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雪推开那扇熟悉的办公室门时,预料中的颓败感并没有扑面而来。
空气里没有泡面味,灰尘似乎也少了些。最重要的变化是声音——不是死寂,而是两个男人时而激烈、时而沉思的交谈声,混杂着键盘敲击和白板笔书写的沙沙声。
她站在门口,看到了一幅陌生的画面。
会议桌被清出了一块区域,铺满了打印出来的图表和文档。陈阳背对着门,站在一块白板前,袖子挽到肘部,手里拿着蓝色白板笔,正指着上面画了一半的流程图。
“立哥,你看这里,‘库存预警自动生成订货单’这个逻辑没问题,但触发阈值不能一刀切。水果店和便利店能一样吗?苹果放一周和鲜奶放三天,预警机制得区别开。”
李立坐在桌前,面对笔记本电脑,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。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,没打领带,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干练。
“数据模型可以区分,但前端要让老板们自己设置,太复杂他们就不用了。”李立头也没抬,声音沉稳,“咱们得做个智能学习初始值,根据头一个月的销售数据,反推出建议阈值。老板们只需要点头或微调。”
“对!就是这个!”陈阳猛地一拍白板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,随即意识到太响,降低了音量但语速更快,“咱们不是卖软件,是卖‘省心’。让机器先学,人再调。立哥,你这思路太关键了!”
李立这才笑了笑,端起手边的咖啡杯喝了一口,已经凉了。“别给我戴高帽。技术实现上,这个学习算法复杂度不低,开发周期和成本得重新评估。你之前那个预算,不够。”
“钱的事我想办法。”陈阳转身想去拿计算器,这才瞥见了站在门口,不知看了多久的陈雪。
他愣了一下,脸上那种专注到发光的表情瞬间收敛了些,换上了一点不自在。“姐?你来了……怎么不吭声?”
李立也转过头,看见陈雪,立刻站起身,笑容很自然地展开:“雪姐,快进来坐。我们这讨论得有点投入,没注意。”
“没事,你们忙你们的。”陈雪走进来,顺手带上了门。她没找地方坐,就倚在门边的文件柜旁,目光扫过办公室。
确实不一样了。虽然还是那些旧家具,但桌上的杂物收走了,地上散落的线缆被归拢用扎带绑好,窗户玻璃擦过了,下午的阳光透进来,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,却不再有衰败感。
白板上写满了字:“智能订货核心:降损耗、省时间、锁熟客”、“差异化阈值设置”、“机器学习初始模型”字迹有陈阳飞扬的草书,也有李立工整的标注。
会议桌上,除了文档,还有几个揉成一团的草稿纸,几个空矿泉水瓶,以及一个吃了一半的便利店饭团。
“姐你稍等啊,我跟立哥把这个成本模型对完。”陈阳说着,已经转回身,注意力又回到了白板上,仿佛陈雪只是来了个普通访客。色笔,在“开发xx人\/天”旁边打了个问号,“立哥,这个天数,是按我单干算的。如果你加入核心开发,至少能压缩三分之一吧?”
