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侯惇的怒火,化作了滚烫的油与火。
数台“猛火油柜”被推至矿洞各主要入口,力士们喊着号子,奋力压下粗大的活塞。粘稠、恶臭、混合着硫磺气味的黑色火油,从青铜喷嘴中激射而出,如同毒龙吐息,灌入幽深的坑道。火油泼洒在坑壁、地面、遗弃的工具和支撑木上,蜿蜒流淌,迅速渗透。
“点火!”
浸油的火箭和火把被投入洞口。
“轰——!”
烈焰瞬间升腾!火油遇明火即爆燃,橘红色的火舌疯狂舔舐着一切,迅速沿着火油流淌的路径向矿洞深处蔓延。坑道变成了火焰与高温的通道,空气被剧烈加热、扭曲,发出噼啪爆响。浓烟滚滚,混合着燃烧木材、油料和矿石粉尘的刺鼻气味,比之前的毒烟更加令人窒息。
“撤!快往深处撤!”张飞嘶吼着,指挥队伍加速向“水晶洞”方向撤退。热浪从身后涌来,烤得人背心生疼。不断有燃烧的碎屑和流淌的火油追着脚后跟,稍慢一步就可能被火焰吞噬。
“将军!后面……后面有兄弟被火围住了!”一名满脸烟灰的队正回头,目眦欲裂。
张飞脚步一顿,看向身后那已成火海的坑道拐角,咬牙道:“救不了了!快走!别让他们的血白流!”他强行扭过头,继续向前奔跑,铁拳捏得咯咯作响。
当最后一批人连滚爬冲进“水晶洞”的入口时,身后连接主矿道的通道已经彻底被火焰封锁,高温和浓烟迫使留守断后的士兵也不得不放弃最后一道简易掩体,撤入洞中。
“快!用湿泥和能找到的一切东西,封堵这个入口!留几个观察孔就行!”韩统领立刻组织人手。
“水晶洞”是矿区深处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,因洞壁布满晶莹的方解石结晶而得名。空间开阔,有一条不深但水流湍急的地下河贯穿而过,空气相对流通,暂时隔绝了外部的火焰和浓烟。但洞内已挤满了疲惫不堪、带伤挂彩的守军残部,粗重的喘息、压抑的咳嗽和伤员的呻吟交织在一起,气氛沉重。
张飞靠着一块冰冷的钟乳石坐下,撕下破烂的衣袖,重新包扎手臂的伤口,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烟火熏黑、写满绝望与疲惫的脸。清点人数,能战者已不足五百,伤员近两百,弹药、粮食、清水都所剩无几。
“将军,火势暂时被挡在外面,但洞内温度在慢慢升高,而且……空气好像开始变浑浊了。”石虎喘息着报告,他肋下的绷带又渗出血迹。
张飞抬头看向洞顶,那里有数个天然形成的通风孔,但此刻涌进来的空气也带着热度和烟味。“曹军这是想把咱们闷死、烤死在这洞里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地下河边,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泼在脸上,试图让头脑更清醒。“韩统领,还能联系上外面的暗哨吗?”
韩统领摇头:“所有已知的出口都被曹军封锁或处于火场下风口,派出去的几批人都没回来。我们……被彻底困死了。”
绝境。
洞内的空气愈发闷热难当,氧气似乎在缓慢消耗,呼吸变得费力。伤员的状况开始恶化,缺医少药,加上之前的毒烟和现在的缺氧,不断有人昏迷甚至死去。士气低落到了谷底,绝望如同洞顶垂下的阴影,笼罩在每个人心头。
张飞沉默地环视着这个巨大的天然囚笼,听着地下河哗哗的水声,目光最终落在那泛着幽暗光泽、隐约可见红色脉络的洞壁上。红晶石矿脉,在这里也有露头。
“沈括说过,红晶石这东西,怕火,也……引火。”张飞突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在寂静的洞中格外清晰,“曹军用火油烧咱们,是觉得这石头洞里烧不起来。但他们忘了,或者说不知道,这红晶石尘,遇高温……可能会自己烧起来,而且烧得更猛、更怪。”
石虎眼睛微亮:“将军是说……”
“咱们自己放火?不行!那会把咱们自己先烧死!”韩统领立刻反对。
“不是在这里放。”张飞走到一处洞壁前,用手指抹了抹那些暗红色的结晶纹路,“是‘送’给外面的曹军。这水晶洞不止一个出口。地下河,是从哪里流进来的?又流到哪里去?”
