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那条黑乎乎的胡同,还是那堵冰凉的砖墙,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土路。
刚才刚才那是怎么回事?是眼花了?还是蹲久了腿麻产生的幻觉?
放风那个甩了甩头,揉了揉眼睛,嘟囔了一句:“妈的,刚才咋迷糊了一下”
撬车那个也晃了晃脑袋,感觉手里空落落的,低头一看,原本还在手里的刀子不知道去哪了。
抬起头左右看了看,没敢发出声音,怕惊扰到周围院里的人。
站在张建军门口那人见状往这边扔来一个小石子,催促他快点。
撬车那人跑到他面前惊恐道:“兄弟,刀没了,你说咱们是不是遇着鬼了!”
另一个人没好气的说道:“哪有什么鬼啊,都他妈新社会了,别整那些有的没的,你是不是不敢啊?”
撬车那人被激了一下,有些挂不住脸,低声骂了句:“邪门了”
他也不在细想刚才那瞬间的怪异,只觉得可能是自己太紧张了,或者夜里看东西不真切。
眼前这辆吉普车才是实实在在的,撬开了,里面说不定有好东西!
于是,两人又回到了之前的“工作”状态。放风的继续左右张望,撬车的重新蹲下,又从放风那人身上要来小刀,再次对准了车门缝,比刚才更用力地往里别去。
刚才那点小小的“插曲”,已经被他们抛到了脑后,或者说,被他们的大脑自动解释为无关紧要的错觉。
空间里,张建军看得清清楚楚。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果然如此。收进放出,对活物而言,中间那段在空间里的时间,就像是凭空被剪掉了,毫无痕迹。他们的记忆和感知,会无缝衔接到被收走前的那一瞬。
弄明白了这个功能,他心里更踏实了。为了确保万无一失,他又做了个实验。念头锁定在许大茂家鸡窝里那只正打瞌睡的老母鸡身上,心念一动。
老母鸡在窝里扑腾了一下翅膀,迷茫地抬起脑袋左右看看,咯咯了两声,又低下头,把脑袋塞回翅膀底下,继续它的美梦。对它来说,刚才似乎只是睡懵了,打了个激灵。
张建军点点头。行了,功能确认完毕。
那么,接下来,就该处理正事了。
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门外那俩混混。这一次,眼神里再也没有刚才的玩味,只剩下毫无感情的漠然。就像在看两堆即将被清理的垃圾。
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这把破刀子,这么惦记别人的东西
张建军心念再动。
胡同里,那两个混混,连同他们手里的刀子,还有他们脸上那未尽的贪婪和紧张,瞬间从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这一次,张建军没有再把他们放出来。
他们永远地留在了那片灰白色的空间里。具体发生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也许在意识彻底消失前,他们再次经历了那无法理解的场景切换,陷入了更深的恐惧和绝望。但这一切,都已经不重要了。
门口终于清静了。真正的清静。
张建军从空间里出来,还是站在自家堂屋那个位置。月光照出的格子都没挪动分毫。他走到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,朝外看了看。吉普车完好无损地停在老地方。门口空荡荡的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他放下窗帘,走到里屋。对着墙上的镜子。
几分钟后,镜子里的人,已经变成了“刘志刚”。
张建军对着镜子里的“刘志刚”咧了咧嘴,镜子里的“刘志刚”也回了一个笑容。他转身,从床底下拖出个破旧的帆布包,往里塞了件旧棉袄和一点零碎东西,挎在肩上,出了屋门。
他没走正门,依旧是从侧面矮墙翻出去,落地时悄无声息。辨了辨方向,他埋头钻进了更深的巷子阴影里,朝着和周启明那个偏僻小院走去。
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,在他刚刚以“刘志刚”身份离开的那个家的外面,另外两个被马三儿派来盯梢、还在傻乎乎等着“刘志刚”回来或者屋里有什么动静的小混混,也迎来了他们的结局。
他们蹲在对面一个废弃门楼的阴影里,抽着烟,哆哆嗦嗦的,正小声抱怨着这趟差事真他妈不是人干的,三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替他们
忽然,几条黑影从他们身后和两侧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扑了出来!动作快得让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。粗糙的麻袋兜头罩下,眼前顿时一片漆黑,紧接着脖子被死死勒住,挣扎的双手被反拧到身后,剧痛传来,想喊,嘴巴也被不知道什么破布给堵了个严实。
整个过程,从暴起到制服,再到像拖死狗一样把他们拖进更深的黑暗里,前后不过十几秒钟。胡同里依旧安静,只有远处隐约的狗吠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另一边,马三儿那帮人的临时窝点,那个破败的小院里。
惨。真叫一个惨。
常元带着人下手很有分寸,没要他们的命,但也没让他们好过。胳膊腿儿断的算是轻伤,有几个肋骨估计折了好几根,躺地上吸气都疼得直抽抽,更别说起来了。还有俩下巴被卸了,合不上,哈喇子混着血水往下淌,呜呜地说不出话。
常元他们一走,院里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压抑的哭爹喊娘。马三儿自己伤得也不轻,一条胳膊软绵绵地耷拉着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嘴角裂了口子。他靠着半堵破墙,忍着疼,嘶哑着嗓子喊:“都……都他妈别嚎了!赶紧赶紧想法子出去!这地方不能待了!”
