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上的路,走了整整一月。
秋深了,草原的草开始泛黄,风吹过时像一片金色的海浪。天高云淡,鹰隼盘旋,空气中飘着干草和牲畜的味道。
唐笑笑一行扮作商队,三十辆马车,百余人,从居庸关出塞,沿着商道向北。货物大多是茶叶、盐巴、布匹和铁器——这些都是草原紧缺的,也是最好的掩护。
姬无夜恢复了禁军统领的身份,但依旧穿着普通护卫的装束,只在腰间多了块禁军令牌。林汐和哈森负责管账和货物,燕娘和咄苾则扮作夫妻,说是去草原探亲。
咄苾的蛊毒虽解,但身体虚弱,大部分时间躺在马车里。燕娘悉心照料,两人的关系在这段路上悄然变化——从前是细作与目标,如今却像真正的患难夫妻。
“再有五日,就到白鹿部落了。”傍晚扎营时,哈森摊开地图,“巴特尔族长已收到消息,会在部落边界接应我们。”
唐笑笑看着篝火,沉吟道:“慕容轩现在在哪儿?”
“在王庭以西的鹰愁峡。”咄苾从马车里探出头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锐利,“那里易守难攻,他集结了三部兵力,约有两万人。莫顿虽然控制了王庭和左翼五部,但兵力分散,真打起来,胜负难料。”
“慕容轩凭什么让三部听他的?”林汐不解,“他不是汉人吗?”
“凭三样东西。”咄苾冷笑,“第一,钱。这些年他通过苏清婉和商会,积累了巨额财富,能买通部落首领;第二,蛊。他给三部首领都下了蛊,每月需解药续命;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他手里有‘金狼令’。”
金狼令,北戎可汗的信物,见令如见可汗。持令者可调动所有部落军队。
“金狼令不是一直在可汗手里吗?”燕娘问。
“被偷了。”咄苾咬牙,“父汗病重时,慕容轩买通内侍,盗走金狼令。如今父汗昏迷不醒,莫顿虽有王子印信,却调不动右翼三部的兵。”
原来如此。
唐笑笑明白了皇帝的用意——她要以慕容婉之女的身份,去争慕容氏的正统,分化三部对慕容轩的忠诚。但这谈何容易?
“我们第一步怎么做?”她问。
咄苾看向她:“去白鹿部落。巴特尔族长是草原最德高望重的老人,他的话,各部落都会听。只要他能站出来支持你,你就有了立足之本。”
“可他凭什么支持我?”
“凭你是慕容婉的女儿。”咄苾眼神复杂,“你母亲当年……救过他的命。”
还有这层渊源。
唐笑笑记下了。
夜深了,众人各自休息。唐笑笑睡不着,独自坐在篝火边,看着跳跃的火焰发呆。
一件披风轻轻落在她肩上。
“想什么呢?”姬无夜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在想我母亲。”唐笑笑低声说,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为什么会爱上我父亲?又为什么……会早早离世?”
这些疑问,皇帝没有细说。她只能从只言片语里拼凑——一个温婉的江南女子,一个耿直的边关将领,一场不被家族祝福的爱情。
“你母亲一定很勇敢。”姬无夜说,“敢于反抗家族,敢于追求所爱。你很像她。”
唐笑笑苦笑:“我哪敢跟她比。她敢为爱放弃一切,我却……一直在算计,在权衡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肩上担着更多。”姬无夜握住她的手,“笑笑,你不是一个人。我们都在。”
他的手很暖,暖得让人心安。
唐笑笑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
是啊,她不是一个人。
这一路,有他,有林汐,有燕娘和咄苾,还有那些追随她的商会伙计。
为了这些人,她也不能退缩。
五日后,白鹿部落到了。
巴特尔族长亲自在部落外迎接。这位老人比上次见面时更苍老了,背佝偻着,但眼睛依旧明亮如鹰。他看见唐笑笑,仔细端详许久,忽然红了眼眶:
“像……真像婉姑娘。”
他用的汉话,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。
唐笑笑下马行礼:“族长。”
“快起来,快起来。”巴特尔扶起她,颤声道,“孩子,你受苦了。你母亲若在天有灵,看见你长这么大,一定欣慰。”
他拉着唐笑笑往部落里走,边走边说:“你母亲救我那会儿,也是你这个年纪。那年草原大雪,我被狼群围困,是她带着商队路过,用火把救了我。后来我才知道,她是慕容家的小姐,却一点架子都没有……”
老人絮絮叨叨说着往事,唐笑笑安静地听。
从这些碎片里,她渐渐拼凑出母亲的形象——善良、勇敢、温柔,却又带着世家女子的骄傲。
“族长,”等老人说得差不多了,唐笑笑才开口,“我这次来,是想请您帮忙。”
巴特尔看着她:“是为了慕容轩的事吧?”
