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找上门的,是黑狼部落的首领,哈尔巴拉。
这个名字在草原语里是“黑虎”的意思,人如其名,虎背熊腰,满脸横肉,左颊一道刀疤从眉梢划到嘴角,看着就凶悍。他是半夜来的,只带了两名亲卫,披着黑色斗篷,像三只幽灵飘进白鹿部落的营地。
唐笑笑在毡帐里等他,桌上摆着奶茶和奶饼,炉火烧得正旺。姬无夜和燕娘站在她身后,咄苾因为身体未愈,在隔壁毡帐休息。
哈尔巴拉掀帘进来,带进一股寒气。他扫了一眼帐内,目光在燕娘身上顿了顿——草原消息灵通,都知道这个曾是慕容轩心腹的女子,如今倒戈了。
“唐掌柜,”他开口,声音粗嘎,“你说能解我的蛊?”
“能。”唐笑笑示意他坐,“但解蛊之前,我想先跟首领做笔生意。”
哈尔巴拉眯起眼:“什么生意?”
“盐和茶的生意。”唐笑笑推过一张羊皮纸,“黑狼部落位于草原西麓,靠近盐湖,但你们只会粗采粗卖,利润微薄。我有精炼技术,能让你们的盐纯度提高三倍,价格翻两番。条件是——黑狼部落的盐,只能通过我的商会销售。”
哈尔巴拉盯着羊皮纸上的数据,虽然看不懂汉文,但旁边的图示很清楚——盐块、粗盐、精盐,价格阶梯般上升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他问。
“就凭这个。”唐笑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,倒出一些白色粉末在桌上,“这是用你们盐湖的粗盐,一夜之间提炼出的精盐。首领可以尝尝。”
哈尔巴拉用手指沾了点,放进口中——咸,但纯净,没有苦涩杂质。确实是上等的好盐。
草原缺盐,好盐更是稀缺。若能掌握这门技术……
“慕容先生也能给我们带来利益。”他试探道。
“他能给你利益,也能要你的命。”唐笑笑直视他的眼睛,“每月发作一次的蛊毒,滋味不好受吧?而且,他给你们的‘利益’,是用战乱换来的。一旦开战,商路断绝,你们的盐卖给谁?你们的族人吃什么?”
这话戳中了要害。
哈尔巴拉沉默良久,终于问:“怎么解蛊?”
燕娘上前:“请首领伸手。”
哈尔巴拉伸出右手。燕娘取出银针,在他指尖刺了一下,挤出一滴黑血,滴入茶碗。她又刺破自己的指尖,滴入一滴鲜红的血。
两滴血在碗中相遇,没有融合,反而像活物般互相追逐,最后黑血被鲜血吞噬,消散无踪。
“这是‘血引术’。”燕娘解释,“我的血中有换血丹的余效,可暂时压制蛊毒。但要彻底拔除,需要连续七日施术,且施术期间不能动武,不能情绪激动。”
哈尔巴拉看着碗中清澈的茶水,又看看自己恢复血色的指尖,眼中闪过希望:“七日……慕容轩每月初一会派人送解药,今天才二十,来得及。”
“但解蛊之后,你就彻底站在他的对立面了。”唐笑笑提醒,“你不怕?”
“怕。”哈尔巴拉咧嘴笑了,刀疤扭曲,“但更怕一辈子当傀儡。唐掌柜,这笔生意我做了。盐给你专卖,黑狼部落……也给你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不过,光我一个不够。灰熊部落的巴图,白鹰部落的苏合,他们也被下了蛊。而且他们比我更谨慎,不会轻易相信你。”
“所以我需要你引荐。”唐笑笑微笑,“明晚,请他们来。理由嘛……就说,有个汉人商队带来了江南的新茶,想请两位首领品鉴。”
茶,是草原另一大稀缺品。
哈尔巴拉眼睛一亮:“好计。”
送走哈尔巴拉,已是子时。
唐笑笑毫无睡意,站在毡帐外看星星。草原的夜空格外清澈,银河如练,繁星如沙。
姬无夜给她披上披风:“累了吧?”
“还好。”唐笑笑靠在他肩上,“只是在想,慕容轩现在在做什么。我们这么大张旗鼓,他不可能没察觉。”
“他当然察觉了。”燕娘从帐中走出来,脸色凝重,“我刚收到密报——慕容轩从西域调来一批‘鬼面藤’,准备在右翼三部的饮水中下毒,然后栽赃给我们。”
鬼面藤,剧毒,无色无味,中毒者会面部发黑,七窍流血而死,死状可怖如鬼。
“好毒的手段。”姬无夜眼神一冷,“若真让他得逞,三部牧民暴动,我们百口莫辩。”
“消息可靠吗?”唐笑笑问。
“可靠。”燕娘点头,“送信的是我在慕容轩身边的暗线,跟了我五年,从未失手。他说,鬼面藤三日后运到,慕容轩计划五日后动手。”
只剩五天。
唐笑笑脑中飞速盘算:“鬼面藤怕什么?”
“怕火,也怕‘七叶莲’。”燕娘说,“七叶莲生长在雪山脚下,极难采摘。但恰好……白鹿部落的圣山就有。”
“巴特尔族长会给我们吗?”
