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侯惇的炮击，与于禁之前的“轰天炮”袭扰截然不同。
那是一种持续、密集、如同地狱锻锤敲打铁砧般的毁灭节奏。超过三十门最新式的“轰天炮”（部分来自夏侯惇带来的援军）被前置到距离铁脊梁防线不足三百步的阵地上，这个距离几乎是在守军绝大部分反击火器的射程边缘跳舞，却能将“轰天炮”的威力发挥到极致。
炮弹也不再仅仅是“开花弹”。其中夹杂着特制的“铁雨弹”——落地后除了爆炸，还会向四周迸射出无数淬毒的铁蒺藜和锋利的碎瓷片，对无甲或轻甲目标造成恐怖的覆盖杀伤；更有沉重的“破垒弹”，弹体更厚，装药更猛，专为摧毁土木石混合工事而生。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一枚“破垒弹”直接命中了铁脊梁主隘口上方一块突出的巨石，那块历经风雨的天然屏障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，连同下方的垛口、藏兵洞一起，化为漫天纷飞的碎石雨！躲藏其中的一队弓箭手瞬间被掩埋，惨叫声被更猛烈的爆炸声淹没。
整个山脊都在炮火下颤抖、呻吟。硝烟与尘土混合成黄黑色的浓雾，笼罩了防线。视线受阻，呼吸艰难，耳朵里除了持续的轰鸣什么也听不见。
石虎在摇摇欲坠的指挥所内，死死抓着桌沿才能站稳。透过观察孔望去，原本险峻的防线已经面目全非，数处关键支撑点被彻底抹去，交通壕多处被炸塌，暴露在外的士兵非死即伤。
“将军！东侧三号堡垒全毁！守军全员殉国！”
“西侧暗道入口被落石堵塞，三队预备队上不去！”
“‘雷吼’阵地被烟尘覆盖，无法瞄准！”
坏消息接踵而至。石虎双目赤红，他知道，这种强度的炮火洗地下，任何露头的反击都是自杀。守军唯一能做的，就是蜷缩在残存的、最坚固的掩体里，祈祷炮弹不要直接落在头顶。
“告诉所有还能动的弟兄，抓紧时间加固掩体，检查武器，尤其是‘连发霹雳弩’和‘毒火罐’！曹军的炮不会一直这么打，等他们步兵上来，才是见真章的时候！把伤员尽量往后送！”石虎嘶吼着下令，声音在炮声中几不可闻。
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当那令人窒息的轰鸣声终于暂歇时，铁脊梁山脊仿佛被生生削去了一层，满目疮痍，死寂中只有零星的呻吟和碎石滚落声。
然而，这死寂并未持续多久。山下，曹军阵营中战鼓雷动，号角长鸣。黑压压的步兵方阵，在重盾和长矛的掩护下，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，开始向硝烟未散的山脊缓慢而坚定地推进。队伍中，还能看到数辆覆盖着浸湿厚牛皮的“破垒椎车”，像移动的小型堡垒。
“来了……”石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，血腥味混合着硝烟味，“弓箭手，有限射击，延缓其先锋！‘霹雳弩’，等他们进入百步，齐射！目标，椎车和密集队形！”
稀稀拉拉的箭矢从残存的工事中射出，打在曹军厚重的盾牌上，效果有限。曹军步伐不停，阵型严密。
进入百步范围！
“放！”
隐藏在不同角落的七架“连发霹雳弩”同时发射！改良后的弩身依旧不甚可靠，有两架在发射第三枚时卡壳甚至轻微炸膛，但其余五架成功地将三十余枚特制的小型“破甲雷”或“毒火罐”倾泻到了曹军阵中。
“轰！轰！轰！”
爆炸声再次响起，但相比之前曹军那毁天灭地的炮击，显得零落而无力。虽然给曹军造成了一些伤亡和混乱，尤其是“毒火罐”释放的烟雾再次让前锋部队一阵骚动，但曹军显然对此已有防备，后排立刻有士兵投掷湿泥袋扑灭火焰，队伍在军官的呵斥下迅速重整，继续推进。那几辆“破垒椎车”更是毫发无损，径直朝着被炸开的缺口冲来。
“顶住！长矛手上前！滚木礌石，放！”石虎知道，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刻了。
残存的守军从废墟中跃出，与涌上缺口的曹军精锐撞在一起。刀光剑影，血肉横飞。战斗瞬间白热化。曹军兵力、装备、士气皆占优，又挟新胜之威（击溃当阳军炮火反击）。守军则凭借残存的地利、必死的决心，以及手中那些奇奇怪怪的火器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电光铳”在近距离的攒射偶尔能取得奇效，但哑火和卡壳频频发生。“毒火罐”在混战中难以投掷，容易误伤。最可靠的，反而是最原始的刀枪与血肉。
