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连忙点头哈腰,拎着箱子跨过门槛,娄半城紧随其后。等两人都进来了,周启明迅速地关上院门,上了门闩。
“这边。”周启明引着他们往亮着灯的堂屋走。
许大茂和娄半城跟着,脚步落在院子里干燥的土地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越是靠近那透出光亮的窗户,许大茂心里越有点打鼓。娄半城则显得沉稳许多,但仔细看,他拎着皮包的手指,也微微收紧了些。
一进堂屋,温暖的空气和灯光扑面而来。许大茂第一眼就看到了常元和“秦亮”,这两个生面孔让他心里咯噔一下。
但当他的目光落到旁边那个正低头用炉钩子拨弄火炭的“刘志刚”身上时,他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几乎是脱口而出:
“刘刘志刚同志?您您也在这儿?”
不怪他惊讶。“刘志刚”在轧钢厂太有名了,或者说,太扎眼了。保卫处的头号大美女邱慧,那是多少大小伙子的梦中情人,可偏偏就这个平时闷不吭声,看着有点木讷的刘志刚,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,天天雷打不动地在邱慧下班时等在厂门口,用那辆破自行车载她回家。
这事儿全厂都知道,许大茂这种爱打听八卦的,更是门儿清。他还在背后编排过,说刘志刚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。
可现在,这只“癞蛤蟆”居然出现在这个明显是张建军秘密据点的地方,而且看那坐的位置和神态,似乎还不是一般角色?
许大茂脑子里瞬间转了好几个弯,背后有点冒冷汗。这张处长的手段和人脉,真是深不见底啊!连刘志刚都是他的人?那邱慧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被点名的“刘志刚”抬起头,撩起眼皮看了许大茂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既没有熟人见面的热络,也没有被认出来的尴尬,只是很平淡地、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鼻腔里似乎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就继续低头摆弄他的地瓜去了。
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,跟许大茂印象里在厂门口等邱慧时那副巴巴的德行,简直判若两人。
许大茂讨了个没趣,脸上讪讪的,心里却更确定了:这刘志刚,绝对是张处长的心腹!平时在厂门口那副样子,八成是装的!
娄半城也看到了“刘志刚”,他城府深,惊讶只在眼底一闪而过,随即就恢复了那副客气的笑容。
他冲屋里几人拱了拱手:“几位小兄弟,深夜打扰,实在不好意思。鄙人娄振华,这是小婿许大茂。张处长对我们娄家,尤其是对小女和小婿,一向多有照拂,这份情,我们一直记在心里。这次我们可能快要离开四九城了,一些身外之物,带着也不方便,就想着,送给张处长,聊表谢意,绝无他念。”
话说得很漂亮,姿态也放得足够低,把“送礼”说成是“感谢”,是“处理不便携带之物”。
周启明作为明面上的主事人,伸手示意他们在空着的凳子上坐下,自己也重新落座,开口道:
“娄老板客气了。我们老大帮衬许大茂同志,也是看他为人本分,况且跟他还是邻居。东西嘛”
他目光扫过许大茂脚边那个大皮箱,“我们老大之前倒是提过一句,说您这次可能会带点‘土产’过来。既然带来了,我们就不客气,先瞧瞧成色?”
这话说得有水平。既点明了张建军事先知道此事,又把收东西说得像是例行公事验货,淡化了“收礼”的色彩,给了双方台阶。
娄半城立刻给许大茂递了个眼色。许大茂会意,连忙弯腰,把那个沉甸甸的大皮箱提到屋子中间的空地上,小心翼翼地打开锁扣,掀开了箱盖。
箱子一开,屋里几个人,除了周启明还算镇定,常元和“秦亮”都忍不住吸了口气,连一直拨弄火炭的“刘志刚”也停下了动作,抬眼看过来。
箱子里铺着深色的绒布衬底,一件件古玩器物摆放得整整齐齐。
“周启明”一个个点着箱子里的东西,有青花缠枝莲纹的玉壶春瓶。有铜胎掐丝珐琅的仙鹤香炉。还有几卷用锦缎套子仔细装好的书画卷轴。最显眼的是一尊白玉雕的山子摆件。
虽然都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国宝重器,但一眼看去,就知道都是好东西,是真正懂行的人收藏的玩意儿,价值不菲。
娄半城这些年明里暗里倒腾,加上祖上余荫,家底确实厚实。这一箱子,算是割了他一块肉了。
“刘志刚”这时站起身,走到箱子边,蹲下身。
他没说话,开始一件一件地拿起那些东西,仔细端详。
他看得很慢,很仔细。
动作算不上特别专业老道,但那份认真和仔细劲儿,让人觉得他懂行,不是瞎看。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他翻动器物时偶尔发出的轻微磕碰声,以及炉火噼啪的响动。
张建军这时心里也在感叹,这有段时间没摆弄这些东西,但这些知识倒是没还给陈教授。
娄半城看似平静地端着周启明给他倒的,已经有点凉了的茶水,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紧紧跟着“刘志刚”的手。
许大茂更是紧张,喉结不时上下滑动,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这一箱子东西,几乎是他们能动用的、最硬通货的家当了,虽然张建军之前已经答应他们,这些东西本来就是一片心意,但要真是假的或者残次的东西送给人家,那人家肯定心里有芥蒂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每一秒都显得有点漫长。
