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地间那异样的寂静,并未持续太久。
当邪神核最后一点灰白物质,在“归墟”枪尖那点微弱却执着的“白”光中彻底消散,化为最纯净的“无”时,仿佛某个维系着恐怖平衡的基点,被彻底抽离。
起初,是声音。
并非来自那悬浮的“归墟”长枪,也非来自下方崩散中的深渊或正在褪色的终焉之域。
而是直接响彻在所有与“万噬之源”有着直接或间接联系的生灵意识最深处、灵魂最底层的——一声悠长、扭曲、充满了无尽不甘、怨毒、以及最深绝望的哀嚎。
“吾乃万噬之源亘古不灭”
“怎会终结于此”
“蝼蚁尔等不过延缓”
“终焉终将重临”
这哀嚎断断续续,支离破碎,早已失去了之前那种统御一切、毁灭一切的威严与疯狂,只剩下败亡者最后的不甘诅咒与自我催眠般的喃喃。但其蕴含的“终结”意念的本质,依旧让听到它的所有生灵,从灵魂深处泛起一股冰冷的寒意,仿佛被一条濒死的毒蛇最后瞪视。
然而,这哀嚎,也仅仅是最后的回响。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后,那最终荡开、又缓缓平复的最后涟漪。
哀嚎声渐渐微弱、拉长,最终化为一缕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、充满腐朽气息的叹息,彻底消散在渐渐变得清朗的空气中。
随着这最后的意识波动彻底湮灭——
深渊之上,那已然崩散大半、只剩下一些巨大破碎光影轮廓的邪神之瞳,残余的部分开始了最终的、不可逆转的瓦解。
没有爆炸,没有能量的狂暴宣泄。那是一种更彻底、更寂寥的消散。
如同历经了亿万年风霜雨雪侵蚀后,终于走到生命尽头的古老沙雕,在最后一缕微风中,开始了它最后的、静默的风化。
巨大的、残留着混沌纹路的眼球碎片,边缘处开始无声地剥落,化为细密的、灰黑色的光尘。这些光尘不再蕴含活性,不再试图侵蚀什么,只是如同最普通的尘埃,在开始重新流动、带着清新气息的微风(净化之力驱散污秽后,天地灵气自然流动产生的风)中,缓缓飘散、稀释,最终消失不见。
一块、两块、十块、百块越来越多的碎片从主体上剥离、风化。邪神之瞳那庞大而恐怖的轮廓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、残缺、透明。这个过程安静得令人心头发毛,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、属于“终结”本身的庄严。
不仅仅是这虚幻的“瞳”。下方,那深邃无边、散发出恐怖吸力与污秽气息的绝望深渊本身,也开始发生剧变!
深渊边缘那些不断蠕动、扩张的、仿佛活物伤口般的岩壁,骤然僵直,随即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、散发着灰白死光的裂痕!裂痕急速蔓延,整片深渊边缘开始崩塌、坍缩!不是向内坠落,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从存在层面抹去,大片的土地与岩石无声无息地消失,露出下方相对“正常”的、虽然一片焦黑荒芜、却不再散发邪恶波动的岩层。
深渊内部,那原本吞噬一切光线、神识的绝对黑暗,开始迅速褪色,变得灰蒙,继而透出一种劫后余生的、荒芜的灰白。其中翻涌的、由纯粹污秽与负面情绪构成的“冥河”与魔气漩涡,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露珠,急速蒸发、消散,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,留下大片的空洞与沉寂。
整个绝望深渊,连同其上空正在风化的邪神之瞳残余,构成了一幅无比诡异而宏大的“神骸崩解”图景。曾经代表终极恐怖与毁灭的存在,此刻正如同一个巨大的、正在阳光照射下融化的污秽冰雕,寸寸碎裂,片片消融,归于尘土,归于虚无。
悬空山上,所有幸存者都屏住了呼吸,目光呆滞地望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。没有欢呼,没有庆祝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震撼与难以言喻的空虚。他们拼尽一切、付出无法估量代价所要对抗的灭世之敌,竟然是以这样一种近乎“寂灭”的方式,走向终结。
天玄老人的光影在剧烈波动后,终于稳定下来,却变得更加稀薄透明。他望着那正在消散的邪神之骸,苍老的眼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,有解脱,有悲悯,更有一种物伤其类的、深刻的苍凉。“万噬之源上古之祸终究,也难逃一‘终’字。只是这‘终’的代价” 他的光影望向那孤悬于深渊之上、枪身黯淡的“归墟”,望向周围无数同袍的遗体,望向重伤垂死的南宫瑾等人,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。
南宫瑾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,连抬头望向深渊的力气似乎都已失去。他只是低垂着眼睑,染血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颤动。邪神灭亡的宏大景象,似乎并未在他眼中激起太多波澜。他的整个世界,仿佛都随着那道决绝刺向邪神核、随后燃烧殆尽的身影一同凝固、灰暗了。只有那柄依旧挺立的“归墟”长枪,偶尔在他余光中闪过一点微光,才会让他死寂的眼底,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、难以解读的涟漪。
,!
