部落大会定在三日后,地点选在白鹿部落的圣山脚下。那里有片天然草场,平坦开阔,足以容纳上万人。消息像风一样传遍草原,各部都在猜测——这位汉女掌柜,究竟要做什么?
唐笑笑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。
她要准备的不只是大会发言,还有更实际的东西:账册、契约、货样。盐的精炼样品、茶的品鉴包、羊毛加工后的成品毯子……每一样都要准备充分,让各部首领亲眼看到利益所在。
林汐和哈森负责清点货物,燕娘帮着整理三部牧民的名册——谁家出了多少羊毛,谁家愿意学纺织技术,都要记录在案。咄苾身体渐好,开始帮忙训练部落的青壮,教他们简单的阵法配合。
姬无夜则忙着安保。大会在即,慕容轩绝不会坐以待毙,必须严防死守。他重新布置了白鹿部落的防线,增设岗哨,安排巡逻,连进出部落的商队都要严查。
“沈慕言那边有动静吗?”唐笑笑问。
“没有。”姬无夜摇头,“他这几日很安分,天天在帐中看书喝茶,偶尔出去转转,也是看风景,不问其他。但越是这样,越可疑。”
“盯紧他。”唐笑笑叮嘱,“还有,慕容轩的‘影卫’查到线索了吗?”
“查到了。”姬无夜压低声音,“影卫共五十人,擅长潜伏暗杀,个个都是高手。他们化整为零,混在各部牧民中,很难辨认。但燕娘说,影卫身上都有特殊标记——左肩刺着燕子图腾,用特殊药水才能显形。”
“怎么显形?”
“用七叶莲汁混合马奶酒,洒在皮肤上,图案就会浮现。”姬无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,“这是燕娘配的,数量不多,只够检查重要人物。”
唐笑笑接过药水,沉吟道:“大会当日,所有进入会场的人都要检查。尤其是……各部首领的亲随。”
正说着,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哈尔巴拉冲进来,脸色铁青:“唐掌柜,出事了!”
“慢慢说。”
“灰熊部落的巴图首领……昨晚遇刺了!”
唐笑笑猛地站起:“人怎么样?”
“受了重伤,胸口挨了一刀,幸亏护卫发现得早,不然……”哈尔巴拉咬牙,“刺客当场服毒自尽,但我查过了,他左肩有燕子刺青!”
影卫动手了。
而且一出手就直指要害——三位首领是唐笑笑在草原的根基,若他们都死了,她立刻就会失去支持。
“巴图首领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他的毡帐里,大夫正在救治。”哈尔巴拉急道,“唐掌柜,我们得立刻加强守卫!苏合首领那边也不安全!”
“不止他们,”唐笑笑脸色凝重,“你也不安全。从今天起,你们三人搬来白鹿部落,住在一起,互相照应。”
哈尔巴拉点头: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他匆匆离去。
唐笑笑在帐中踱步,脑中飞速盘算。影卫既然动手,就不会只杀一个。慕容轩是想在大会议前,清除所有障碍。
“得想个办法,把影卫引出来。”姬无夜道。
“怎么引?”
姬无夜看向她:“用你做饵。”
唐笑笑一愣,随即明白他的意思:“你是说……放出消息,说我明日要去视察羊毛工坊,给他们创造刺杀的机会?”
“对。”姬无夜点头,“影卫的目标是你。只要你现身,他们一定会动手。我们设下埋伏,一网打尽。”
风险很大。
但值得一试。
“好。”唐笑笑下定决心,“就这么办。”
消息很快放出去:唐掌柜明日辰时,将前往土堡视察羊毛工坊,随行护卫只有二十人。
很诱人的目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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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清晨,天色阴沉。
唐笑笑按时出发,二十名护卫骑马护送,车队缓缓驶出土堡方向。她坐在马车里,看似平静,手心却全是汗。
姬无夜不在明处,他带着五十名精锐,提前埋伏在必经之路的两侧山林里。燕娘、咄苾、哈尔巴拉等人则守在土堡,准备接应。
车队行至一处狭窄的山道时,袭击来了。
不是从两侧,而是从地下!
地面突然裂开,数十个黑衣人破土而出,刀光如雪,直扑马车!他们显然埋伏已久,身上还沾着泥土,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。
护卫们反应不及,瞬间倒下七八个。剩下的拼死抵抗,但黑衣人武功高强,配合默契,转眼就杀到马车前。
车帘掀开。
里面坐着的不是唐笑笑,是穿着她衣服的林汐!