李立坐回去,重新看向屏幕,手指敲击键盘调出另一个表格:“如果我全职投入,前端框架和基础逻辑我包,你专注核心算法和数据库设计,能省40的时间。但前提是,需求明确,中途不大改。”
“需求这块我跑!”陈阳立刻接上,语速很快,“我这周就把周边三条街的小店全扫一遍,把老板们最头疼的问题列个清单,按优先级排。咱们就解决最痛的那三个点,其他功能后续迭代。”
“调研样本不能太少,数据才有说服力。我建议你至少聊二十家,不同类型……”
两人又沉浸了进去,一个激情地勾勒蓝图,一个冷静地计算风险和路径。他们争论,妥协,又迸发新的想法。陈阳时不时会用力挥舞手臂,李立则更多是沉思后抛出关键问题。
陈雪静静地听着,看着。
她印象中的陈阳,谈生意时要么是充满夸张诱惑力的“画大饼”,要么是陷入困境时的焦躁抱怨。而眼前的陈阳,语速很快,但每个点都落在具体问题上;眼神发亮,但那光亮是聚焦的,像是激光打在要切割的钢材上。
李立也一样。在她记忆里,这个邻居弟弟总是温和、靠谱,但缺乏一点闯劲。此刻的他,穿着衬衫坐在杂乱但有序的“战场”中央,眼神锐利,提问精准,像经验丰富的工程师在拆解一台复杂机器,每个零件的作用和风险都了然于胸。
这不是玩过家家,也不是绝地求生式的挣扎。这是一场……专业的、充满热忱的创业讨论。
大约过了十分钟,两人对某个技术细节达成一致,陈阳长舒一口气,抓起矿泉水瓶灌了几口。李立也揉了揉眉心,身体往后靠了靠。
短暂的安静降临。
陈雪这才走上前几步,从随身的托特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放在会议桌空着的一角。
“陈阳,给你。”她声音平静,目光却看向李立,笑了笑,“李立,不错嘛,做起自己的事来,人都是发光的。挺好。”
李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:“雪姐过奖了,跟阳哥一起,有干劲。”
陈阳看着那个文件袋,喉咙动了动,没立刻去拿。他看向陈雪,眼神复杂,有感激,有羞愧,也有一丝不想在兄弟面前显得太软弱的倔强。
“姐,钱……我会尽快还你。按银行最高的利息算。”他声音有点干。
“利息的事以后再说。”陈雪摆摆手,目光再次扫过白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,“你们刚才说的那个……智能订货小程序,听起来是正经事。”
“是正经事,也是能活下去的事。”陈阳立刻接道,语气里有种急于证明什么的迫切,“姐,这次不一样。我们不做虚的,就解决小老板们实实在在的痛点。立哥技术把关,我跑市场,模型我们都推演过了,只要做出来,肯定有市场。”
“嗯。”陈雪应了一声,没多做评价。她只是看着陈阳,看了几秒,然后说:“钱在袋子里,二十五万。怎么用,你自己决定。但记住,”她顿了顿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这钱是给你交罚款、重新站起来的,不是让你再去赌什么风口的。一步一个脚印,走稳了。”
陈阳重重地点头,鼻尖有点发酸,但他忍住了。“我知道,姐。你放心。”
陈雪又看向李立,语气缓和了些:“李立,你比陈阳稳。你们俩搭档,我……觉得还行。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或者陈阳又犯浑,你随时跟我说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但里面的分量,李立听懂了。这是陈雪以一种极其“陈雪”的方式,在给他授权,也是在给他们的合伙关系加一道保险。
“谢谢雪姐。”李立郑重地说,“我们会做好的。”
“行了,你们继续忙吧。”陈雪转身,似乎打算离开,走到门口时又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些蓬勃的字迹,补充了一句,像是随口一提,又像是某种确认:
“陈阳,把事做好。豆豆以后问起来,你得有个像样的东西能告诉儿子,他爸这些年到底在干什么。”
说完,她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门轻轻合上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陈阳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牛皮纸袋,又看了看白板上自己写下的那些计划和数字。他伸出手,拿起文件袋,很沉。
李立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雪姐这话,说得很重,也很实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阳把文件袋紧紧攥在手里,抬起头,眼睛有点红,但眼神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坚定,“立哥,咱们得干出个样子来。不止为了自己。”
“为了什么?”
“为了……”陈阳看向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,“为了以后能挺直腰杆,告诉所有帮过我们、看过我们笑话的人,也告诉我儿子——你爸和你李立叔,当年在这么个破办公室里,想做的事,做成了。”
李立笑了,那笑容里有理解,有共鸣,也有并肩作战的豪情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继续。先把成本模型定下来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重新坐回会议桌旁,打开文档,敲击键盘,拿起笔。
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摊开的计划书、写满字的白板、以及那个装着二十五万现金的牛皮纸袋上。
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、金色的希望。