石虎亲自挥舞长刀，守在最重要的一个缺口，接连砍翻三名曹军甲士，自己也被长矛划破肋下，鲜血染红战袍。他周围的亲兵不断倒下，防线在一点一点被压缩、撕裂。
“将军！顶不住了！撤吧！退守第二道隘口！”副将浑身是血，嘶声喊道。
石虎看着潮水般涌来的曹军，又看了看身后通往矿区更深处的蜿蜒山路。第二道隘口更加单薄，失守只是时间问题。
“不能撤！”他咬牙，“一撤，军心就散了！矿区就在后面！多守一刻，张将军那边就多一分机会！告诉弟兄们，援军就在路上！跟曹狗拼了！”
他的吼声激励着残部，做困兽之斗。但实力的差距实在太过悬殊。曹军的“破垒椎车”终于撞开了一处关键路障，大批曹军从这个缺口涌入，开始向防线侧后迂回。
防线，即将崩溃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“呜——！！！”
一阵低沉、悠长、迥异于战鼓号角的汽笛声，从铁脊梁侧后方的山谷中传来！紧接着，是熟悉的、属于当阳水军战船的旗帜，出现在山道拐角！
不是大队人马，只有三艘经过特别加固、船首加装了小型金属撞角和类似“雷吼”炮管的蒸汽快艇，以及数百名精锐水军步兵，在韩统领的亲自率领下，沿着一条平时仅供樵夫行走的隐秘溪谷，冒险驰援而来！
船未完全靠岸，船首那门短粗的、闪烁着新合金寒光的“雷吼改进型”便发出怒吼！炮弹（并非“破甲雷”，而是实心铁弹）呼啸着砸入正在迂回的曹军队列侧翼，虽然准头欠佳，但声势骇人，顿时打乱了曹军的部署。
“当阳援军！张飞来了！”曹军中有人惊呼。
“放屁！张飞还在后面吃土呢！那是水军！顶住！”曹军军官怒斥，但突然出现的生力军和未知的火炮，确实引起了不小的混乱。
韩统领指挥水军士卒迅速登岸，结成战阵，用密集的弩箭和几架随船携带的轻型弩炮，向曹军侧翼发起猛攻。他们的加入，如同给即将熄灭的火堆投入了一捆干柴，暂时遏制了防线的崩溃之势。
石虎精神大振，趁机组织残部发起一次反冲锋，将涌入缺口的曹军又逼退了一段距离。
然而，夏侯惇在中军看得分明。他独眼中寒光一闪：“哼，垂死挣扎。传令，前锋变阵，固守已夺取阵地。‘轰天炮’前移百步，集中火力，覆盖敌援军登陆区域及后方山道！步兵主力，从东侧缓坡迂回，那里守备最弱，直插其矿区入口！”
他不再执着于完全攻克铁脊梁每一寸阵地，而是采取更灵活的策略：正面牵制，炮火阻断援军通道，主力则寻找新的、更致命的突破口。
曹军的“轰天炮”再次发出咆哮，这次目标明确指向韩统领的登陆点和通往矿区的狭窄山道。炮弹落下，碎石崩飞，溪水被炸起数丈高的浑浊水柱，刚刚稳住阵脚的当阳援军顿时被压制，进退维谷。
而曹军一支数千人的主力，在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下，悄然从铁脊梁东侧一处被炮火严重削弱的缓坡，发起了真正的致命突击。那里的守军早已所剩无几。
当石虎和韩统领察觉东侧告急时，为时已晚。大批曹军已经突破缓坡，如决堤之水，涌向矿区外围最后一道简陋的栅栏和壕沟。
铁脊梁，名存实亡。防线被彻底撕裂。血战近两日的守军，终于到了极限。
石虎遥望着东方升起的浓烟和隐约传来的喊杀声，知道矿区入口即将不保。他猛地回头，对韩统领吼道：“韩将军！带你的人，护着还能走的伤员，立刻从西边小道撤退！能撤回多少是多少！我去东边，能挡一刻是一刻！”
“石将军！一起走！”
“走！”石虎怒目圆睁，“这是军令！告诉张将军，石虎……尽力了！”说完，他带着最后几十名亲卫，义无反顾地冲向东部那即将沦陷的战场。
韩统领虎目含泪，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。他咬牙下令：“带上伤员，交替掩护，撤！”
当阳军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，开始向矿区深处且战且退。而曹军的旗帜，终于插上了铁脊梁最高处，并向着幽谷矿区的腹地，滚滚推进。
夏侯惇站在尚有余温的焦土上，俯瞰着下方雾气缭绕、仿佛巨兽之口的矿谷，独眼中没有丝毫轻松。攻克铁脊梁只是第一步，矿区内部必然还有更多陷阱和抵抗。而且……张飞的主力，以及那神出鬼没的“雷霆”火器，至今未见踪影。
真正的恶战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而在地下，那被张飞引发的“深渊回响”，正以无人知晓的方式，悄然改变着这片土地。铁脊虽崩，地火犹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