降价,他们若不跟,生意全被抢走;若跟,亏本买卖做不起。几家大商号的东家聚在茶楼里,愁眉苦脸。
“这唐笑笑疯了吧?这么卖,一天得亏多少银子?”
“听说她在草原发了大财,不在乎这点小钱。”
“屁!再有钱也经不起这么烧!我看她就是故意的,想把我们都挤垮,她一家独大!”
正议论着,门被推开,沈文渊走了进来。
众人连忙起身:“沈大人!”
沈文渊摆摆手,坐下,喝了口茶,慢条斯理道:“诸位不必惊慌。唐笑笑此举,不过是垂死挣扎。她以为用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民心?笑话。”
“可百姓都往她那儿跑啊!”一个胖东家苦着脸,“我铺子今天一上午,就卖了半袋米!”
“那就跟她打。”沈文渊放下茶盏,“她降三成,你们降四成。亏的钱,户部补给你们。”
众人眼睛一亮:“当真?”
“本官说话算话。”沈文渊冷笑,“她有多少钱,能跟国库比?拖垮她,易如反掌。”
当天下午,以沈记为首的十几家大商号也贴出告示:降价四成!
价格战打响了。
百姓乐了,今天这家买米,明天那家买盐,货比三家,谁便宜买谁。京城米价,从一百二十文一路跌到七十文,盐价跌到三十文——二十年来最低价。
悦来客栈后院里,林汐拿着账本,小脸发白:“姐姐,三天了,我们亏了八千两银子。沈记那边有户部撑腰,降四成眼都不眨。再这么下去,我们的流动资金……”
“还能撑多久?”唐笑笑问。
“最多十天。”林汐算了算,“除非动用草原那边汇来的货款,但那笔钱是准备收购羊毛的……”
“用。”唐笑笑果断道,“羊毛收购可以缓一缓,这边不能停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唐笑笑走到窗前,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,“八千两银子,买全城百姓三天笑脸,值了。而且——沈文渊真以为户部的钱是无穷无尽的?”
她转身,眼中闪过算计的光:“明天,我们降五成。”
“什么?!”林汐惊呼,“那亏得更快!”
“就是要快。”唐笑笑微笑,“逼沈文渊动用国库储备金。一旦户部库银出现缺口,御史台那帮言官就会像闻到血腥的狼,扑上去咬他。”
她顿了顿:“而且,我收到消息——江南今年遭了水灾,税银迟迟未到。国库本来就不充裕,沈文渊若敢挪用储备金补商号的亏空,那就是死罪。”
商战背后,是朝堂博弈。
林汐明白了:“姐姐是要引他犯错?”
“对。”唐笑笑点头,“慕容轩能控制皇帝、太子,但控制不了整个官僚体系。尤其是那些清流言官,最恨贪腐。沈文渊只要动国库的钱,就等于把刀递到他们手里。”
果然,第二天商会降价五成的告示一出,沈文渊坐不住了。
他紧急调拨户部库银,补足商号亏空,维持四成降价。但第三天,商会又降——五成五!
第四天,六成!
米价跌到四十八文一斗,比产地收购价还低。全城百姓疯了,有些人家甚至囤积了几十斗米,生怕明天涨价。
沈文渊在户部衙门里暴跳如雷:“她哪来那么多钱?!查!给我查!”
手下战战兢兢:“大人,查过了。凉州商会的钱,是从草原三部汇来的,说是羊毛预付款。另外……江南几大商号也在暗中支持她,走的是海路,我们拦不住。”
“混账!”沈文渊摔了茶盏,“慕容先生怎么说?”
“先生说……让您撑住,最多再撑七天。七天后,冬至祭天,一切尘埃落定。”
七天。
沈文渊看着账本上触目惊心的赤字,咬咬牙:“再调五十万两!我就不信,她真能掏空国库!”
他不知道的是,御史台的几位御史已经盯上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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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,悦来客栈密室。
烛光下,唐笑笑正在看一张纸条——是燕娘留下的。那日草原分别时,燕娘塞给她一个锦囊,说到了京城再看。锦囊里只有一张纸,上面画着奇怪的图案:三个圆圈,套着一个三角形,三角形中心有个点。
她看了三天,没看懂。
“这是苗疆的‘定位符’。”姬无夜忽然开口,“我在暗卫的密档里见过。三个圆代表三个参照物,三角形是方位,点是具体位置。”
他拿过纸,对着烛光细看:“三个圆……会不会是京城的三座高塔?大相国寺的佛塔,皇宫的观星台,还有……鼓楼的钟塔?”
“三角形中心……”唐笑笑脑中灵光一闪,“这三座塔连成三角形,中心点在哪里?”