出去?谈何容易。
院门就在十几米外,可对这院子里大部分的人来说,那十几米简直比登天还难。爬?胳膊断了使不上劲。挪?腿断了钻心的疼。互相搀扶?个个自身难保。
有人哭喊着:“三哥外面外面还有俩兄弟呢等他们回来找板车拉咱们”
马三儿心里也存着这点指望。对啊,张建军门口还留着两个放风的。“刘志刚”那里也留下两个人,这几个人要是看没人过去替他们,应该会回来的。算算时间,过会应该就能回来了吧?只要他们回来,看到这情况,总能想办法把他们弄去医院。
一帮人就这么忍着剧痛,眼巴巴地望着黑漆漆的院门口,盼着那俩“兄弟”的身影出现。
崔大可也在这些人里头。他比较“幸运”,只是断了一条腿,胳膊还能动。他靠坐在离马三儿不远的一堆碎砖头上,裤子从膝盖往下都被血浸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腿上。
疼,那是真疼,额头的冷汗擦了又冒。可他这会儿脑子里想的,却不是这钻心的疼痛,也不是赶紧去医院。
他想的是易中海。
易中海要是知道了今晚的事,知道了他是跟着马三儿这帮混混出去喝酒,结果把自己一条腿给喝折了,会怎么想?
还会认他这个干儿子吗?当初他崔大可能拜上易中海这个八级工当干爹,费了多少心思,赔了多少笑脸,干了多少鞍前马后的活儿!易中海看中的不就是他机灵、懂事、能帮衬着养老吗?
可现在呢?自己成了一个跟着流氓混混瞎混,还被打断腿的残废!
易中海那样好面子,还讲究“规矩”的老工人,应该是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种不走正道的。他会觉得丢人,会觉得这个干儿子给他抹黑了!
完了全完了!
崔大可心里一片冰凉,比腿上的伤更让他绝望。他看着黑乎乎的门口,那里空无一人,指望的援兵迟迟不来。他又扭头,看向不远处正低声咒骂,疼得龇牙咧嘴的马三儿,还有地上那些翻滚呻吟的混混,一股邪火猛地冲上了脑门!
都怪他们!要不是马三儿这个王八蛋非要来找张建军的麻烦,还撺掇着自己一起来跟他们喝酒,还许他好处,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!张建军那是好惹的吗?自己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马三儿的邪!
现在腿断了,前途毁了,干爹那边恐怕也要黄这一切,都是马三儿害的!
崔大可眼神里的痛苦,渐渐被一种怨毒和仇恨取代。
他死死盯着马三儿的背影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马三儿还有你们这些混蛋你们让我不好过,你们也甭想好过!咱们走着瞧!
他心里暗暗发着狠,盘算着如果自己能出去,该怎么报复,怎么把今晚的损失从马三儿他们身上找补回来。至于门口那两个放风的兄弟,以及去找张建军麻烦的那两个“机灵鬼”,不知怎的,崔大可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们,恐怕是回不来了。
张建军那边,以“刘志刚”的模样,已经顺利和周启明在那个偏僻小院汇合了。
这小院是张建军之前在“王妈”那里扣下的,位置偏,不起眼,但该有的都有,是个私下碰头的好地方。
没过多久,院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。周启明起身去开门,常元和“秦亮”闪了进来。
常元脸上还带着点干完活之后的兴奋劲儿,进门看见“刘志刚”,明显一愣:“刚子?你咋比我还快?我寻思你得晚点儿呢!”
“刘志刚”把最后一口地瓜塞嘴里,拍拍手上的灰:“我那边利索,就过来了。”
常元不疑有他,只觉得“刘志刚”动作真麻利。他哪里想得到,眼前这个“刘志刚”,跟刚才和他一起收拾马三儿的“刘志刚”,压根就不是一个人。
那个“刘志刚”早回家歇着了,现在这个,是换了脸的张建军本尊。
“秦亮”倒是话不多,冲“刘志刚”和周启明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很自然地走到窗边,撩起一点窗帘缝隙,警惕地看着外面。
几人重新落座。常元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:“亮子都跟我说了!军哥那边真有消息了?”他问的是去南边的事。
“刘志刚”看了周启明一眼,周启明微微点头,表示“秦亮”确实已经把张建军的意图传达给了常元。
“嗯,”
“刘志刚”点点头,声音不高,“是有这么个意思。老大觉得,是时候让兄弟们出去闯闯了,总窝在四九城,眼界窄。”
常元拳头捏紧了,又松开,搓着手:“太好了!军哥总算想着这事儿了!我都等得嗨!”
他眼圈有点发热,赶紧低下头,掩饰了一下情绪。出去闯荡,而且是跟着张建军安排的路子,这对他们这些人来说,意味着什么,他心里太清楚了。
自己之前只是想带着小婵出去换个活法,以自己的伸手怎么也能混的不错。但如果张建军安排那最好不过了。
屋里一时沉默下来,只有烧着水壶的路子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几人心里都清楚,今晚的重头戏,还没开始。
果然,没过几分钟,外面的门又被敲响了。这次的敲门声,节奏比较规整,带着点试探。
周启明朝屋里几人点点头,意思是我去应付。他起身,走到大门口,没立刻开门,先贴着门缝低声问了句:“谁?”
“请问,周启明同志在吗?是是张处长让我们来的。”
外面传来许大茂的声音,听着还算镇定,但仔细品,能听出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
周启明这才打开门。
许大茂和娄半城站在门外。许大茂脸上堆着惯有的笑容,手里吃力地拎着一个看上去颇为沉重的大皮箱。
娄半城站在他侧后方,穿着体面的呢子大衣,戴着帽子,手里拎着个稍小的皮包,脸上是生意人那种客气而疏离的笑,眼神快速而锐利地扫过周启明的脸,又迅速往院里瞥了一眼。
“快请进。”周启明侧身让开,语气平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