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京城还有五十里,气氛就变了。
官道上的行人商旅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巡防营的骑兵,五骑一队,往来穿梭,铠甲鲜亮,刀枪映着秋阳,泛着冷光。沿途关卡盘查极严,连货箱都要打开细查,稍有疑问就扣下。
“京畿戒严了。”姬无夜观察着那些士兵,“看旗号,是九门提督直辖的‘锐健营’,专门负责京郊防卫。能调动他们的,只有皇上或太子。”
“但太子若调动锐健营,应该会通知我们。”唐笑笑蹙眉,“除非……京城出了我们不知道的变故。”
车队在十里外的驿站停下,姬无夜独自进城打探。两个时辰后他回来,脸色凝重。
“太子被软禁了。”
“什么?”众人震惊。
“三日前,皇上突然病重,昏迷不醒。皇后下旨,命太子在慈宁宫侍疾,实则不准他离开半步。朝政暂由内阁和……慕容皇后协理。”
慕容皇后?
唐笑笑心一沉:“慕容轩的妹妹?”
“不,是慕容轩本人。”姬无夜压低声音,“他恢复了‘慕容芷’的身份,不知用了什么手段,让皇上在病重前下旨,恢复她的皇后之位——二十年前,她确实曾被册封为后,但很快因‘德行有亏’被废。如今旧案重提,说她当年是被奸臣陷害,如今沉冤得雪。”
好一出偷天换日!
慕容轩以慕容芷的身份重回后宫,控制了病重的皇帝,软禁了太子。现在整个京城,都在他掌控之中。
“我们还能进城吗?”林汐担忧地问。
“能,但很难。”姬无夜摊开一张草图,“九门都换上了慕容轩的人,进出都要‘特赦令’。而且城里在搜捕‘北戎细作’——指的就是我们这三百草原勇士。”
步步杀机。
唐笑笑沉思片刻,问:“京城里,还有谁可用?”
“禁军大部分被控制,但我在禁军经营多年,还有一批死忠,约两百人,分散在各营。”姬无夜指着草图上的几个点,“另外,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是我师兄,他应该还保持中立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你父亲当年的旧部,有些还在京营任职。唐家虽然败落,但在军中的香火情还在。”
父亲唐震,当年是威震边关的镇北将军,麾下将士无数。虽然后来唐家被抄,但军中重情义,许多人还记得老将军的恩情。
“可他们敢帮我们吗?”咄苾问,“现在是慕容轩掌权,帮我们就是谋逆。”
“所以不能明帮,只能暗助。”唐笑笑有了主意,“我们需要一个理由,一个正大光明进城的理由。”
“什么理由?”
“做生意。”唐笑笑眼中闪过精光,“慕容轩控制了朝堂,但控制不了整个京城的商业。商会这些年与京城各大商号都有往来,我们以‘年底清账、洽谈明年合作’的名义进城,他总不能拦着所有商人吧?”
确实。
慕容轩可以控制军队,控制官府,但若连商路都断了,京城百万人口吃什么?用什么?会引起民乱。
“但三百勇士怎么办?”哈森问,“他们太显眼了。”
“化整为零。”唐笑笑看向草原勇士的领队,“巴特尔族长派你们来时,应该说过,一切听我安排?”
领队点头:“族长说了,唐掌柜的话就是他的话。”
“好。”唐笑笑吩咐,“三百人分成三十队,每队十人,扮作不同商队的护卫,从不同城门进城。进城后,到西城‘悦来客栈’汇合——那是我早年买下的产业,掌柜是自己人。”
她又看向姬无夜:“你带二十名精锐,随我明着进城。我们走正阳门,阵仗要大,要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凉州商会唐笑笑,回京了。”
“这是为何?”林汐不解,“不是应该悄悄进城吗?”
“悄悄进城,反而可疑。”唐笑笑解释,“我们越是光明正大,慕容轩越不敢公然动手。毕竟我现在还是‘皇商’,没有确凿罪名,他动我就是打朝廷的脸。”
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。
计议已定,分头行动。
次日清晨,唐笑笑的车队大张旗鼓地驶向正阳门。二十辆马车满载货物,旌旗招展,姬无夜和二十名护卫骑着高头大马,铠甲鲜明。她自己坐在最华丽的马车上,车帘半卷,让沿途百姓都能看见。
果然,正阳门守将不敢直接拦,只说要查验文书。
唐笑笑递上商会文书和皇商令牌,守将查验无误,却仍犹豫:“唐掌柜,您这护卫……人数超标了。”
“超标?”唐笑笑微笑,“大人,按《皇商护卫条例》,皇商可配护卫五十人。我这里只有二十人,何来超标?”