“是。”
老人沉默良久,叹了口气:“孩子,不是我不帮你。只是……慕容轩手里有金狼令,三部首领又被他控制。我一个老头子,说话管什么用?”
“如果加上这个呢?”唐笑笑从怀中取出一物。
是一枚玉佩。
白玉雕成,正面刻着慕容氏的家徽——三只燕子围着一朵莲花;背面刻着一个“婉”字。
这是皇帝给她的,说是她母亲的遗物。
巴特尔接过玉佩,手在颤抖:“这……这是婉姑娘的贴身玉佩。当年她救了我,我想送她礼物答谢,她说不用,只让我答应她一件事——若将来她的孩子有难,请我施以援手。”
他抬起头,老泪纵横:“孩子,我答应过你母亲,就一定会做到。你说吧,要我怎么做?”
唐笑笑郑重行礼:“请族长召集各部首领,我要当众揭穿慕容轩的真面目。”
三日后,白鹿部落召开“那达慕”大会。
草原各部落都派了人来,连右翼三部也来了代表——是三个千夫长,显然是来探虚实的。会场设在草原上,毡帐围成圈,中央燃着篝火,烤着全羊。
唐笑笑穿着草原女子的服饰,站在巴特尔族长身边。姬无夜、燕娘、咄苾等人站在她身后,林汐和哈森则混在人群中观察。
“诸位,”巴特尔族长用草原语高声说,“今日召集大家,是要介绍一位贵客——慕容婉的女儿,唐笑笑姑娘。”
全场哗然。
慕容婉,这个名字在草原老一辈中很有分量。当年她随商队走遍草原,救过不少人,也教过不少部落种植、纺织的技术。许多人都受过她的恩惠。
“她来干什么?”有人问。
“来清理门户。”唐笑笑上前一步,用流利的草原语说,“慕容轩盗取金狼令,控制三部首领,意图挑起草原与中原的战争。而我,作为慕容氏嫡系血脉,要夺回属于慕容氏的正统,还草原和平。”
这话说得直接,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右翼三部的千夫长立刻站起来:“胡说!慕容先生是草原的朋友,他帮我们改良牧草,引进良种,还帮我们治病!你一个汉女,凭什么指手画脚?”
“就凭这个。”唐笑笑举起金狼令的仿制品——是出发前太子给她的,虽不能调兵,但足以以假乱真。
众人又是一惊。
“金狼令怎么在你手里?”
“因为真正的金狼令,是慕容轩从可汗那里偷走的。”唐笑笑环视全场,“而我这枚,是可汗清醒时亲手交给莫顿王子,由王子转交给我的信物。见令如见可汗,诸位难道要违抗可汗之命?”
她这话半真半假,但气势十足。
三个千夫长面面相觑,一时不知如何反驳。
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一队骑兵疾驰而来,约有百人,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——青衫纶巾,面容儒雅,但眼神阴鸷。正是慕容轩。
他勒马停在会场外,目光扫过,最后落在唐笑笑身上,微微一笑:
“侄女远来,怎么不先通知叔父一声?”
