或者这事儿背后,还有别的什么深意?张建军是不是在通过这种方式,往港城那边埋钉子?
种种念头在娄半城脑子里快速闪过。他抬眼,看了看周启明平静的脸,又瞥了一眼旁边面无表情,仿佛事不关己的“刘志刚”,还有常元那隐含期待的眼神。
他知道,自己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。拒绝?那等于彻底断了和张建军的情分,之前送东西的意义大打折扣,而且可能还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。
答应?虽然有风险,但风险可控,而且能进一步巩固和张建军的关系,万一将来这也许是一条重要的退路或助力。
利弊权衡,只在几个呼吸之间。
娄半城抬起头,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慨然的表情,甚至还带着点被信任的感动:“周兄弟言重了!什么指路不指路的,张处长的兄弟,那就是我娄某的朋友!这点小事,算得了什么?承蒙张处长看得起,信得过我娄某,这个忙,我帮了!”
他顿了顿,又故作疑惑地问道:“只是我多嘴问一句,依张处长的能量和人脉,送几位兄弟出去,应该不是难事吧?怎么”
周启明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,仿佛在说“你懂的”
“娄老板,我们老大怎么想,有什么安排,我们这些下面跑腿办事的,不敢瞎猜,也不敢多问。他交代了,我们就照办。他既然让我们找您,那自然有找您的道理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没解释原因,又把张建军行事莫测的风格点了一下,堵住了娄半城进一步试探的嘴。
娄半城点点头,很识趣地不再追问:“明白了,明白了。既然张处长信得过,那我就不多问了。具体的情况,南边几个关键的接头人,还有路上需要打点的环节、注意的事项,我回头详细写下来,保证清清楚楚,交给你们。”
“还有,到时候去了港城,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,也可以去我写的地址找我!”
“那就多谢娄老板了。”
周启明端起茶缸,“以茶代酒,敬您一杯,预祝娄老板一家一路顺风,到了那边,宏图大展。”
娄半城也连忙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跟周启明碰了一下:“借您吉言!也祝几位兄弟,前程似锦!”
接下来的气氛就松弛了不少。娄半城又问了问大概的人数,出发的大致时间。
周启明和“刘志刚”含糊地说了个大概范围,没给准数,只说“尽快”。
娄半城也明白,不再细问,转而说了一些路上可能遇到的细节,比如怎么应对盘查,过境时要注意什么,到了那边最初怎么落脚等等,显得很热心,很尽力。
许大茂在旁边听着,心里又是羡慕,又是后怕,还有点莫名的失落。
羡慕的是常元这些人,能跟着张建军干,现在还有机会出去闯一片天,后怕的是自己不知不觉卷进这些事里,不知道是福是祸。
失落的是,自己好像永远只能是个边缘人物,跟着老丈人跑跑腿,真正的核心,永远够不着。
他偷眼打量“刘志刚”,心里五味杂陈:这小子,藏得可真深!
又聊了一阵,眼看时间已经到下半夜,娄半城和许大茂起身告辞。
周启明送他们到院门口,低声嘱咐道:“娄老板,这个门路上的人也需要您提前打声招呼。另外,今晚的事儿”
“放心,周兄弟,”
娄半城立刻接口,语气郑重,“今晚我和大茂就在家收拾行李,哪儿也没去,什么人也没见。”
周启明点点头,不再多说,打开门闩。
娄半城紧紧握着那个装金条的小皮箱,和神色复杂的许大茂,一前一后,快步走进了浓浓的夜色里,很快就不见了踪影。
周启明闩好门,回到堂屋。
“刘志刚”对常元说道:“刚才的话,你都听清楚了。抓紧时间,看看你那边,能带走几个绝对可靠的兄弟。人不在多,在精,宁缺毋滥。到了那边,两眼一抹黑,人生地不熟,自己人必须抱成团,心要齐。”
常元激动得脸膛发红,重重点头:“刚子,你放心!今天我带过去收拾马三儿的那几个,都没问题!都是跟着我有些年头的,知根知底,嘴严,手底下也硬实!就是”
他犹豫了一下,搓着手,“我们这一走,山高水远的,以后怎么跟老大联系啊?总不能断了线吧?”
“刘志刚”指了一下周启明:“启明和秦亮跟你们一块儿去。他以前跟你黑市打交道多,彼此都熟。
到了那边,安顿下来,站稳脚跟之后,启明会想办法跟老大这边取得联系。有他在,咱们这条线,就断不了。”
常元一听,眼睛更亮了,用力一拍大腿:“那敢情好啊!有周哥在,我心里可就踏实多了!周哥经验足,主意正,有他把着方向,我们少走好多弯路!”
他兴奋地搓着手,“这事儿我还没来得及跟我家小婵说呢,一会儿回去告诉她,她一准儿乐疯了!能离开这地方,去外面过安生日子,她不知道盼了多少年了!只是”
他脸上的兴奋褪去一点,看着“刘志刚”,张了张嘴,欲言又止。
“有话就说,有屁就放,别吞吞吐吐的!”“刘志刚”皱了皱眉,语气带着点不耐烦,更像“刘志刚”平时那种愣劲儿了。
常元嘿嘿笑了两声,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眼神里透出些不舍:“也没啥就是,猛不丁要走了,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。舍不得四九城这地界儿,习惯了。更舍不得这边的兄弟们。这一走,不知道啥年月才能再见了。”
“这几天有时间,你跟军哥说一声,我在家请他吃饭,而且小兰那边他也挺长时间没过去了”
“刘志刚”神色缓和了些,伸手拍了拍常元结实的肩膀,力道不轻:“出去好好混,混出个人样来,站稳脚跟,扎下根,比什么都强。把老婆孩子带好,把跟着你的兄弟们都照顾好,别惹是生非,但也别让人欺负了。”
“老大那边我回去就跟他说,这几天他应该就能过去,你放心吧!”
