邪神之骸的最后一缕光尘,终于在微风中彻底消散,融入那褪去污秽、却依旧苍茫的天空。绝望深渊那恐怖的轮廓已然不在,原地只留下一个巨大无比的、边缘不规则、深不见底的灰色巨坑,如同大地上一个正在缓慢结痂的、丑陋而沉痛的伤疤。坑内不再有黑暗涌动,只有一片死寂的、被终焉之力彻底“烧灼”过的、不毛的灰白。
笼罩大陆已久的灰暗终焉之域,随着邪神本体的彻底消亡,失去了核心支撑与意志统御,也开始了它最终的、缓慢却不可逆转的瓦解与消散。
首先变化的是天空。
那厚重如铅、仿佛亘古不变的灰黑色魔云,开始缓缓流动、变薄。云层边缘,一丝丝、一缕缕久违的、真正的天光——并非邪神魔光,而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自然阳光——如同最锋利的金针,顽强地穿透了云层的缝隙,刺破了长久以来的黑暗,在大地之上投下了一道道虽然纤细、却无比珍贵的光柱。
光柱所照之处,地面上残留的、如同附骨之疽般的稀薄魔气,如同遇到了克星,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,迅速蒸发、退散。被魔气浸染得漆黑如墨的土壤与岩石,在阳光的照射下,渐渐显露出其下原本的色泽,尽管依旧晦暗,却不再散发邪恶的气息。
随着时间推移(或许只有短短几个时辰,对幸存者而言却漫长如年),魔云变得越来越稀薄,天空的颜色开始从死寂的灰黑,逐渐过渡到一种劫后余生的、略显苍白与浑浊的灰白,继而透出隐隐的蔚蓝。越来越多的阳光得以穿透阻碍,洒落下来。阳光并不炽烈,带着一种大病初愈般的虚弱与温柔,却足以驱散寒冷,带来久违的暖意,也让那满目疮痍、血色与焦黑交织的大地,显露出更加清晰、也更加触目惊心的真实面貌。
空气中,那无处不在、令人窒息的腐朽与绝望气息,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、稀释。取而代之的,是劫后混泥土、灰烬、血腥以及……一丝极其微弱、却无比顽强的、属于新生草木与湿润土壤的清新气息。这气息还很微弱,混杂在各种异味之中,却如同黑暗中的第一声鸟鸣,预示着生机的可能。
大地上,那些被邪神力量彻底侵蚀、化为焦土或死域的区域,魔气虽然退去,却已失去了所有生机,只剩下死寂。但在一些魔气侵蚀较轻、或者地脉灵气尚未完全枯竭的边缘地带,一些顽强的、早已枯死或濒临灭绝的植物根系,在阳光与渐渐恢复流动的天地灵气(虽然极其稀薄)的滋养下,竟然开始萌发出极其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绿意!那是一星半点颤抖的嫩芽,或是一丝从焦黑树皮下探出的、纤细到可怜的绿丝,它们脆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断,却真实地宣告着生命的不屈与回归。
残破的江河中,污浊腐臭的黑水开始慢慢沉淀,上层的水体在阳光照射与自然流动下,渐渐显露出些许原本的色泽,尽管依旧浑浊不堪,却不再散发刺鼻的毒气。一些幸存的水生生物,胆怯地从藏身的石缝或淤泥深处探出头来,贪婪地呼吸着水中重新出现的一丝丝微弱氧气。
大陆各地,幸存的生灵们——无论是躲在废墟深处的人族老幼,藏身洞穴的妖族残部,还是蛰伏地底的精灵斥候——都感受到了这翻天覆地的变化。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暖触感,吸入肺中不再刺痛喉咙的空气,脚下大地传来的、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机脉动……这一切,都如同最不可思议的梦境,却又真实得让人想要落泪。
最初的死寂与茫然过后,零星地,开始有压抑的、试探性的哭泣声,从各个角落响起。那不是绝望的哀嚎,而是劫后余生、确认自己真的活下来后,情感闸门崩溃的宣泄。紧接着,是更多混杂着哭泣、嘶哑的欢呼、呼唤亲人名字的、不成语调的喊声。声音起初很小,很分散,却如同星星之火,迅速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燎原开来,汇聚成一片虽然混乱、却充满了鲜活生命力的声浪。
