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“漂流火罐”消失在黑暗的水流中,如同石沉大海。洞内的高温和浑浊的空气却在持续消耗着残存者的体力与希望。张飞靠在灼热的岩壁旁,能清晰地感觉到石头从内部透出的那股不祥的温热,耳边是越来越清晰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、沉闷的“嗡嗡”声,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呻吟、在积蓄力量。
“将军!又有人晕过去了!是喘不上气!”韩统领的声音带着焦急。
张飞环顾四周,还能勉强站立的士兵已不足三百,个个面如土色,嘴唇干裂。地下河的水汽被高温蒸腾起来,让洞内更加闷湿难耐。
“再放一批罐子!”张飞咬牙坚持,“把最后那点红晶石粉全用上!引信……调到最短!让它们快点炸,快点烧!”
绝望的催促下,最后几十个粗制滥造的“漂流火罐”被投入湍流。没人知道它们会漂向何方,会在何时何地,以何种方式,点亮那或许根本不存在的“希望之火”。
时间,在窒息般的煎熬中缓慢爬行。每一息都如同一年。
突然——
“轰隆隆隆……”
不是来自水流方向,也不是来自他们堵住的洞口。这声音来自脚下,来自四面八方!整个“水晶洞”剧烈地震动起来!洞顶的钟乳石簌簌断裂,如雨般砸落,激起一片惊叫和惨嚎。地面在摇晃,岩壁在开裂,地下河的水流瞬间变得狂躁汹涌,浪头拍打着岸边。
“地龙翻身了!”有士兵惊恐地喊道。
张飞一个趔趄,扶住岩壁才没摔倒,心中却是猛地一沉。不,这不完全是地震!他感觉到了,那随着震动从岩壁裂缝中狂涌而出的、滚烫的、带着浓烈硫磺和金属甜腥的气流!还有那越来越响的、仿佛大地熔炉在咆哮的“嗡嗡”声!
是红晶石!曹军持续的火攻,或者他们自己投放的罐子,或者两者叠加,终于引燃了更深层、更广阔的红晶石矿脉!这种燃烧不是普通的火焰,它可能引发了连锁的化学反应,甚至撼动了地层的稳定!
“将军!快看那边!”石虎指向他们堵住的矿道入口方向。
只见那用湿泥和碎石封堵的缝隙中,此刻正疯狂地向外喷射着炽热的、夹杂着暗红色火星的气流!封堵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焦黑、干裂。更可怕的是,洞内多处岩壁的红色纹路开始发出诡异的暗光,温度急剧升高,空气烫得仿佛要燃烧起来。
“这里不能待了!会被活活烤死或者埋了!”张飞嘶声吼道,“所有人,跟着地下河水流的方向!往那边撤!快!”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慌。残存的士兵们互相搀扶,跌跌撞撞地冲向地下河下游那道吞噬了无数“火罐”的黑暗裂隙。河水因为震动和地热变得温热甚至滚烫,但这是唯一的生路。
张飞、石虎、韩统领断后,催促着最后一批人跳入或爬进那水流汹涌的裂隙。裂隙内部比想象中宽阔一些,但水流湍急,方向难辨,四周是湿滑狰狞的岩石。
就在张飞自己也准备钻入裂隙的刹那——
“轰!!!!”
一声远超之前的、仿佛天崩地裂的巨响从他们身后、从“水晶洞”乃至整个矿区的方向传来!即使在水流轰鸣的裂隙中,也能感受到那毁灭性的冲击波!紧接着,是山体崩塌的恐怖轰鸣和仿佛无穷无尽的、滚烫的碎石泥浆从后方汹涌追来!