“但您还有三百草原……”
“那三百人是草原三部派来学习中原技术的学徒,不是护卫。”唐笑笑早有准备,取出三份文书,“这是三部首领的亲笔信,还有礼部的批文——准许草原各部选派青壮来京学习农耕、纺织等技术,以促进边疆和睦。大人要查验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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守将接过文书,确实是礼部大印。他额头冒汗,左右为难。
放行吧,上面交代过要刁难;不放吧,理由不充分,惹恼了这位皇商,将来追究起来,自己吃不了兜着走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城门楼上传来:“放行。”
守将抬头,只见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人站在城楼上,面容儒雅,气度不凡——正是新任的户部侍郎,沈文渊。
沈慕言的父亲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
沈文渊缓步走下城楼,对唐笑笑拱手:“唐掌柜,犬子在草原多蒙照顾,沈某还未谢过。今日回京,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,沈某也好设宴接风。”
话说得客气,但眼神冰冷。
唐笑笑还礼:“沈大人客气。商会年底事忙,不敢叨扰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沈文渊笑了笑,对守将挥手,“放行吧,唐掌柜是朝廷功臣,不可怠慢。”
车队顺利进城。
但唐笑笑知道,这绝不是善意。沈文渊是慕容轩的人,他放行,意味着慕容轩改了策略——从阻拦,变成了“请君入瓮”。
京城街道依旧繁华,叫卖声不绝于耳,行人如织。但细看就能发现,巡城的兵丁多了,茶楼酒肆里多了些目光锐利的生面孔。
悦来客栈在西城僻静处,是个三进院子,后面还有个小花园。掌柜姓吴,是唐家旧仆,见到唐笑笑,激动得老泪纵横:“小姐,您可回来了!”
“吴伯,辛苦你了。”唐笑笑扶起他,“人都到齐了吗?”
“到齐了。”吴伯压低声音,“三百勇士分三十批进城,现已全部安顿在后院。另外,姬统领说的那几位将军,也派人递了话,说愿听小姐调遣。”
“好。”唐笑笑松了口气,“先安顿下来,今晚我要见几个人。”
入夜,悦来客栈后院的密室。
烛光昏暗,坐了五个人:姬无夜、唐笑笑、锦衣卫指挥使陆炳、禁军副统领赵勇、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——前镇北将军副将,现任京营参将,陈老将军。
陆炳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眼神锐利如鹰,他先开口:“唐姑娘,情况不妙。皇上昏迷前,曾召我密谈,说若他出事,要我保太子周全。但我现在连慈宁宫都进不去——慕容芷调了三百大内侍卫守着,全是生面孔,武功极高。”
“慕容轩训练的‘影卫’。”姬无夜沉声道,“我们在草原交过手,确实厉害。”
陈老将军叹了口气:“京营五万人,我能调动的不到一万。其他将领要么被收买,要么被威胁。而且……慕容芷手上有皇上亲笔的调兵虎符,名正言顺。”
“虎符可能是假的。”唐笑笑说。
“查验过了,是真的。”陈老将军苦笑,“皇上病重前那几天,只有慕容芷在身边伺候。她若趁机偷了虎符仿制,完全可能。”
死局。
慕容轩掌握了名分(皇后)、兵权(虎符)、朝堂(内阁有他的人)、甚至民心——他这几天在京城开仓放粮,减免赋税,百姓都称颂“皇后仁德”。
“还有两个月就是冬至。”唐笑笑忽然说,“慕容轩一定要在那天开启秘藏。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“秘藏到底是什么?”陆炳问。
唐笑笑将长生药和钥匙的事说了。众人听完,都沉默了。
长生药,这是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诱惑。
“难怪……”赵勇喃喃道,“我手下有个千总,昨天突然暴富,在城南买了大宅子。我查了,钱是从户部流出来的,经手人就是沈文渊。”
金钱收买,武力威胁,名利诱惑……慕容轩手段用尽,就是要确保冬至那晚万无一失。
“我们现在能做的,”唐笑笑总结,“第一,查清秘藏入口的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;第二,救出太子,拿到真正的调兵虎符;第三,争取朝中清流和百姓的支持。”
“怎么争取?”陈老将军问。
“用他最擅长的手段——民心。”唐笑笑眼中闪过锐光,“他开仓放粮,我们就施粥赠药;他减免赋税,我们就……让商会所有货物降价三成,持续到冬至。”
陆炳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!京城物价飞涨多年,百姓苦不堪言。若商会带头降价,其他商号必然跟进,整个京城的物价都会降下来。这比减免赋税更直接,百姓得实惠,自然支持你。”
“但商会会亏钱。”姬无夜提醒。
“亏不了。”唐笑笑微笑,“我算过了,降价三成,仍有利润,只是薄利。而且——沈记商号肯定会跟我们打价格战,我们就拖着他,拖到他资金链断裂。”
商战,也是战争。
而且是她最擅长的战争。
众人又商议了细节,直到子时才散。
唐笑笑回到房间,推开窗,看着京城的夜空。
没有草原的繁星,只有厚重的云层,遮住了月光。
像这座城,表面平静,底下暗流汹涌。
她握紧手中的玉佩——母亲留下的那枚。
“母亲,”她轻声说,“你若在天有灵,请保佑我……揭穿那个人的真面目,还慕容氏一个清白。”
风起,吹动窗棂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:三更天了。
而冬至,还有五十九天。
倒计时,已经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