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杯入喉时,西弗勒斯以为自己吞下了一口北冰洋的海水混着碎玻璃。
冰冷刺穿食道,随即在胃里炸开成荨麻汁般的灼痛。他猛地攥住石盆边缘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。喉结艰难地滚动,将那股诡异的液体强压下去。
耳畔开始出现幻听。
然后是蜘蛛尾巷那些邻居孩子的声音,尖利、刻薄:“怪物就应该被烧死!”“看他那双眼睛,像蝙蝠一样!”
更近处,是霍格沃茨走廊里纯血子弟的嘲笑,鞋底踩在他脸上的触感如此真实:“肮脏的杂种,给我舔鞋底都不配……”
西弗勒斯紧闭着眼,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盆边缘,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狞厉的弧度。
就这?
这些浅表的、早已被他反复咀嚼过无数次的记忆残渣,如今连让他眉头多皱一下的资格都没有。大脑封闭术构筑的屏障坚如磐石,将这些噪音隔绝在外层意识的海面之下。
他直起身,舀起第二杯。
这一次,痛苦来得更直接、更粗暴。
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,像吞下了一整杯熔化的铅。灼痛从胃部炸开,沿着每一条神经向四肢百骸疯狂蔓延。西弗勒斯闷哼一声,膝盖一软跪倒在地。他蜷缩起来,手指死死抠进岩石缝隙,指甲崩裂渗血,却感觉不到疼痛,因为身体内部的痛苦已经压倒了一切。
记忆不再是模糊的幻听,而是清晰的、全感官的闪回。
他看见伊万斯夫妇,那个麻瓜家庭的温暖灯光下,他们看着他的眼神……是怜悯。那种对无家可归野狗的怜悯,比憎恨更刺骨。
“呃啊——”压抑的痛呼从牙缝里挤出。西弗勒斯死死咬着下唇,铁锈味在舌尖弥漫,他用疼痛对抗疼痛,用真实对抗虚幻。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,紧贴在皮肤上,冰冷黏腻。
第三杯。
克利切枯瘦的手按着他的后颈,动作近乎粗暴地将药水灌进他嘴里。西弗勒斯呛住了,液体冲进气管,他剧烈地咳嗽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尊严在这个瞬间碎得彻彻底底。
然后,最深的噩梦降临。
普林斯庄园,冰冷的大理石厅堂。画像里的外祖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。旁边站着面无表情的克雷蒙。“玷污血统者,不配踏足此地。”老人的声音如冰霜,“驱逐他。”
画面碎裂,重组。
戈德里克山谷中,昏暗的卧室。艾琳躺在床上,皮肤下的血管诡异地凸起、发黑,像某种寄生藤蔓在疯狂生长。她在抽搐,眼睛翻白,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咯咯声。西弗勒斯扑上去,徒劳地想按住她,想施展学过的每一个治疗咒语,但所有魔法都像水渗入沙子般消失无踪。最后,母亲的身体猛地一挺,然后彻底瘫软。那双黑眼睛到死都睁着,空洞地望着天花板。
“不……妈妈……不……”西弗勒斯听到自己在哭喊,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,“求你了……别走……”
画面再次切换。
“莉莉……不要……”西弗勒斯蜷缩在地上,像一条被扔在岸上濒死的鱼,浑身剧烈抽搐。他伸出手,徒劳地想抓住什么,却只抓到冰冷的岩石。“别离开我……求求你……”
意识在溃散的边缘挣扎。清醒药剂的效果正在被绝望药水疯狂消耗,两者在他体内展开一场残酷的拉锯战。
他时而清醒,知道自己是谁,在哪里,在做什么;时而又彻底沉入那些被药水唤醒的、或被扭曲放大的恐惧之中。
最后一滴药水离开石盆。
石盆底部,斯莱特林的挂坠盒静静躺着,蛇形的s标志在苍白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。
但西弗勒斯看不见了。
极致的干渴攫住了他。喉咙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。他趴在地上,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岩石,指甲断裂翻起,留下道道血痕。
“水……”他嘶哑地呢喃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“莉莉……别走……妈妈……”
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,黑袍裹着颤抖的身体,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成千万片,被风吹散。
克利切冲上前,枯瘦的手臂费力地架起西弗勒斯。家养小精灵几乎没有犹豫,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,立刻使用幻影移形带他离开了此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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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弃的麻瓜小屋弥漫着尘土和霉菌的气味。
克利切将西弗勒斯小心地放在一张积满灰尘的旧床垫上。少年依旧在无意识地颤抖,嘴唇翕动,发出意义不明的音节。冷汗不断从苍白的皮肤渗出,浸湿了黑袍和床垫上肮脏的布料。
“斯内普先生!”克利切焦急地拍打他的脸,灯泡般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慌,“您醒醒!用那个魔咒,那个金色的魔咒!就像您救克利切时那样!”
西弗勒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。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,但瞳孔涣散,无法聚焦。他好像认出了克利切,嘴唇动了动。
“……莉……莉莉……”气若游丝的声音,“救……”
然后眼睛重新闭上,意识彻底沉入黑暗。
克利切僵住了。它看着床上濒临崩溃的少年,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破旧的茶巾。几秒钟后,它做出了决定。
空气再次炸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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戈德里克山谷的家中,艾琳正坐在工作台前,仔细称量着一份月长石粉末。壁炉突然燃起绿色的火焰,下一秒,克利切直接出现在她面前。
艾琳猛地站起,魔杖瞬间握在手中。
“普林斯夫人。”克利切深深鞠躬,声音努力保持平稳,但大耳朵的轻微颤抖出卖了它,“西弗勒斯少爷现在正在处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,无暇分身。他让我带莉莉小姐过去,但没有说明地址。您知道如何找到莉莉小姐吗?”
死寂。
艾琳盯着眼前的家养小精灵。她的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剖开克利切的头颅,直接读取真实的想法。房间里只有壁炉火焰噼啪的声响,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许久,艾琳缓缓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:
“说好的……三天就能回来的事。还算数吗?”
克利切抬起头,那双灯泡般的大眼睛里,某种坚定的东西在燃烧。它一字一句地回答:
“能回来。”
又是漫长的对视。艾琳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魔杖杖身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最后,她闭了闭眼,报出莉莉家的地址。
“告诉他,”艾琳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“我等他回来试新改良的狼毒药剂。”
克利切再次鞠躬,消失在一阵噼啪声的空气中。
火焰熄灭的瞬间,艾琳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瘫坐在旁边的扶手椅上。她低下头,双手捂住脸,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。
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,泪水顺着苍白的手指滑落,滴在陈旧的地毯上,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她的儿子,她唯一的孩子,正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,经历着她无法想象的痛苦。
而她所能做的,只有等待,和相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