来了。
正主来了。
唐笑笑心中一凛,面上却平静:“叔父?我母亲可没说过,她有你这样的兄弟。”
“你母亲性子倔,当年与家族决裂,自然不认我。”慕容轩下马,缓步走进会场,“但我始终记得,她是我最疼爱的堂妹。侄女,你既然来了草原,就该回家——回慕容家,而不是在这里蛊惑人心。”
他的话很温和,却字字带刺。
“回家?”唐笑笑冷笑,“回那个为了长生药,不惜害死我母亲的家?回那个为了权势,不惜挑起战乱的家?”
“你误会了。”慕容轩摇头,“长生药是先祖遗愿,复兴慕容氏是家族使命。你母亲当年不理解,但你不同——你有经商之才,有谋略之智,若肯助我,将来慕容氏复兴,你就是公主,享尽荣华富贵。”
他在招揽。
也在分化。
唐笑笑却笑了:“叔父,你知道我母亲临终前,跟我说了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她说,”唐笑笑提高声音,让所有人都能听见,“‘若将来慕容氏有人为祸苍生,你可替母亲清理门户’。”
她盯着慕容轩:“今日,我就是来清理门户的。”
话音未落,姬无夜突然出手!
他身形如电,直扑慕容轩。但慕容轩身边立刻闪出四人,将他拦下。这四人武功诡异,招式阴毒,竟与姬无夜斗得不相上下。
“蛊人。”燕娘脸色一变,“他用蛊术控制了高手,炼成了没有意识的杀戮工具!”
会场大乱。
右翼三部的千夫长拔刀,要带人上前。但巴特尔族长大喝一声:“白鹿部落的勇士何在!”
数百白鹿部落的战士立刻围上来,刀剑出鞘,气氛剑拔弩张。
眼看就要爆发冲突——
“住手!”
又一声大喝。
莫顿王子带着王庭卫队赶到了。他一身戎装,腰佩金刀,虽然年轻,却已有王者的威仪。
“草原各部,皆属王庭!”他环视全场,“今日谁敢在此动武,就是与王庭为敌!”
慕容轩眯起眼睛:“莫顿王子,你父汗昏迷不醒,王庭事务该由各部共议。你擅自调兵,是想夺权吗?”
“我是奉可汗之命。”莫顿举起一枚虎符,“这是可汗昏迷前交给我的兵符,可调动王庭所有兵马。慕容轩,你盗取金狼令,控制三部首领,其罪当诛!”
双方对峙,一触即发。
唐笑笑忽然开口:“叔父,我们打个赌如何?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人心。”唐笑笑走到会场中央,大声说,“你给我一个月时间。这一个月,我不动用一兵一卒,只用商队的手段,去右翼三部做生意。若一个月后,三部首领还愿意追随你,我立刻离开草原,永不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:“但若他们选择了我,你就交出金狼令,离开草原。”
这个赌约,出人意料。
慕容轩盯着她,忽然笑了:“侄女,你太天真了。草原人重利,但也重诺。三部首领既然答应追随我,就不会轻易背叛。”
“那你是答应了?”
“好。”慕容轩点头,“一个月。但若是你输了……我要你的命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赌约立下,双方暂时休战。
慕容轩带人离去,莫顿王子留下来与唐笑笑商议。
“你太冒险了。”莫顿皱眉,“慕容轩在三部经营多年,根基深厚。一个月时间,你怎么可能扭转局面?”
“那就看手段了。”唐笑笑眼中闪过精光,“王子殿下,麻烦你帮我做几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以王庭名义,开放右翼三部与中原的边贸,免税三个月。”
“第二,从王庭粮仓调拨五万石粮食,以平价卖给三部牧民。”
“第三,”她看向远方,“我要见见那三位被蛊控制的部落首领。”
莫顿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你确定要见他们?他们的蛊毒每月发作,必须慕容轩的解药续命。就算见了,他们也未必敢反抗。”
“见了才知道。”唐笑笑微微一笑,“别忘了,我身边也有一位用蛊高手。”
燕娘上前一步,眼中闪着光:“慕容轩的蛊术源自苗疆,而我……恰好知道破解之法。”
夕阳西下,将草原染成血色。
唐笑笑站在毡帐前,看着远方的地平线。
一个月。
她要用这一个月,下一盘大棋。
一盘关乎草原和平,也关乎她性命的大棋。
而第一步,已经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