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道内的空气混浊得令人窒息，弥漫着新鲜挖掘出的泥土腥气、人体汗味，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、类似铁锈与硫磺混合的金属气味。张飞等人如同在巨兽肠道内蠕行的虫蚁，只能依靠前方探路者偶尔用布蒙住的微弱火折子光晕，以及耳朵，来感知周围。
那敲击声和金属摩擦声越来越近，甚至能听到压低的交谈声，是北方口音，带着疲惫与催促。
“……快点！将军有令，卯时三刻必须打通这段‘硬骨头’！”
“这到底是什么石头？比铁还硬！凿了半天才进一寸！”
“少废话！刘监工说了，里面可能就是主矿脉的‘根’，打通了，大功一件！来，换人，用‘酸水’浇一下再凿！”
酸水？张飞心中一凛。曹军果然也在使用某种腐蚀性物质辅助挖掘，或许是从红晶石中提取或仿制的。
前方出现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岔道口，敲击声从左侧通道传来，而右侧通道更黑暗，但有更明显的空气流动，似乎通往更深或更开阔处。张飞示意队伍暂停，自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摸到岔口，侧耳倾听。
左侧通道内人影绰绰，至少二三十人，正在轮番凿击一片在火把映照下泛着暗红与金属光泽的岩壁。旁边放着几个陶罐，应该就是所谓的“酸水”。右侧通道深处，则传来一种低沉而有规律的“嗡嗡”声，像是某种机械在运转，还夹杂着绞盘转动和重物拖拽的闷响。
“曹军在两边都有动作。”张飞退回，对紧跟在后的几名队长低语，“左边是挖掘队，右边动静更大，可能是他们的‘大家伙’。咱们分兵，俺带五十人去右边，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门道。你带剩下的人，解决左边那些挖矿的，动作要快，别弄出大动静，用短刃和弩箭！完事后立刻跟上来！”
分配完毕，两支小队如同分叉的毒蛇，没入不同的黑暗。
张飞率队摸向右边的通道。这里的挖掘痕迹更加规整，洞壁甚至用木桩进行了简易支撑。嗡嗡声和机械运转声越来越响，空气中也开始弥漫一股更浓的、类似油脂和烧灼金属的味道。
前方豁然开朗！一个比预料中大得多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。空间显然是天然溶洞改造而成，约有两三丈高，十数丈见方。数支粗大的火把插在岩壁上，照亮了令人震惊的景象：
两架结构复杂、以木制为主、关键部位包裹着金属的巨型器械，正在数十名赤膊工匠和士兵的操作下运转。一架像是超大型的钻头或掘进机，前端是一个缓慢旋转的、布满尖锐金属齿的硕大锥体，正抵在对面一堵明显是人工封堵的厚重石墙上，发出刺耳的研磨声。石墙材质特殊，在钻头的啃噬下，竟然迸发出点点暗金色的火星！
另一架器械更像是个巨大的活塞风箱，通过复杂的连杆与钻头机相连，似乎为其提供动力，那低沉的“嗡嗡”声正是来源于此。更让张飞瞳孔收缩的是，在这两架器械旁边，堆放着数十个密封的陶罐和木箱，上面写着“小心”、“火”等字样，还有几个明显是“轰天炮”使用的“开花弹”！
曹军不仅想挖通，他们还想在打通的一瞬间，用大量火药，直接爆破矿脉核心，或者炸塌关键结构！
“他娘的……好大的手笔！”张飞心中暗骂。这两架器械虽然原始，但设计思路已经远远超越了这个时代常见的挖掘方式，显然是刘晔那个工部尚书的杰作。必须摧毁它们！
然而，这里的守备也明显比挖掘队那边森严。除了操作的工匠，还有大约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周围警戒，通道入口处也有两名哨兵。
强攻？空间狭窄，敌人有备，一旦打起来，引爆那些火药，所有人都得葬身地底。
张飞大脑飞速运转。他注意到，那个巨大的活塞风箱似乎靠人力踩踏一个巨大的轮盘驱动，轮盘连接着复杂的齿轮和皮带。关键在动力系统！
“看到那个大轮子了吗？”张飞对身边几个最机敏的士兵耳语，“等会儿，你们几个，用弩箭，同时射操作那个轮子的几个人！不求射死，射伤腿脚，让他们停下！其他人，准备好‘毒火罐’，听俺号令，往那堆火药箱子附近扔！但记住，别直接扔上去！扔在旁边空地，制造烟雾和混乱！咱们趁乱冲过去，用‘破甲雷’塞进那钻头机的关键连接处！炸了它就跑！”
计划冒险至极，任何一个环节出错，都可能引发灾难。
就在张飞准备下令时，左侧通道方向，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和兵刃碰撞声！显然，另一支小队已经动手了！
地下空间内的曹军顿时警觉起来！“什么声音？”“好像是挖掘队那边！”
“就是现在！射！”张飞低吼。