终于,“刘志刚”看完了最后一件东西。他把那尊白玉山子轻轻放回箱内的绒布凹槽里,然后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感慨的表情,看向娄半城,语气挺实在:“嚯,娄老板,您这可真是大手笔。都是硬货,好东西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真心夸赞,也像是确认了价值。
娄半城心里稍稍一松,脸上却配合地露出苦笑,摆摆手:“一点心意,一点心意。放在我们手里,往后怕是也保不住,白白糟蹋了。张处长是懂行的雅人,留给张处长赏玩,也算给它们寻了个好归宿,我也就安心了。”
“刘志刚”没接他这文绉绉的话茬,弯下腰,单手握住大皮箱的提手,看着没怎么用力,那看着就死沉死沉的箱子就被他拎了起来,显得轻飘飘的。
他对屋里几人说了句:“你们先聊着,我拿去归置一下。”说完,拎着箱子转身就出了堂屋,往旁边一间黑着灯,当做储藏室用的厢房走去。
娄半城和许大茂看着他轻松拎走箱子的背影,有点摸不着头脑,但也没敢多问。
周启明适时地开口,招呼他们喝茶,问起他们准备离开的一些琐事,岔开了话题。
厢房里没点灯,黑漆漆的。“刘志刚”进去后,随手把箱子放在地上。心念一动,那个装满古玩的大皮箱瞬间从原地消失,被他收进了自己的空间里。
紧接着,另一个同样款式、但尺寸略小几个号的皮箱凭空出现,落在刚才的位置。这个箱子里,整整齐齐码放着黄澄澄的大黄鱼,在黑暗中仿佛自身带着微光,分量十足。
张建军拎起这个新箱子,掂了掂,转身又回到了堂屋。
他这一去一回,时间并不长。屋里人见他回来,手里换了个箱子,目光都投了过来。
“刘志刚”径直走到娄半城面前,把手里的小皮箱往他脚边一放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:“娄老板,您那些玩意儿,我们老大收了。按眼下市面上能出的最高价估的,只多不少。这些,您收好。”
娄半城愣了一下,赶紧弯腰打开箱子。箱盖掀开,一片金灿灿的光芒映在他脸上,让他的瞳孔都收缩了一下。满满一箱子大黄鱼,排列得紧密而整齐,在昏黄的灯光下,散发着沉甸甸的、诱人而又充满力量的光泽。那光芒,甚至短暂地压过了棚顶的灯光。
娄半城的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,一股热流直冲头顶。大黄鱼!这可是硬通货!
比那些一时半会儿难以变现,还容易招惹是非的古玩实在多了!有了这些,出去之后的日子,干什么都能多一些底气!
别看他是多大的老板,但见着这些东西,搁谁都得多看两眼。
但几乎是立刻,他脸上就堆起了那种混合着肉疼表情,连忙把箱盖合上,好像怕那金光烫着手似的,连连摆手,语气急切:
“这这怎么话说的!周兄弟,刘兄弟,几位小兄弟,你们这可真是误会了!我娄某今天来,是真真切切来感谢张处长的!这些年,要不是张处长暗中照应,大茂在厂里,小女在家里,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!这些东西我们带不走,送给张处长,那是心甘情愿!哪能要钱啊!这不成买卖了吗?使不得,万万使不得!”
周启明早就得了张建军的吩咐,知道这位前“娄半城”是既要里子又想面子,玩的是以退为进,人情买卖那一套。他懒得跟对方绕这些虚头巴脑的圈子,直接截住话头,语气也淡了一些:
“娄老板,咱们都实在点。我们老大说了,该是多少,就是多少。他不占您这便宜,也不欠这份人情。东西,我们按价收了,钱,您也务必拿着。咱们两清,谁也不欠谁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娄半城有些僵住的脸色,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:“再说了眼下,不正巧有个机会,能让娄老板您好好‘回报’一下我们大哥吗?这可比这些金条,更合我们老大的心意。”
娄半城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知道正戏要开场了。
他脸上的推拒神色迅速收敛,换上了略带疑惑的表情:
“哦?周兄弟请讲。只要是娄某力所能及,绝不推辞!”他把“力所能及”四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,既是表态,也是划下界限。
周启明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但确保屋里每个人都能听清:“我们听说,娄老板您是不是已经把路子蹚好了,打算往港城那边挪挪窝?”
娄半城眼神闪烁了一下,脸上露出个无奈又带着点苦涩的笑容,也没否认,叹了口气:
“唉,真是什么事儿都瞒不过张处长啊。风声紧,不得已,想给家人寻个安稳地方,总不能都在一棵树上吊死。怎么,张处长的意思是?”
“我们老大手下有几位兄弟,也想出去闯闯,见见世面,搏个前程。”
周启明接口道,语气平常得像是在商量去隔壁街吃顿涮羊肉,
“就想着,娄老板您那条现成的路子,能不能行个方便,借个光,指点一下?当然,规矩我们懂。您只管指路,把人领到门口。后面怎么走,是他们自己的事。万一,我是说万一,路上有什么岔子,或者到了那边出了什么问题,绝对牵扯不到您头上。这根线,到您指路为止,后面就断了。您看?”
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常元都屏住了呼吸,紧紧盯着娄半城。许大茂也紧张得手心冒汗,看着自己老丈人。
娄半城沉默了。他垂下眼皮,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点着,脑子里飞快地权衡利弊。
张建军这条线,他一直是想维系住的,即便离开四九城,以后说不定哪天还用得上。指条路,送几个人情,对他而言,不算太难。
对方话说得很明白,出了事自己扛,不会牵连他。这条件,听起来很公道。
但问题是,张建军为什么不用他自己的路子?以张建军展现出的能量和神秘背景,送几个人出去,应该不是什么难事才对。是考验?还是他的路子现在不方便动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