小姑娘吓得脸色惨白,却紧紧握着一把匕首,颤声道:“你们……你们别过来!”
黑衣人一愣——中计了!
就在这瞬间,两侧山林箭如雨下!姬无夜带人杀出,将黑衣人团团围住。与此同时,地下又钻出几十个黑衣人——这才是真正的影卫主力,刚才那些只是诱饵!
双方混战在一起。
影卫确实厉害,个个武功诡异,招式狠辣。但姬无夜这边人数占优,而且准备充分。箭弩、绊马索、铁蒺藜……各种手段齐出,影卫渐渐落入下风。
唐笑笑在哪儿?
她在土堡的了望塔上,用望远镜看着战况。身边站着燕娘和咄苾,还有三百名部落勇士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她放下望远镜,“该收网了。”
咄苾吹响牛角号。
低沉的号声响彻山谷。这是进攻的信号。
三百勇士如潮水般涌出,加入战团。影卫再厉害,也抵不住人多。半个时辰后,战斗结束。
五十名影卫,死了四十一个,活捉九个。姬无夜这边伤亡三十余人,损失不小,但值得。
“带过来。”唐笑笑走下了望塔。
九个俘虏被押到她面前。他们都被卸了下巴,防止咬毒自尽,但眼神依旧凶狠,像被困的狼。
“我知道你们不会说。”唐笑笑看着他们,“但我不需要你们说。我只需要你们……出现在部落大会上。”
她示意护卫扒开他们的上衣,露出左肩。然后用七叶莲药水涂抹——燕子刺青浮现出来,栩栩如生。
“这就是证据。”唐笑笑对众人说,“慕容轩控制三部首领,刺杀草原勇士,意图挑起战乱的证据。”
俘虏们眼中闪过惊恐。
他们不怕死,但怕成为扳倒主人的工具。
“押下去,好生看管。”唐笑笑吩咐,“大会那天,我要让他们当着所有部落的面,亲口说出慕容轩的罪行。”
“他们不会说的。”燕娘低声说,“影卫都受过酷刑训练,宁死不会背叛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‘死’。”唐笑笑微微一笑,“死人是不会说话的,但死前的‘遗言’……可以有很多种。”
燕娘明白了。
她看着唐笑笑,心中复杂——这个女子,越来越像她母亲,却又比她母亲更果决,更……狠。
但在这乱世,不狠,活不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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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部落大会如期召开。
草原各部落来了近万人,毡帐绵延数里,蔚为壮观。中央搭起高台,铺着红毯,摆着虎皮椅。三位首领坐在左侧,莫顿王子坐在右侧正中,唐笑笑坐在他身旁。
台下,各部牧民席地而坐,黑压压一片,鸦雀无声。
莫顿王子起身,用草原语高声说:“今日召集各部,是为揭穿一个阴谋——慕容轩盗取金狼令,控制三部首领,意图分裂草原,挑起战乱的阴谋!”
他抬手,护卫押上那九个影卫俘虏。
“这些人,是慕容轩的‘影卫’,专门从事暗杀、下毒、挑拨离间。”莫顿指着他们左肩的刺青,“这燕子图腾,就是证据!”
台下哗然。
许多人认出了影卫中的熟面孔——有的是商队护卫,有的是流浪牧民,原来都是细作!
“慕容轩现在在哪儿?”有人问。
“在鹰愁峡。”莫顿看向唐笑笑,“接下来,请唐掌柜告诉大家,慕容轩的真实面目。”
唐笑笑起身,走到台前。
她没有用草原语,而是用汉话,声音清亮,由哈尔巴拉在一旁翻译。
“诸位,慕容轩盗取金狼令,控制三部首领,下毒、暗杀、挑拨,这些都是事实。但还有一件事,你们不知道——”
她顿了顿,环视全场:“慕容轩和慕容芷,是同一个人。”
如石破天惊。
连莫顿王子都愣住了。
“不可能!”台下有人喊,“慕容轩是男人,慕容芷是女人,怎么会是一个人?”