胜利了。
真的……胜利了。
然而,在这开始恢复清明的天地间,在那初现的温暖阳光下,胜利的滋味,却苦涩得让人难以呼吸。
悬空山周围,曾经激战的中心区域,此刻已化为一片巨大的坟场。残破的法宝碎片、断裂的兵器、焦黑的旗帜、以及……数量多到令人头皮发麻、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土地的遗体。有人族的,有妖族的,有各种异族的。他们以各种惨烈的姿态凝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鲜血早已凝固干涸,与焦土混为一体。刺鼻的血腥味与焦臭味,并未因魔气的消散而立刻消失,反而在阳光下更加清晰地弥漫开来,提醒着所有人这场胜利的代价。
悬空山本身,光芒黯淡,防御大阵处处破损,不少区域彻底崩塌,露出内部复杂而精密的阵纹结构,此刻也大多失去了灵光,如同巨兽裸露的骨骼。
天玄老人的光影,在目睹邪神彻底消散、天地重现光明后,终于彻底耗尽了力量,变得近乎完全透明,只留下一道极其模糊的轮廓,勉强维系着不散。他默默注视着下方惨烈的战场,以及那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、永远沉寂的身影,光影微微颤抖,却再无力发出任何声音,只有无尽的悲恸与苍凉,在无声地流淌。
南宫瑾依旧靠坐在石壁下,一动不动。温暖的阳光落在他染血的身躯上,却似乎驱不散他周身那仿佛凝固了的冰冷与死寂。他垂着眼睑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,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。只有那偶尔无意识微微颤动一下的、沾满血污的手指,透露着他并未真正昏死过去。他的意识,似乎停留在某个时间点,拒绝接受眼前这“胜利”的现实,更拒绝去思考那个持枪身影消失后……意味着什么。
其他重伤的幸存者——青玄道君、紫霄真人、兽皇苍莽等人,已被仅存的、还能动弹的悬空山修士与医疗人员,小心翼翼地抬到相对完好的区域进行紧急救治。他们气息奄奄,生命之火摇曳不定,能否撑过这一劫,犹未可知。
没有人组织庆祝。没有人高声宣告胜利。只有幸存的修士们,带着麻木而疲惫的神情,沉默地开始收敛遗体,辨认同袍,救治伤者。每一个动作都沉重无比,每一步都踏在血泥之中。偶尔响起的,不是胜利的欢呼,而是确认某位战友阵亡后,压抑不住的、嘶哑的悲泣。
而所有人的目光,都会不由自主地、一次又一次地,投向那深渊巨坑的上空。
那里,那柄古朴的、失去了所有光芒的“归墟”长枪,依旧静静地悬浮着。在渐渐清朗的天空背景下,它显得那么孤独,那么寂寥。阳光洒在温润的枪身上,反射出内敛的光泽,龙鳞与树纹的图案清晰可见,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曾经发生的一切。
枪尖所指,是邪神核曾经存在、如今已空无一物的虚空。
持枪的人,已然无踪。
天地在恢复清明,魔气在逐渐消散。
阳光普照,生机萌动。
可对很多人而言,这胜利后的世界,却仿佛失去了最重要的颜色与温度,只余下一片被阳光照得无比清晰的、荒芜的悲伤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直如同雕塑般静坐不动的南宫瑾,那低垂的眼睑,极其轻微地、几不可察地……颤动了一下。
他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极其微弱、飘渺,却带着一丝……熟悉到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波动。
那波动,
并非来自下方开始复苏的大地,
也非来自周围悲伤的人群。
而是……来自那深渊巨坑的上空,
那柄看似死寂的“归墟”长枪
(第372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