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宫瑾那低垂眼睑的细微颤动，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一粒石子，在他自己那片冻结的意识中，漾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。
那波动太微弱，太飘渺，仿佛只是重伤濒死下的幻觉，或是魂海深处对过往执念的回响。但它确实来自那柄枪——那柄承载了齐天笑一切、刺穿了终焉、此刻孤悬于深渊之上的“归墟”。
冰冷死寂的心湖，似乎被这丝涟漪悄然破开了一道缝隙。麻木的感知开始缓慢地、带着针刺般痛楚地恢复。他感觉到了落在身上阳光那并不温暖的触感，闻到了空气中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土气息，听到了远处传来的、压抑而破碎的哭泣与呼唤。
以及身边，那几乎微不可闻的、属于青玄道君的沉重喘息，紫霄真人偶尔发出的、神魂剧痛下的无意识呻吟，还有兽皇苍莽那如同破风箱般粗粝艰难的呼吸声。
他们还活着。至少，此刻还活着。
那么齐天笑呢？
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冰锥，狠狠扎入南宫瑾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心神。他猛地抬起头，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，剧痛让他眼前发黑，但他强忍着，染血的瞳孔死死盯向深渊上空！
“归墟”长枪依旧静静悬浮，在越来越明亮的阳光下，枪身古朴，纹路清晰，没有任何生命气息，也没有任何能量波动。方才那一丝微弱的熟悉感，如同错觉般消失无踪。
难道真的只是错觉？
南宫瑾的心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，沉向更深、更冷的冰渊。他挣扎着想要站起，想要冲过去抓住那柄枪看个究竟，但重伤的身体如同灌了铅，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筋骨，连动一下手指都异常艰难。只能眼睁睁看着，任由那混合着绝望与最后一丝渺茫希冀的冰冷情绪，在胸腔内疯狂冲撞、撕扯。
就在这时，几道身影踉跄着飞近，是悬空山仅存的、伤势较轻的几名修士。他们神色悲戚，眼中含泪，降落在南宫瑾附近。为首一人，手中捧着一件东西，小心翼翼地，如同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。
那是一根青翠欲滴、却明显失去了所有灵韵与光泽、变得如同普通枯枝般的柳条。柳条上，还缠绕着一根已经断裂、色泽暗淡的简单发绳。
是柳依依的青翠柳枝法杖残留的部分，以及她束发用的普通发绳。它们在精灵族圣地那场以生命为祭的仪式中，似乎承受了某种保护，未曾随她一同彻底化作光雨，而是残留了这最后的、失去了所有力量本源的实体形态，被随后赶去查探的精灵族找到，托付给了返回的南宫瑾。南宫瑾一直将它带在身边，如同最后的念想。
捧着柳枝的修士，声音哽咽，带着难以言喻的悲痛，对南宫瑾以及旁边刚刚恢复一丝意识的天玄老人模糊光影道：“清理外围战场时发现的是柳姑娘的遗物。精灵族托付的那位信使也也战死了。只留下了这个”
遗物。
这两个字，如同最后的判决，击碎了南宫瑾心中那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、关于齐天笑是否还存在的渺茫幻想。
如果齐天笑还在，哪怕只剩一缕残魂，以他对柳依依的重视，以他龙帝之能，怎么会让这最后的遗物流落至此，无人问津？
除非他真的已经不在了。像柳依依一样，彻底燃烧，归于虚无，连一丝痕迹都未曾刻意留下。
南宫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，本就苍白的脸色，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，变得如同透明的寒冰。他没有伸手去接那柳枝和发绳，只是死死地看着，眼神空洞得吓人，仿佛那两件小小的物品，是两座能压垮世界的山岳。
天玄老人的光影轮廓，也剧烈地波动了一下，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、悠长而沉重的叹息。光影变得更加透明，几乎要融入空气之中。
“依依丫头” 光影中传来老人嘶哑而疲惫的声音，充满了无尽的痛惜与自责，“齐小友他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也不必说下去。
捧着遗物的修士泪流满面，周围其他幸存的修士也默默低下头，不少人掩面而泣。悲伤，如同实质的潮水，在这刚刚迎来光明的战场上，无声地蔓延、汹涌。