“会。”燕娘笃定道,“七叶莲虽是圣物,但为了救更多人,老族长不会吝啬。问题是——就算有七叶莲,我们也无法在三部所有水源下解药。草原太大了。”
确实。
右翼三部分布在方圆五百里的草原上,水源无数,防不胜防。
唐笑笑沉思片刻,忽然问:“慕容轩的水源,从哪里来?”
燕娘一愣:“他住在鹰愁峡,那里有地下暗河……你是想?”
“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。”唐笑笑眼中闪过锐光,“他既然想下毒,我们就先给他下——不过下的不是毒,是能让鬼面藤失效的‘解药’。”
姬无夜明白了:“你是说,在鹰愁峡的水源里下七叶莲汁,让鬼面藤失去毒性?”
“对。”唐笑笑点头,“但这事要做得隐秘,不能让慕容轩察觉。”
“我去。”姬无夜道,“今夜就动身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燕娘说,“鹰愁峡的地形我熟,知道暗河的入口。”
两人当夜出发,带着从巴特尔族长那里求来的七叶莲。唐笑笑送他们到营地外,低声嘱咐:“安全第一,若事不可为,立刻撤回。”
“放心。”姬无夜握了握她的手,“等我回来。”
两骑消失在夜色中。
唐笑笑回到帐中,依旧睡不着。她摊开草原地图,继续谋划接下来的步骤。
盐的专卖权只是第一步,接下来还要解决茶、布匹、铁器的供应。更重要的是——要让三部牧民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,他们才会真心归附。
“姐姐,”林汐揉着眼睛从隔间走出来,“还没睡?”
“在想事情。”唐笑笑拉她坐下,“你说,如果我们帮三部牧民把羊毛卖到中原,价格能翻几倍?”
林汐立刻清醒了:“羊毛?草原羊毛粗硬,中原人不太喜欢……等等,姐姐的意思是?”
“改良。”唐笑笑在纸上写写画画,“中原有‘洗毛术’‘纺毛术’,能把粗羊毛加工成细毛线,织成毯子、衣裳。如果我们把技术带来,教给牧民,再统一收购、加工、销售……这又是一条财路。”
林汐眼睛亮了:“对!而且草原羊毛便宜,加工后运到中原,利润至少三倍!姐姐,这事交给我,我去跟各部妇女谈,她们一定乐意学!”
“好。”唐笑笑笑了,“明天你就去办。记住,先找那些家里困难的,许她们优先收购,价格从优。”
“明白!”
有了事做,林汐精神抖擞地回去睡了。
唐笑笑也躺下,却依旧睡不着。她听着帐外的风声,想着远行的姬无夜和燕娘,想着五日后与慕容轩的博弈,想着草原的未来……
迷迷糊糊间,天亮了。
第二日,她开始忙碌。
上午,会见白鹿部落的几位长老,敲定盐湖开发的具体细节——商会出技术、出人手,部落出盐湖、出劳力,利润五五分成。
下午,跟着林汐去牧民家走访,看羊毛的质量,谈收购的价格。许多牧民第一次听说羊毛能卖钱,都半信半疑。唐笑笑当场付定金,约定一个月后统一收购,这才打消了他们的疑虑。
傍晚时分,哈尔巴拉派人传信:灰熊部落的巴图、白鹰部落的苏合,答应今晚来赴“茶宴”。
唐笑笑精心准备。
茶是上等的西湖龙井,配着江南的桂花糕、芝麻糖。毡帐里点了檀香,铺了地毯,布置得雅致温馨。
巴图和苏合是一起来的。
巴图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眼神锐利,像头老狼;苏合则文雅些,留着短须,穿着汉式长衫,据说年轻时去过中原游学。
“两位首领请坐。”唐笑笑行礼,“远来辛苦,先喝杯茶暖暖身子。”
茶香袅袅,两人脸色稍缓。
苏合品了一口,赞道:“好茶。这是明前龙井吧?我在杭州喝过,没想到草原上也能喝到。”
“首领好见识。”唐笑笑微笑,“这茶是我从江南带来的,专为招待贵客。若首领喜欢,日后商会每月可供应十斤。”
每月十斤,在草原是天价厚礼。
巴图却冷冷道:“唐掌柜,茶我们喝了,话也直说吧。哈尔巴拉说你能解蛊,可是真的?”
“是真的。”燕娘上前,同样用“血引术”展示了效果。
巴图和苏合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动摇。
“解蛊需要七日,这七日我们需在唐掌柜这里?”苏合问。
“最好是。”燕娘点头,“解蛊期间不能受打扰,也不能动用内力。在白鹿部落,我们可保两位安全。”
“那我们的部落怎么办?”巴图皱眉,“慕容轩若发现我们不在……”
“这个简单。”唐笑笑早有准备,“就说两位首领受邀去王庭,与莫顿王子商议边贸大事。慕容轩再嚣张,也不敢公然拦截王庭的使者。”
理由充分。
巴图和苏合又商议片刻,终于点头:“好,我们信你一次。但若七日后蛊毒未解……”
“唐某提头来见。”唐笑笑郑重道。
协议达成。
当晚,巴图和苏合就留在白鹿部落,开始解蛊的第一日。
而远在百里外的鹰愁峡,姬无夜和燕娘也潜入了暗河入口。
夜色如墨,星月无光。
一场暗中的较量,正在无声进行。
而五日后,才是真正的决战。
唐笑笑站在毡帐外,看着南方的天空。
那里,京城的方向,太子应该也在谋划吧。
这盘棋,越来越大。
而她,不能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