姬无夜取来京城地图,用炭笔标出三座塔的位置,连线,找中心点——落在城东的一片区域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唐笑笑辨认,“前朝太庙遗址?”
对上了!
燕娘留下的,就是秘藏入口的大致位置!
“但太庙遗址很大,具体入口在哪儿?”姬无夜皱眉。
唐笑笑想起蛊王的话:需要三把钥匙齐聚,在特定时辰才会显现。她看向桌上的沙漏——离冬至,还有五十三天。
时间不多了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姬无夜压低声音,“陈老将军传来消息,太子可能被转移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慈宁宫的守卫昨夜换了一批,都是生面孔。陈将军的眼线说,看到有辆密车从侧门出宫,往西山方向去了。他怀疑……太子被秘密关押到西山行宫了。”
西山行宫,是皇家的避暑山庄,秋冬季节人迹罕至。若真把太子关在那儿,确实比慈宁宫更隐秘。
“能确认吗?”唐笑笑问。
“不能。”姬无夜摇头,“西山行宫守卫森严,我们的人进不去。但陆炳说,锦衣卫有份密档,记载行宫下有前朝修建的密道,用于紧急避难。如果慕容轩要藏人,那里最合适。”
前朝密道……
又是前朝。
慕容轩对前朝的一切了如指掌,显然谋划已久。
“我们必须救出太子。”唐笑笑沉声道,“没有太子,就算揭穿慕容轩的真面目,朝局也会大乱。”
“怎么救?”姬无夜看着她,“硬闯不行,只能智取。”
唐笑笑沉思良久,忽然问:“沈文渊最近在干什么?”
“还能干什么?忙着补商号的亏空,焦头烂额。”
“那就再给他添把火。”唐笑笑眼中闪过精光,“明天,我们卖粮不收钱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以物易物。”唐笑笑微笑,“百姓可以用旧衣、旧物换米粮。我们收来的旧物,拆解改造,做成冬衣,免费发给贫苦人家。”
姬无夜愣了愣,随即明白:“你这是……要彻底收买民心?”
“不止。”唐笑笑走到书架前,取下一本账册,“沈记商号这些年垄断京城布匹生意,囤积了大量棉花。如果我们免费发冬衣,他的棉花就卖不出去,资金链会更紧张。”
一环扣一环。
商业手段,也能成为利器。
第二天,告示又换了:即日起,百姓可用旧物换米,一斤旧衣换一斤米,一件旧家具换三斤面。商会将旧物改造成冬衣,冬至前免费发放给孤寡老人、流浪乞儿。
全城轰动。
多少穷苦人家,冬天缺的就是一件棉衣。如今能用破旧东西换米粮,还能帮到更穷的人,何乐不为?不到半天,商会各店铺前堆满了旧衣旧物,伙计们忙得脚不沾气。
沈记布庄门可罗雀。
沈文渊气得吐血,却又无可奈何——他总不能也免费发棉衣吧?那亏得更多。
而御史台那边,已经写好了弹劾奏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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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西山行宫。
地牢深处,太子被铁链锁在石壁上,形容憔悴,但眼神依旧清明。他看着走进来的“慕容皇后”,冷冷道:“皇祖母若在世,定不会认你这个女儿。”
慕容轩——此刻是慕容芷的装扮——微微一笑:“太子殿下,血脉亲情,有时是最没用的东西。你父皇昏迷前,不也把虎符给了我吗?”
“那是你骗他的!”
“那又如何?”慕容芷走近,“成王败寇,史书由胜利者书写。等我拿到长生药,这天下就是慕容氏的。而你……会是史书里‘暴病而亡’的短命太子。”
太子咬牙:“你做梦!唐笑笑不会让你得逞!”
“唐笑笑?”慕容芷笑了,“她确实有点小聪明,但终究是商人思维,只顾眼前利益。她以为用米粮就能收买民心?可笑。等冬至一到,秘藏开启,长生药在手,我要什么民心没有?”
她转身要走,又回头: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——你最信任的那个唐笑笑,其实是我侄女。她身上流着慕容氏的血,迟早会回到家族这边。到时候,你们大周皇室,就真的一无所有了。”
笑声在地牢里回荡,渐行渐远。
太子闭上眼,握紧拳头。
他不会放弃。
还有时间。
还有……希望。
而此刻,悦来客栈的密室里,唐笑笑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“怎么了?”姬无夜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摇摇头,心口却莫名发慌,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。
窗外,秋风更紧了。
离冬至,还有五十二天。
倒计时,滴滴答答,像催命的鼓点。
而这场米盐攻心的战争,才刚刚进入白热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