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那笼罩着宿命与星光的古老祭坛，返回城堡的路径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默。林间小道在月光下蜿蜒，四周是禁林沉睡的呼吸声，但西弗勒斯的心却无法平静。
马人大祭司的话语如同烙印，灼烫在他的思绪深处——“变数”、“羁绊”、“打破黑暗”、“重塑秩序”……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，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
眉头紧锁，目光沉沉地望着脚下被落叶覆盖的小径，脑海中飞快闪过各种可能遭遇的危险、需要筹划的应对、以及如何将莉莉尽可能地隔离在这些漩涡之外……
就在这时，一只温暖、略带薄茧的手，轻轻握住了他微凉而僵硬的手。
西弗勒斯猛地一震，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，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，却被那只手坚定地握住了。他转过头，对上莉莉那双在月光下依然明亮灼人的绿眼睛。
“西弗，”莉莉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，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，“别想那么多。既然命运或者说星轨选择了我们两个，那就说明，我们身上一定有能够改变巫师界，打破那些糟糕现状的潜力，不是吗？”
她的语气里没有恐惧，反而有种被“选中”后自然而然产生的责任感和隐隐的兴奋。随即，她嘴角弯起一个俏皮的弧度，歪着头，用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口吻说道：“难道……你不想和我一起，去面对那个未来吗？不管它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“当然不是！”西弗勒斯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，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，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，“我们当然会在一起，永远都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“永远在一起”——这太过直白、太过亲密的承诺，完全超出了他平时谨小慎微的表达范畴。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，热血“轰”地一下全涌到了脸上。他猛地低下头，试图用垂落的黑发遮挡住瞬间烧红的脸颊和耳朵，声音变得细如蚊蚋，干巴巴地补充道：“……我的意思是，会一起……面对那些可能到来的危机。”
他笨拙地试图将话题拉回“安全”的、关于责任和危险的范畴。
莉莉却没有被他带偏。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他前半句未经雕琢的急切，也看到了他此刻羞窘难当的模样。一股混合着甜蜜、有趣和一丝了然的情愫在她心中漾开。她非但没有松手，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，同时身体微微前倾，凑近了他一些。
夜风中，她身上淡淡的青苹果香气混合着森林的草木气息，丝丝缕缕地萦绕过来。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西弗勒斯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出的、温热湿润的气息，轻轻拂过他发烫的耳廓和颈侧。
这过于亲密的距离让西弗勒斯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，如同受惊的猫咪，脊柱僵硬，几乎想要立刻向后弹开。一种陌生的、混杂着慌乱、悸动和不知所措的情绪攫住了他。
莉莉却仿佛没察觉他的紧张，反而将声音放得更轻，带着明显的戏谑和探究，拖长了语调：“哦？只是……一起面对‘危机’吗？嗯？”
那个上扬的“嗯”字，像是一片羽毛，搔刮在西弗勒斯最敏感的心弦上。他的心跳彻底失了序，在胸腔里疯狂擂鼓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莉莉看着他连脖颈都泛红的模样，觉得有趣极了。她眨了眨眼睛，故意板起一点脸，装作一本正经地关心道：“西弗，你的耳朵……好红啊。是刚才在祭坛吹风，生病了吗？还是哪里不舒服？” 说着，她还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，似乎想要去碰触他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尖。
西弗勒斯像是被火燎到一般，猛地扭过头，避开了她的指尖，视线慌乱地投向旁边黑黢黢的树丛，声音因为极度的窘迫而变得结结巴巴：“没……没有生病！就是……就是有点热。对，禁林里……有点闷热。”
这个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。九月底苏格兰高地的夜晚，禁林里只有沁人的凉意。
莉莉当然不信。她忍着笑，继续“乘胜追击”，语气里充满了无辜的好奇：“可你看上去……好紧张啊。手心里都是汗。是在担心那些马人吗？还是……”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，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侧脸上紧绷的线条。
“不是！”西弗勒斯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，大脑一片空白，所有的冷静、算计、阴沉在此刻统统失效。他像个被逼到墙角、走投无路的小兽，唯一的念头就是逃离这个让他方寸大乱的“战场”。
他猛地用力，反手握紧了莉莉的手，这个动作近乎粗鲁，不再给她继续发问的机会，几乎是拽着她，大步流星地朝着城堡灯光的方向走去，语速快得像是要咬到舌头：“禁林太危险了！晚上有很多危险的生物出没！我们得快点回去！不能再逗留了！”
他不敢回头，不敢看莉莉此刻的表情，只顾埋头向前走，步伐快得让莉莉需要小跑才能跟上。夜风将他黑色长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，也试图冷却他滚烫的脸颊和耳根，但收效甚微。
被他“拖”着走的莉莉，起初因为步伐踉跄而低呼了一声，但很快，她就适应了他的速度。她看着前方那个近乎落荒而逃的、挺直却明显透着慌乱的背影，又低头看了看两人依然紧紧交握的手，一抹明媚得如同晨曦的笑容，在她脸上缓缓绽开，越来越深，绿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欣与狡黠。
她没有再说话，只是任由他牵着，快步穿过月光斑驳的林间小道。风声、脚步声，还有她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得同样不慢的心，交织成一首只有她能听懂的、轻快而隐秘的乐章。
西弗勒斯慌乱的背影，在她眼中，比任何星辰都要明亮有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