几名弩手早已瞄准，嗖嗖几声，弩箭精准地射中正在奋力踩踏轮盘的四名壮汉的小腿或脚踝！惨叫声中，轮盘转速骤降，连接的皮带开始打滑，那钻头机的轰鸣声顿时变得艰涩、不稳定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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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敌袭！地下有敌人！”曹军士兵惊怒交加，纷纷拔刀持盾，望向弩箭射来的黑暗通道口。
“扔罐子！”张飞第二个命令下达。
五六枚“凝烟毒火罐”划着弧线，越过曹军士兵的头顶，落在远离火药堆但靠近钻头机和风箱的空地上。
“啪嚓！啪嚓！”罐体碎裂，磷粉与猛火油胶瞬间爆燃，橘黄色的火焰升腾而起，更致命的是，伴随着燃烧，大量灰白色、极其辛辣刺鼻的浓烟滚滚冒出，迅速弥漫了整个地下空间！
“咳咳！什么鬼东西！”“眼睛！我的眼睛！”曹军士兵和工匠顿时陷入一片混乱，咳嗽声、惊叫声不绝于耳。烟雾严重干扰了视线和呼吸。
“跟俺冲！”张飞一马当先，手持“电光铳”（这次居然成功击发，打翻一名挡路的士兵），如同猛虎下山，冲向那台失控的钻头机。身后敢死队员们也怒吼着冲出烟雾，与慌乱中的曹军缠斗在一起。
张飞的目标明确，他冒着四处飞溅的火星和可能被卷入机械的风险，扑到钻头机与动力连杆的关键铰接处，那里是巨大的生铁铸件。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两枚用油布包裹的“破甲雷”，扯掉安全插销（一种简易的竹签），狠狠塞进铰接处的缝隙，并用一块石头卡住，防止其掉落。
“撤！快撤！”他大吼，转身就往回跑。
几名紧随其后的士兵也如法炮制，将剩余几枚“破甲雷”塞进风箱的关键齿轮箱和钻头主轴下方。
混乱中，曹军军官试图组织抵抗，但烟雾太浓，敌我难辨。更可怕的是，那钻头机因为动力不稳和内部应力变化，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，转速忽快忽慢，与岩壁摩擦出更多火花。
张飞等人且战且退，重新没入来时的狭窄通道。几乎在他们刚刚退入通道的瞬间——
“轰！！！！”
一声沉闷到极致、仿佛大地心脏骤停般的巨响从身后传来！整个地道剧烈摇晃，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。不是火药爆炸的声音，而是那台钻头机关键结构被“破甲雷”从内部爆破、连带可能引发了其内部应力崩溃的巨响！紧接着，是更多的金属断裂声、岩石崩裂声和曹军绝望的惨嚎。
“跑！别回头！”张飞推搡着前面的士兵，在剧烈摇晃、仿佛随时要塌陷的地道中拼命向外狂奔。身后，坍塌声、水流喷涌声（可能击穿了地下水脉）不绝于耳。
当他们终于连滚爬出那个狭窄的洞口，回到相对宽敞的暗河旁时，所有人都瘫倒在地，剧烈喘息，耳朵里嗡嗡作响，身上满是尘土和擦伤。回头望去，那洞口正在向外涌出浑浊的水流和烟尘，里面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。
“成……成功了吗？”一名士兵喘着粗气问。
“钻头机肯定废了。”张飞抹了把脸上的泥水，心有余悸，“就是不知道塌了多大一片，会不会影响到矿区……”他更担心的是，如此剧烈的塌方，是否已经惊动了地面上的于禁，甚至……是否会对矿区的地质结构造成不可预知的影响。
就在这时，之前分去解决挖掘队的那支小队，也在队长的带领下，狼狈却兴奋地汇合过来，他们身上带着血迹，但眼神发亮：“将军，左边那伙挖矿的解决了，二十三人，一个没跑！我们还发现了他们画的简陋地图，标了好几个挖掘方向和进度！”
张飞接过那张染血的兽皮地图，就着微弱的天光（他们已接近暗河出口）查看，越看脸色越沉。地图显示，曹军的地道网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，不止一条主干道，还有数条分支，有的指向矿区下方不同区域，有的甚至指向……矿区的主要通风井和排水道！
“快！立刻出去！把地图送回去！曹军的地道不止一条，他们的目标可能是多点的！必须让石虎立刻全面排查！”张飞急道。
众人不敢耽搁，互相搀扶着，沿着暗河向出口方向奔去。每个人都明白，他们虽然暂时摧毁了曹军一个重要的工程节点，但这场地下战争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深渊的回响，已经传到了地上，必将引发更剧烈、更广泛的连锁反应。
而当他们终于看到出口处瀑布透下的天光时，外面隐约传来的，不是鸟鸣，而是沉闷如雷、连绵不绝的——炮击声！
夏侯惇的主力，到了！并且，已经向铁脊梁防线，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烈炮击！
真正的考验，现在才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