就在这时——
轰!轰!轰!轰!
大陆四方,几乎在同一时刻,传来了四声沉闷到仿佛大地心脏被狠狠攥住、又骤然松开的巨响!
那是四大战域,那四道连接天地、作为邪神肢体力量显化的邪恶光柱,在邪神本体核心彻底湮灭、意志消散的连锁反应下,终于支撑到了极限,发生了最终的、彻底的崩溃!
东境,猩红血海光柱如同折断的巨柱,自上而下节节碎裂,化为漫天血雨腥风,随即又被天地间复苏的灵气与自然法则迅速净化、稀释,最终只留下被浸染成暗红色、却不再蕴含活性的广袤血沼。
北原,漆黑极寒光柱从内部爆开,无数漆黑的冰晶碎片如同黑色的流星雨般溅射向四面八方,但其中的极寒魔气失去了核心意志的凝聚,迅速逸散、升腾,在北原凛冽的天然寒风中化为乌有,只留下大片被永久改变了地脉结构的冻土。
西漠,污黄沙暴光柱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巨人,轰然瘫倒、溃散,化为一场覆盖数千里的沙尘暴。但这沙暴不再蕴含腐蚀与吞噬之力,只是最纯粹的自然沙尘,在肆虐一阵后,便无力地平息下来,将赤金古城废墟掩埋得更深。
南荒,惨绿疫瘴光柱则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毒气囊,剧烈收缩、塌陷,然后猛地向内爆炸!浓郁的疫病毒瘴呈球状向四周扩散,但失去了邪神意志的驱使与凝聚,这些毒瘴变得稀薄、混乱,在生命之湖畔隐约传来的一阵微弱、空灵的净化歌声(精灵族在引导自然之力净化余毒)中,被迅速中和、分解。
四道光柱的崩溃,如同四根支撑着大陆灾厄的邪恶天柱同时倒塌,引发的连锁反应是惊天动地的。
整个天玄大陆的地脉、灵气、乃至最基本的空间结构,都在这失去平衡的瞬间,发生了剧烈的震荡与调整!大地隆隆作响,山川移位,江河改道(许多已被污染),天空中残留的魔气云层被彻底搅散,露出了后方那虽然依旧昏暗、却已不再是令人绝望的灰黑色的天空。
大陆各地,无数幸存下来的生灵,无论是人族、妖族,还是其他智慧种族,无论是在坚固的避难所中,还是在废墟间挣扎求存,此刻都感受到了脚下大地的剧震,看到了天空中邪恶光柱的崩溃与魔云的消散。最初的恐惧过后,一种难以置信的、小心翼翼的希冀,开始如同野火后的新芽,在死寂的心田中,怯生生地探出头来。
深渊上空,邪神之瞳最后一块较大的碎片,也在微风中彻底风化成了光尘,飘飘洒洒,落入下方那已然褪去黑暗、变得如同巨大灰色伤疤般的深渊废墟之中。
那柄“归墟”长枪,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原处。枪尖那点微光,在邪神彻底消散后,似乎也完成了最后的使命,缓缓地、彻底地熄灭了。整柄枪,失去了所有外在的光芒,只剩下那温润如玉、内蕴淡淡金翠纹理的枪身,以及枪身上那些龙鳞与树纹交织的、仿佛记录着一切的古老图案,在初现的天光下,反射着内敛而沉静的微光。
它不再散发任何强大的气息,仿佛只是一柄造型古朴奇特的凡兵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正是这柄看似平凡的枪,以及那个与枪融为一体、最终燃尽一切的身影,刺破了笼罩大陆的终焉黑暗,将那位不可一世的“万噬之源”,送入了真正永恒的虚无。
邪神,亡了。
以一种被彻底净化、从存在根源上被湮灭、连诅咒都难以完整发出的方式,彻底消亡。
它的哀嚎已逝,它的躯体已尘。
终焉,终于降临于这带来终焉者自身。
天地间,重归寂静。
只是这寂静,不再压抑绝望,而是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空旷,与那弥漫在每一缕风中的、沉重到无法呼吸的悲伤。
阳光,虽然依旧被高空残留的尘埃与能量乱流所阻,显得朦胧而黯淡,却已真切地、温柔地,开始试图抚摸这片饱经创伤的大地。
(第371章 完)
喜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