众人一愣。地下河从洞壁一侧的裂隙涌出,穿过洞穴,又从另一侧更低矮的裂隙流走,水声轰鸣,不知去向。
“沈括和马钧,之前琢磨过一种‘水送雷’,记得吗?”张飞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,“用密封的竹筒或陶罐,里面装上火药和触发机关,顺水漂流,撞到东西或时间到了就炸。咱们改良一下,不用炸,用‘烧’!”
他快速解释想法:收集洞内所有还能找到的红晶石粗矿或高浓度粉尘,混合最后剩下的猛火油胶和延时燃烧物,制成特殊的“漂流火罐”。利用地下河的水流,将这些罐子送出去。出口很可能在矿区下游的某个地方,甚至可能靠近曹军控制的区域。当罐子漂流到出口,或撞到障碍物,或延时燃尽,就会破裂、点燃,将其中的红晶石粉尘和燃料抛洒出去,遇到外界的空气和可能的火源(曹军营地、火把、甚至只是高温空气),就会引发剧烈的、难以预料的燃烧甚至爆燃!
“这……能行吗?罐子能漂出去多远?会不会半路就沉了或者炸了?”韩统领仍有疑虑。
“总比在这里等死强!”石虎咬牙道,“咱们还有不少空水囊、破损的陶罐,可以试试密封!延时可以用不同长度的油浸麻绳做引信!”
“赌一把!”张飞拍板,“立刻动手!所有能动的人都来帮忙!收集红晶石料,研磨成尽量细的粉!注意防护,别吸进去!韩统领,你带人去找能做罐子的材料和引信材料!石虎,你负责在河边选择合适的投放点,测试水流速度和罐子浮力!”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疲惫和绝望。残存的守军立刻行动起来。他们砸碎洞壁边缘富含红晶石的矿石,用石块在岩石上研磨;拆解破损的装备,寻找可用的皮革、陶片、竹筒;收集最后一点油脂和火药。地下河边,几个心灵手巧的老兵开始尝试捆绑、密封、安装简易的延时引信(一端浸在油脂中,燃烧速度相对稳定)。
很快,第一批十几个形状各异、密封程度不一的“漂流火罐”制作完成。里面填充了红晶石粉、火油胶和少量助燃物,引信长短不一。
“放!”张飞一声令下,罐子被小心翼翼地放入湍急的地下河水中。大部分晃晃悠悠地沉浮着,被水流卷向下游黑暗的裂隙,很快消失不见。少数几个密封不好的,很快进水沉没或引信熄灭。
“继续做!越多越好!”张飞毫不在意损耗。这是他们唯一能向外传递的“火种”,也是唯一可能制造混乱、甚至创造一线生机的手段。
洞内的温度还在缓慢升高,空气愈发污浊。更多的人开始感到头晕、乏力。张飞知道,时间不多了。
“将军!快来看!”一个守在洞壁某处通风孔旁的士兵突然喊道,声音带着惊疑。
张飞快步过去,凑近那个拳头大小的孔洞。一股比之前更灼热、带着浓烈焦臭和某种奇异甜腥味的气流,正从孔洞中猛烈灌入!不仅如此,借着外面隐约的火光,可以看到孔洞边缘的岩石,竟然隐隐透出暗红色,仿佛被从内部加热!
“外面……发生了什么?”张飞心中一凛。这股热流和气味,不像普通的火焰燃烧。难道……曹军的火攻,无意中点燃了某些更深层、更危险的东西?还是说,他们投放的“漂流火罐”,已经在某处起了作用?
他无法得知。但洞内急剧恶化的空气和持续攀升的温度,表明外界的状况正在变得更加危险和不可控。他们如同被困在逐渐加热的熔炉之中,而炉火,似乎正在失去控制。
灼热的气息,从孔洞中嘶嘶涌入,仿佛深渊本身正在喘息。这气息带来的,是更快到来的毁灭,还是……绝境中渺茫的变数?张飞握紧了手中最后一个粗糙的“漂流火罐”,目光投向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水流。最后的赌注,已经掷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