相比于邪神灭亡、天地重光的宏大叙事，眼前这两件小小的遗物，以及它所代表的那位温柔少女的彻底消逝，还有那位力挽狂澜、最终却不知所踪的龙帝陛下的可能结局，更直接、更尖锐地刺穿了所有幸存者强撑的精神防线。
胜利了，是的。
但胜利的宴席上，摆满的不是美酒佳肴，而是至亲战友冰冷的遗骸，是永远无法弥补的牺牲，是心灵深处永远无法愈合的创口。
远处，收敛遗体、辨认同袍的工作还在沉默而沉重地进行着。每一声压抑的悲泣，每一声确认身份后的绝望嘶喊，都像是砸在这“胜利”二字上的重锤，将它砸得扭曲、变形，只剩下血淋淋的残酷真实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南宫瑾终于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，抬起了他那伤痕累累、微微颤抖的右手。他动作很慢，仿佛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要耗尽全身力气。染血的手指，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僵硬，轻轻触碰到了那根失去了光泽的青翠柳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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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尖传来的，是微凉而粗糙的木质触感，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润生机。
他极轻地、如同怕惊扰了什么似的，将那柳枝和断裂的发绳，从那名修士手中接过。
入手很轻，却又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。
他没有抱在怀里，只是紧紧攥在掌心。五指用力，指节捏得发白，本就未愈的伤口再次崩裂，鲜血渗出，沿着柳枝的纹路缓缓流淌，将那抹黯淡的青色，染上了一缕刺目的暗红。
他低着头，黑色的碎发垂落，遮住了大半面容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。只有那紧抿的、失去血色的唇线，和那微微颤抖的、紧握着遗物的手，泄露了他内心那无法用言语形容的、死寂的悲痛。
没有哭声，没有呐喊，甚至没有一声叹息。
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阳光越来越盛，天空越来越蓝，魔气消散的速度越来越快，远处甚至传来了几声劫后余生的鸟鸣。
可在这片核心战场，在这群经历了最终血战、失去了太多太多的幸存者中间，却感受不到多少新生的喜悦。只有那无声流淌的、浸透了鲜血与泪水的巨大悲恸，如同最沉重的铅云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，压在每一道望过来的目光里，压在每一口呼吸的空气之中。
天玄老人的光影，在沉默中缓缓转向那柄依旧悬浮的“归墟”长枪，光影中传来微弱却坚定的意念：“传令不，不必传令了。派人不，老夫亲自去将那柄枪请回来。那是龙帝陛下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。也是我等欠他的。”
他的光影开始极其缓慢地、却无比执着地，朝着深渊巨坑的方向飘去，尽管那光影淡薄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。
南宫瑾依旧低着头，紧握着掌中的柳枝与发绳，对周围的一切恍若未闻。阳光将他染血的身影拉得很长，投射在身后同样染血的焦土之上，显得格外孤独、苍凉。
他的世界，仿佛在握住那冰凉柳枝的瞬间，就已褪去了所有颜色，只剩下永恒的、无声的黑白。
而与此同时，在无人察觉的维度。
深渊上空，那柄看似彻底沉寂的“归墟”长枪内部，那早已熄灭的枪尖最核心处，一点比尘埃还要细微亿万倍、几乎不存在于任何常规感知中的奇异光点，在吸收了足够多的、战场上逸散的、混杂着悲伤、怀念、感激、以及天地复苏时最原始生机与秩序法则的无形波动后，极其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。
如同深埋地底、濒临熄灭的火种，在得到了一丝微弱氧气的滋养后，做出的最后挣扎。
这闪烁，依旧微弱到无法被任何现有的感知捕捉。
但它确实存在着。
在这片被巨大悲恸笼罩的、胜利后的废墟之上。
在无人知晓的黑暗深处。
如同一颗等待破土的种子，一簇期盼燎原的星火。
（第373章 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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