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且张建军那边既然敢这么干,肯定有自己的底气,想要在这件事上做文章,肯定不会那么轻松。
接着他摆了摆手,强行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了一些,但依旧没什么温度,有些敷衍的说道:
“行了,现在说这些也没用。追究谁的责任也晚了,腿已经断了,兄弟也丢了。”
“医药费我刚才去缴费处交了,够你们用到出院。你们就先这么着,安心把伤养好了再说别的。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”
他本来是想说“就你们这帮废物,盯个人都盯不好,还能干点什么?以后别来找我了!自生自灭去吧!”,
但话到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现在他自己势单力孤,在家族里也失了势,成了弃子,手底下正缺人,尤其是缺那种能下得了狠手的。
马三儿这帮人虽然不成器,是帮上不得台面的混混,但好歹是帮敢打敢拼。虽然这次栽得彻底,但不代表这帮混混真就是一帮病秧子。
他们没什么负担,现在他们也是穷,吃饭都费劲,给钱也是真干呐。
眼下自己处境不妙,多个能跑腿办事,打听消息的,甚至关键时刻能当炮灰挡箭牌的,总比没有强。
万一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呢?哪怕只是壮壮声势,或者当个替罪羊?
抱着这种“废物利用”的心态,尤良耐着性子,又挨个病床转了一圈,拍了拍没受伤的肩膀,或者点点头,说了几句“好好养伤,别多想,钱的事儿有我,以后日子长着呢,跟着我,亏待不了你们”之类的,一半是安抚,一半是空头支票的场面话,勉强算是收拢了一下这帮混混那点不多的人心。
马三儿看着尤良转了一圈回来,脸上的阴沉似乎散了一些,不像刚进来时那么吓人,但眼底深处那份担忧还隐约可见。
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,小心翼翼地开口道:“良哥还有个事儿,求您千万帮帮忙……”
“说。”
尤良站在床边,没什么表情,心里已经开始不耐烦。
“就是就是那四个还没信儿的兄弟”
马三儿的声音带着哽咽,眼圈也有点红了,这回倒不全是装的,那四个人里,他确实有些担心,这要是不给兄弟们一个交代,以后谁还会跟着你混,接着开口说道,
“这几个兄弟跟了我也好长时间了他们他们都是跟着我混饭吃的,平时喊我一声三哥现在生不见人,死不见尸的我这心里跟刀绞似的。”
“良哥,您能不能帮着打听打听?哪怕哪怕找不到人,知道个信儿也行,哪怕是是最坏的结果,也好给兄弟们一个交代。我求您了!我马三儿给您磕头了!”
他说着,还真挣扎着想从床上翻下来。
尤良心里暗骂一句“真他妈麻烦!人丢就丢了,还交代个屁!净给老子找事!”,
但面上没显,反而做出一副理解的样子,连忙伸手虚按了一下,并没真去扶,点点头:
“行,这事儿我知道了。你先别动,好好躺着。我一会儿就去他们盯梢的地儿转转,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,再托人打听打听。你们先安心养着吧,别胡思乱想,养好伤是正经。”
又敷衍着跟马三儿他们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,问了问医生怎么说,还缺不缺什么东西之类的,尤良便借口单位还有急事,领导等着,得赶紧回去处理,匆匆离开了这间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病房。
从医院出来,被外面的风一吹,尤良才感觉堵在胸口的憋闷稍微散了一些,呼吸也顺畅了不少。
但他没立刻回家,而是先开车去了烟袋斜街那片,在“刘志刚”家附近的胡同里慢慢转了两圈。
没发现任何异常,没看见马三儿描述的那两个盯梢兄弟的影子,甚至连个稍微可疑的,闲逛的陌生人都没有。
接着,他又开车去了轧钢厂附近,在轧钢厂周围转了转,没敢靠近,只是隔着一段距离,装作路过的样子,缓缓驶过。
同样一无所获。那派去张建军家门口的两个人,也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四个人,就这么没了?活生生的人,一点痕迹都没留下,他觉得张建军再怎么心狠手辣,也应该干不出这样的事儿。
尤良心里还存在点侥幸心里,想说服自己这“可能只是巧合”、“张建军未必知道是我”。但马三儿这帮人都不用问就知道,肯定会把他卖了。
张建军的手段,比他想象的还要狠辣、还要干脆利落。
这种对手,太可怕了,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,而这一口,很可能就是致命的。
他对马三儿他们,本来就只是纯粹的利用关系,像用一块脏抹布,用完就扔,脏了也不心疼。
要不是想通过这事亲自确认一下张建军的反应和手段,掂量一下事情的严重性,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,他连医院都懒得去,更别说去找那四个失踪的混混了。
现在确认了,结果让他更加不安,甚至生出一股大难临头的强烈预感。
带着沉重的心事和越来越清晰的恐慌,尤良开车回到了尤家所在的大院。
尤良停好吉普车,关车门的声音吓得他一激灵。
一进门,就感觉到气氛不对,非常不对。客厅里灯火通明,烟雾缭绕。
尤家的人差不多到齐了,都坐在沙发上、扶手椅上,一个个面色凝重,眉头紧锁,没什么人交谈,空气凝固得如同胶水。
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的咳嗽声还有划火柴的声音。
为首坐着的,正是尤良的父亲,尤建业。
五十多岁,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,梳得一丝不苟,但此刻也有些凌乱。
身材发福,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,扣子扣得严严实实。
他靠在主位的沙发里,手里夹着根烟,烟雾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那张与尤良有七八分相似,但更加威严和略带愁容的脸。
尤其是那眉眼间的阴沉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尤跃此时也在,就坐在尤建业侧面的单人沙发上。他跷着二郎腿,身体微微后仰,显得很放松,甚至有些惬意,手里慢悠悠地把玩着一个油光水滑、成色不错的玉石烟嘴,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看见尤良进来,他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,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快意。
其他人,有尤良的叔叔、姑姑,还有几个已经成年、在各单位混着或靠着家族余荫在各个单位的堂兄弟,都是尤家目前还能说得上话,或者自认为说得上话的嫡系核心。
此刻见尤良回来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,有审视,有探究,有不耐,还有像尤跃那样,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。”
尤跃现在可是等着落井下石、踩着他上位。
接着尤跃率先打破沉默,有些戏谑的说道:“呦,哥,你可算回来了。大伙儿可等了有一会儿了。我记着,你单位离这儿可比我那文化部近多了,怎么还能让长辈们等你呢?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事儿了?还是单位特别忙?”