“因为他擅长易容。”唐笑笑从怀中取出一张人皮面具——是从影卫身上搜到的,“这就是证据。慕容轩用这张面具,伪装成中年文士。而他的真容……”
她看向燕娘。
燕娘走上台,手中捧着一幅画像——是慕容芷的画像,但与太子府那个温婉的太子妃不同,画中女子眉目凌厉,眼神阴鸷。
“这才是他的真面目。”燕娘声音颤抖,“他天生阴阳同体,可男可女。二十年前,他拜入苗疆蛊王门下,学习蛊术和易容。出师后,他化身慕容轩潜伏北戎,又化身慕容芷嫁入大周太子府。他的目的只有一个——集齐三把钥匙,打开前朝秘藏,取出长生药。”
长生药的传说,草原老一辈都知道。
但没人相信是真的。
“为了这个目的,”唐笑笑接话,“他害死了我母亲慕容婉,控制了苏清婉,培养了燕娘,又给三王子下蛊。而现在,他要挑起草原与中原的战争,因为战乱中,他才好浑水摸鱼,寻找秘藏入口。”
逻辑清晰,证据链完整。
台下众人信了大半。
但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骚动。
一队人马疾驰而来,约有两百人,打着王庭的旗号。为首的是个老者,白发苍苍,但腰板挺直,正是北戎可汗的亲弟弟,右贤王——不,应该叫前右贤王,他去年“病故”后,王庭已立了新右贤王。
“叔父?”莫顿王子惊讶,“您怎么……”
“本王没死。”前右贤王勒马停在高台下,冷冷看着台上,“莫顿,你勾结汉女,诬陷忠良,是想篡位吗?”
忠良?指的是慕容轩?
唐笑笑心中警铃大作——这老者眼神清明,不像被蛊控制。那他为什么要帮慕容轩?
“叔父,”莫顿沉声道,“慕容轩的罪行证据确凿,您不要被他蒙蔽。”
“蒙蔽?”前右贤王冷笑,“真正被蒙蔽的是你!这个唐笑笑,根本不是慕容婉的女儿!她是中原皇帝派来的细作,目的是分裂草原,吞并我们的土地!”
他抬手,身后护卫押上一人——是沈慕言。
此时的沈慕言狼狈不堪,衣衫破碎,脸上带伤,但眼神依旧倨傲。他看向唐笑笑,咧嘴笑了:“唐掌柜,没想到吧?我才是慕容婉真正的儿子。”
又一个反转。
唐笑笑握紧拳头。
沈慕言继续道:“二十年前,我母亲慕容婉与唐将军私奔,生下一对龙凤胎——我和我妹妹。后来唐家败落,我被沈家收养,我妹妹流落在外,下落不明。你,不过是个冒牌货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——和唐笑笑那枚并蒂莲玉佩一模一样,但背面刻的不是“婉”字,是“言”字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信物。”沈慕言高举玉佩,“唐笑笑,你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我!”
全场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唐笑笑身上。
她在众目睽睽之下,缓缓走到台前,看着沈慕言,忽然笑了。
“沈公子,你的故事编得很好。但有一个破绽——”
她摘下自己那枚玉佩,又取出皇帝给她的那幅画像,一起举起:
“我母亲慕容婉,左手手腕有块胎记,形如新月。这画上有,我也有。”她挽起袖子,露出左手手腕——那里果然有块淡红色的新月形胎记。
“而你,”她看向沈慕言,“你有吗?”
沈慕言脸色骤变。
他没有。
因为他根本不是慕容婉的儿子,他只是一个被慕容轩培养的棋子,用来在关键时刻搅局。
“至于这玉佩,”唐笑笑继续道,“我查过了,这种并蒂莲玉佩,江南沈家当年定制了十对,赠给往来商户。你那一枚,不过是其中之一。”
她转向前右贤王:“王爷,您被慕容轩骗了。他利用您对王庭的不满,许诺您事成之后扶持您上位。但他真正的目的,是让草原陷入内乱,他好趁机寻找秘藏。”
前右贤王脸色变幻,显然动摇了。
就在这时,异变又生!
高台下的九个影卫俘虏,突然同时暴起!他们不知何时挣脱了绳索,手中多出短刃,直扑台上的唐笑笑和莫顿王子!
“保护王子!”护卫们急冲上前。
但影卫太快,太狠。眨眼间就有三名护卫倒下,眼看短刃就要刺中莫顿——
一道身影扑过来,挡在他身前。
是燕娘。
短刃刺入她的后背,鲜血瞬间染红白衣。
“燕娘!”咄苾嘶吼,拔刀砍翻那名影卫。
其他影卫也被护卫们乱刀砍死。
但燕娘已经倒下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大夫!快叫大夫!”唐笑笑急喊。
现场一片混乱。
前右贤王看着这一幕,终于长叹一声:“罢了……本王……错了。”
他下马,单膝跪地:“莫顿,叔父糊涂,险些酿成大祸。从今往后,右翼三部……听你调遣。”
内乱,暂时平息。
但燕娘生死未卜。
而慕容轩……依旧在暗处。
这场博弈,远未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