除了“秦亮”是常元刚认识的之外,“刘志刚”和“周启明”他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,张建军有什么事吩咐常元,都是这两个傀儡跑的腿。
常元“哎”了一声,眼圈都有点红了。
“行了,别跟娘们似的磨叽了,”
“刘志刚”摆摆手,“赶紧回去准备吧,时间不等人。该处理的处理,该告别的告别,但嘴巴都给我把严实了!亮子,”他看向“秦亮”,“你也帮着元子张罗张罗,仔细点。”
“秦亮”沉稳地应了一声:“明白。”
常元又跟周启明用力握了握手,说了句“周哥,以后多照应”,这才和“秦亮”一起,匆匆离开了小院。
屋里只剩下“刘志刚”和周启明两人。
张建军也变回了原来的样子,走到窗边,掀开一点窗帘缝隙,看了看外面依旧浓重冰冷的夜色,像是在嘱咐,
低声道:“常元这人,讲义气,重感情,敢打敢拼,是块好材料。但有时候,脑子容易热,想事情不够周全。你跟着去,多看着他点,关键时候,你拿主意。到了那边,第一步是站稳脚跟,摸清情况,别急着扩张。”
“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,第一时间精神联系。安全第一,记住了。”
周启明点头,语气沉稳:“明白,老大。我会把握好分寸。”
“嗯,”“刘志刚”放下窗帘,转过身,“这边暂时没什么事了。我也该走了。你们自己,也一切小心。收拾好东西,等娄半城那边的详细消息一到,就尽快动身。”
“是。”
张建军没再多说,像来时一样,没走正门,从堂屋后门出去,身影很快融入后院更深的黑暗之中。
“周启明”这个有自主意识的傀儡,此时独自站在逐渐冷下来的堂屋里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然后吹熄了桌上的煤油灯。
而马三儿他们所在那院子里,后半夜的动静终于慢慢消停下来。
不是不疼了,是疼得没力气哼哼了,失血又耗神,有几个已经半昏过去,只剩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。
院子里那股子血腥味、汗馊味和尿骚味混杂在一起,被风一吹,味道还能淡一些。
此时马三儿自己那条断了的胳膊钻心地疼,一阵一阵往上蹿冷汗,嘴唇都咬破了。
他靠着那半堵破墙,脑袋昏沉沉的,耳朵里嗡嗡响,但眼睛还死盯着院门口那块儿空地。
他还在等。也在赌,等他们之前就在外面盯着他们的人,只要回来一个,就还有指望。
可那门口,除了偶尔被风吹得“吱呀”晃一下的破门板,啥也没有。静得让马三儿心里发毛。
外头胡同里,有几户人家早就被这断断续续的惨嚎和呻吟给搅和得睡不着了。
一开始还忍着,以为这帮混混又喝大了撒酒疯,或者内讧打狠了。
可这都下半夜了,声音非但没停,反而越来越不对劲,那嚎的,跟杀猪似的,还带着哭腔求饶,太渗人了。
住在斜对过老张家的大儿子,是个钳工,脾气直,早就看这帮人不顺眼。
他披着棉袄坐起来,听了半晌,对旁边也醒着的媳妇儿说:“不对劲,这不像是平常闹腾。你听这声儿怕是出大事了。”
他媳妇儿也怕这帮混混,一时拿不定主意:“那那咋办?要不要去看看?”
“看什么看!那院里是什么好去处?”
钳工下了炕,趿拉着鞋走到窗户边,撩起一角窗帘往外瞅。
院子里黑乎乎的,啥也看不清,但他们的惨哼还是能传过来。
“妈的,这帮孙子,准是惹上硬茬子了,被人给收拾了!”
“那那也不能干听着啊,这还让不让人睡了?明儿还上早班呢!”
钳工想了想,一跺脚:“我去派出所!报警!让警察来看看!要是真出了人命,咱们这邻居也落不是!”
他穿上棉袄,悄没声地出了门,一路小跑去了最近的派出所。
派出所值夜班的是王队长,还有两个年轻徒弟。
听钳工连说带比划地描述了情况,王队长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马三儿那个院子,他是知道的,去过不止一回。一帮无业游民,搅得四邻不安,但每次去,那领头的马三儿点头哈腰,态度好得不得了,又没出什么恶性案件,最多就是口头警告一番。这次听这描述,怕不是简单的打架了。
王队长不敢怠慢,叫上两个徒弟,拿了手电筒和必要的家伙,跟着钳工就往回走。
走到胡同口,已经有好几户人家亮起了灯,有人扒着门缝往外看。看见警察来了,有几个胆子大的也跟了上来,远远跟在后面,想看看热闹。
到了马三儿院子门口,破木门半掩着。王队长示意大家停下,自己先用手电往里照了照。
这一照,饶是他见多识广,也愣了一下。
院子里那景象,实在有点惨。
手电光柱扫过去,地上躺了一片。
有的蜷着抱着腿,旁边那个仰面朝天直接挺地摊着,也不知道是常元他们打的狠了还是怎的,在房门口那个直接趴在地上手指抠着土想往前爬。
衣服都扯烂了,脸上身上都是血点子。
后面跟来的邻居踮着脚,借着民警手电的余光往里瞄,看清之后,也是倒吸一口凉气。
但紧接着,心里头那股憋了很久的闷气,也“呼”地一下泄了出来,差点没乐出声。
“该!真他妈活该!”
“平时横得跟二五八万似的,欺负这个挤兑那个,这下踢到铁板了吧?”
“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,替天行道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