这话表面是关心,实则是在所有长辈和同辈面前给尤良上眼药,暗示他不懂规矩,拖延时间,对家族会议不重视,或者是心里有鬼,在外面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破事。
尤良脸色一沉,胸口一股恶气直往上顶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要是搁在老爷子还在,他自己得势的时候,他早就一句“关你屁事!老子的事轮得到你管?”
怼回去了,甚至可能直接动手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弟。
可现在,形势比人强。他在家里的地位一落千丈,早就被边缘化,而尤跃正得势,是父亲和家族目前唯一还能指望、也愿意指望的对象。
他不想,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跟尤跃硬碰硬,那只会让自己更难看,更被动,甚至可能招致父亲更严厉的斥责和家族的彻底抛弃。
他强压着火气和憋屈,没搭理尤跃那阴阳怪气的腔调,朝着主位上的尤建业微微躬身,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:
“爸,我回来了。单位临时有点急事,耽搁了。” 然后,默不作声地走到一个比较靠边的、几乎快要挨着墙角的椅子坐下,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缩进阴影里。
尤建业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没什么温度,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和失望。
对这个大儿子,他曾经也是寄予厚望,花了心思和资源培养,指望他能撑起尤家的门户。可尤良太不争气,急功近利,眼高手低。
怎么看都不是能挑起家族重担的料子,更像是个成事不足、败事有余的纨绔。
再看看旁边那个一脸假笑、心思活络却透着阴狠、擅长钻营和算计的二儿子尤跃,尤建业心里更是一阵说不出的烦躁和深深的悲哀。
自己怎么就生了这么两个不成器的东西?一个蠢而不自知,净惹祸。一个坏而太精明,心思都用在了内斗和钻营上。尤家难道真的气数已尽了吗?
但现在,木已成舟,覆水难收。
尤良基本算是废了,政治生命差不多到头,在家族里也失去了人心。
只能在尤跃身上押宝,尽管他知道尤跃未必可靠,未必能真正振兴家族,但好歹尤跃现在在文化部混得还算可以,有点实权,脑子也比尤良活络些,虽然那点聪明劲儿大半都用在了钻营和算计自家人身上,但是目前唯一看起来还有点希望的选择。
尤建业重重地清了清嗓子,把手里快要燃尽的香烟按灭在玻璃烟灰缸里。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到他身上。
接着他声音有些沙哑地开口,带着疲惫说道:“行了,人都齐了。今天把你们叫回来,事儿有点突然,但也必须跟你们通个气,敲敲警钟。这不是商量,是通知,是警告。”
他环视一圈,目光锐利如刀,在每个人脸上缓缓刮过,像是要看穿每个人:
“我接到确切消息,不是捕风捉影是千真万确的,来自可靠渠道的警告。
有人在暗中,秘密调查你们,在座的,每一个人,你们的工作,你们的经济往来,你们的社会关系,甚至你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!包括我!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头顶炸响。
客厅里“嗡”地一下,气氛陡然紧张、凝固到了极点,几乎能听到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,有的瞬间惨白,有的涨得通红,有的惊愕地张大了嘴,有的眼神躲闪,反正在座的没一个脸色正常的。
尤建业继续道,语气更冷,带着寒意说道:“自己屁股底下干不干净,这些年借着老爷子的余荫,借着尤家这块的牌子,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,捞了多少不该拿的,惹了多少不该惹的麻烦,结交了多少不该结交的人,真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?真当老爷子走了,那些事就一笔勾销,没人记得、没人追究了?”
他顿了顿,猛地提高声音,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说道:
“我就说一句,现在是非常时期,是咱们尤家生死存亡的关头!搞不好,就是灭顶之灾!都给我把尾巴夹紧了!夹到裤裆里去!夹断了最好!管好你们自己,也管好你们手底下那些阿猫阿狗、七大姑八大姨!别再给我惹出任何幺蛾子!谁要是因为自己的破事、烂账、管不住的嘴或者手,连累了整个尤家,把最后这点家业也败光了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那毫无亲情温度,只剩下家族利益的目光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