“跑!别回头!”张飞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身边一名受伤的士兵推入水流更急的深处,自己也猛地向前扑去。
灼热的气浪和浑浊的泥水瞬间淹没了后方的一切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可能是一刻,也可能是一个时辰。
张飞被冰冷的河水呛醒,发现自己卡在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滩乱石中。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天光,证明他已不在完全的地下。耳边是隆隆的水声,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浓烈的烟尘和那股熟悉的甜腥焦臭味,但温度正常了许多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,左臂伤口泡得发白,剧痛无比。他环顾四周,陆陆续续有同样狼狈不堪、如同水鬼般的士兵从上下游的乱石或浅滩中爬出,有些还能动,有些躺着一动不动。
“石虎!韩统领!”张飞嘶哑地呼喊。
“将……将军……我在这……”不远处,韩统领从一堆浮木下挣扎出来,额头豁开一道大口子,血流满面。
“石虎呢?!”张飞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……没看见……”韩统领眼神黯淡。
张飞踉跄着沿河滩寻找,呼喊着熟悉的名字。最终,他们在下游一处回水湾,找到了被几根粗大浮木卡住、昏迷不醒的石虎。他肋下的伤口完全崩裂,泡得肿胀,气息微弱,但胸膛还有起伏。
“还活着!快!帮他止血,抬到干燥点的地方!”张飞精神一振。
清点人数,从“水晶洞”逃出的,仅余一百二十七人,其中大半带伤,能动弹的不足八十。他们所在的地方,似乎是浊水溪一条极其偏僻的支流峡谷,两岸是陡峭的岩壁,植被稀疏。
而抬头望向峡谷上方的天空,所有人都惊呆了。
原本湛蓝的天空,此刻被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烟尘所笼罩,阳光透过烟尘,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橘黄色。空气中飘落着细密的、灰白色的尘埃,落在皮肤上,有轻微的灼刺感。极目远眺矿区方向,只见浓烟滚滚,直冲云霄,烟柱中不时闪过诡异的火光,隐约还能听到沉闷的、仿佛永不停歇的爆炸和崩塌声。
“矿……矿区……烧起来了?炸了?”一名士兵喃喃道,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后怕。
张飞默然。他知道,那不仅仅是燃烧和爆炸。那是红晶石矿脉被连锁引燃后,可能发生的、超出所有人理解的剧烈反应。夏侯惇的火攻,加上他们投出的“火罐”,就像点燃了一个沉睡的火药桶,而这个火药桶,连接着整片山体。
“将军,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韩统领简单包扎了额头,问道。
张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虽然损失惨重,矿区可能已毁,但他们还活着,而且……阴差阳错地逃出了曹军的包围圈。
“先找隐蔽处落脚,救治伤员,清点剩余物资。”张飞沉声道,“派两个最机灵、伤势最轻的兄弟,想办法摸上高处,观察周围情况,尤其是曹军和咱们自己人的动向。记住,绝对不要暴露!”
他顿了顿,望向那末日般的烟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“矿区弄出这么大动静,夏侯惇肯定也措手不及。他的大军现在恐怕也乱成一团,甚至可能损失不小。这是我们的机会……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就在这时,一名负责在附近警戒的士兵突然低呼:“将军!有船!上游有船下来!好像是……好像是我们的船!”
张飞和众人立刻隐蔽到岩石后,紧张地望去。只见浊水溪上游,几艘熟悉的小型快艇,正小心翼翼地避开漂流而下的杂物和浮木,向下游驶来。船头站着的人,虽然也满面烟尘,但那身影和旗帜——
“是王虎!还有……刘先生派来接应的人!”韩统领激动道。
快艇很快靠岸,王虎和一个当阳信使跳下船,看到张飞等人如此惨状,都是大惊失色。
“将军!您……你们没事太好了!”王虎声音哽咽,“矿区那边……天翻地覆了!曹军大营好像被波及,火势失控,死伤惨重!夏侯惇正在仓促后撤!刘先生料定您可能从此处水路脱险,命我等日夜在此段水道巡梭接应!”
张飞重重松了口气,强撑着问道:“当阳情况如何?沈括他们呢?”
信使连忙道:“当阳无恙!曹仁那边攻势减弱。沈博士和马先生日夜不休,已有突破!新一批更可靠的‘电光铳’即将完成,还有针对红晶石毒烟的初步缓解药剂!刘先生命属下转告将军,留得青山在,不愁没柴烧!请将军速回当阳,从长计议!”
张飞点了点头,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被暗红色烟尘笼罩、仿佛仍在燃烧呻吟的群山。矿区的灾难,暂时击退了曹军,也几乎毁掉了他们倚仗的资源。但人还在,技术还在,希望就还在。
“带上所有伤员和兄弟,上船!回当阳!”张飞下令,声音疲惫,却依然坚定。
船只载着幸存者,顺着浊水溪,驶离这片劫后余生的峡谷。身后,是依然在喷吐着不祥烟火的焚川之地。前方,是依然布满荆棘与挑战的求生之路。
火雨焚川,烧尽了短期的希望,却也意外地焚出了一线生机。而这场因红晶石而起的、超越时代的灾难,必将深深震撼所有目睹者,并将战争的形态,推向一个更加不可预测、也更加危险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